她怎麼也忘不了英一的臉。太平間裡看到的父親的遺容,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英一健在時的身影、一家人一起度過的歡樂時光,也走馬燈般地浮現眼前,真世每次想起,都無法抑制湧上心頭的悲痛。她曾經天真地認為,父親會一直身體健康,現在這想法令她討厭自己。
「心裡稍微平靜些了嗎?」車子剛開動,柿谷就問。
老闆娘苦笑。「海報是去年年初貼的,開業時間指的是今年五月。去年做夢也沒想到會爆發疫情。」
一天放學回家,她看到有同學在遊戲廳玩。其中一個察覺到真世的目光,湊到大家耳邊說了些什麼。真世當時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幾天後,她的擔憂果然變成了現實。打遊戲的同學被叫到老師的辦公室,受到批評。是小鎮上別的人向學校舉報,可是那幾個同學都不信,猜測是真世向英一告的狀。流言就這樣傳開了。從那天起,一些同學開始疏遠她。
「因為主要場景是迷宮嘛。」
她剛拿起手機,就收到了健太的簡訊。
「這樣啊。漫畫剛出的時候,我都沒聽說過。後來孩子們迷上了同名動畫片,我就問他們為什麼這麼喜歡,他們說,故事好看啊,而且漫畫原型就是咱們的小鎮。我也就跟著看起來。我看到很多自己熟悉的地方出現在動畫片裡,別提多開心了,雖然小鎮的場景每次都只是一晃而過。」
「對。」老闆娘點了點頭,「其實啊,這部動畫的原作者就是本地人哦。」
「沒什麼線索?」
夜裡她醒了好幾次。每次醒來,窗外都是一片漆黑,她卻怎麼也睡不踏實。現在她也不是因為鬧鐘才醒的,神思早已清醒,只是沒有力氣起身,一直縮在被窩裡。
餐廳裡沒有其他客人。真世想到,昨晚起她就沒見旅館裡有別的顧客,可能因為現在是工作日,也可能是因為疫情。
「昨晚我的確想了很多,不過……」
旅館提供早餐,真世雖然沒什麼胃口,還是決定去餐廳。今天大概會是漫長的一天,如果不喫點什麼,身體會撐不住的。
但要說初中的日子不讓人窒息,那是騙人的。考慮到英一的身份,真世不能違反校規,還要避免其他老師的批評;既要考出較好的成績,又不能讓自己太顯眼,更不能對學校有怨言。沉默又低調的優等生——這就是真世初中時必須扮演的角色。
「嗯,好些了。」
真世連忙走出旅館,看見路邊停著一輛轎車,旁邊站著兩個人,柿谷身邊還有一名年輕男子,兩人都穿著西裝。真世以為會來一輛警車,不過仔細想想,警車也太引人注意了。
真世想了一會兒,回復道:「睡得不踏實,但精神還好。今天先去家裡看看,我一個人可以的,不用擔心。」在她心裡,一方面希望健太能陪在身邊,有個依靠;另一方面又覺得不能過於依賴他。健太有自己的事要做,兩人也還沒有結婚。
「原來發生了這麼多事……」
「真夠辛苦的,這時候出差……」老闆娘可能想說,偏偏在疫情爆發的時候出差。她指了指海報,說:「這個,您聽說過嗎?」
看樣子可以隨便入座。真世揀了一張靠窗的四人桌坐下來。
她終於知道,神尾英一不只是一個為人和善、與學生走得很近的老師,同時也十分嚴厲——對不認真的學生,他不會縱容任何一個細小的違規行為。這些對一個老師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卻是真世從未了解的另一面。
「您慢用。要加茶的話,請隨時叫我。」老闆娘邁著輕盈的步伐走開了。
老闆娘點點頭,皺起了眉。「遺憾倒也沒什麼,問題是很多人都虧大了。」
真世再次看向海報,注意到上面「釘宮克樹著」的字樣。在她記憶的一角,還留有釘宮瘦弱矮小、總愛低頭走路的身影。二年級的時候,她和釘宮就是同學。誰會想到,那個不起眼的小男孩日後竟會成為漫畫家,創作出熱銷全日本的作品?人的未來到底會怎樣,還真難說。
在當地,神尾家是教書世家。真世的曾祖父是社會科老師,祖父是英語老師。英一從未考慮過從事教師以外的職業,挑選大學專業時,也只在英美文學、日本文學和中國文學之間猶豫。但不管選擇哪個專業,他都認為古典文學是人類真理的寶庫,是教授孩子為人之道的指南。最終,他選擇了日本文學,原因很簡單,「教的人和學的人都是日本人」。
真世說:「應該有很多人盼著呢,真是太遺憾了。」這倒不是客套話,是她打心底的想法。
昨晚真世給健太打了電話,說了自己從警察那裡了解到的情況。得知這很有可能是一起兇殺案,健太再次感到震驚。他應該很在意婚禮的事,但一直沒有提,可能覺得眼下不是談這個的時候。
真世升入高中後,這種關係也沒有改變。對英一來說,如果讓他突然在真世面前擺出父親的姿態,他會覺得抵觸。真世也做不到現在才開始對父親撒嬌。時至今日,兩人都沒有更加親近。
天終於亮了。
「就是零文字阿茲瑪長眠的房子吧。」真世說出了主人公的名字。
想到這裡,真世又想起津久見直也。他生前和釘宮克樹交好,兩人總在一起。津久見病倒前,一直是拿主意的人。真世還記得,釘宮被人背地裡說成「津久見身上的吸盤魚」。
「抱歉……」
真世懂事時,英一在當地已經家喻戶曉。不少人家從真世的曾祖父和祖父輩就開始和她家交好,英一又是一心撲在教育上的好老師,因此在當地非常有名。真世曾多次聽人們談論,英一常對有問題的學生關照有加,或者說,正因為學生有問題,英一才更像親人一樣幫助他們。他甚至曾站在學生一邊,向校方提出抗議。
「去年六月份左右。在那之前就有傳聞說可能要取消。那時候也不知道一年後疫情的走向,就算控制住了疫情,也無法預估客流量。假設真有很多動畫迷蜂擁而至,又出事了怎麼辦。不管是哪種情形,都不太樂觀。」
「啊,是嗎?」真世假裝是第一次聽說。
真世和柿谷一同坐在後座。年輕人看來是司機。
當然,和在家裡一樣,她和英一在學校也保持著距離。想必英一也感受到了,能夠理解女兒的鬱結與疏遠。在家時,他沒有刻意強調父女的關係,也從來不做帶有說教色彩的事,而是把已是初中生的女兒當大人看待。
老闆娘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鍾,連忙擺了擺手。「對不起,拉著您聊這些有的沒的。」
「算是吧。」她含糊其辭,擔心如果回答說這裡就是自己的老家,會被問這問那的。
「聽說過,是《幻腦迷宮》吧。」簡稱「幻宮」。現在的年輕人,遇到長一點的名稱,都喜歡簡化。
老闆娘有些詫異地瞪大了眼睛。「您是說讀過漫畫原著嗎?女性讀者還真不多!」
「主人公居住的小鎮,原型就是這一帶。原本打算在這裡建一座主人公的房子。海報上也寫著呢,就叫『幻腦迷宮屋』。」
「沒錯。」老闆娘滿意地眯起了眼,「您也喜歡《幻腦迷宮》?」
「可不是!這個項目原本就不是某一家企業在運營,而是為了振興小鎮提出的,本地人應該沒少出資。我聽說,有人為了籌款,把祖傳的土地都賣了。工程都已經推進到七成左右,最後卻取消了,投下去的錢全打了水漂。」
因此,真世可以說是對英一一無所知。即使父親遇害,她也無法向警察提供更多可供參考的線索。
「沒事。」
聽桃子說,這次同學聚會要給津久見開追思會。也許正因如此,本應忙得不可開交的釘宮才願意參加吧。
小鎮是自己的家鄉,真世對這些事卻一無所知。英一應該是知道的,他可能覺得和遠在東京工作的女兒講這些也沒什麼用。
喫到一半的時候,她注意到牆上的海報。海報上,一個強悍的小夥子正在攀登絕壁。真世對這個角色很熟悉,那是一部人氣漫畫的主人公。海報上寫著「幻腦迷宮屋即將籌建!明年五月開業」。真世想起之前好像的確看見過相關的新聞。
遺憾的是,她並不能否認這一點。自從考上東京的大學,她就幾乎沒有回過家,畢業後直接留在了東京。回家探親最多也只是每年一次或兩次,而且大多隻住一晚。就連「父親最近對什麼感興趣」這樣的問題,她也答不上來。
「嗯。」真世點頭,琢磨著柿谷這句話的真正含義。「這種情形」指的是什麼?是指毫無緣由地慘遭殺害,還是指其實存在家人沒有注意到的殺人動機?
她用力掀開被子,猛地坐起來。很久沒在榻榻米上睡覺了,但這不是睡不好的原因。
她在衛生間洗了把臉。可能因為睡眠不足,腦袋昏昏沉沉的。鏡中的自己沒有黑眼圈,但明顯精氣神不足。她用兩手拍打臉頰,刺|激了一下自己。
「早!昨晚睡著了嗎?要不要我趕過去?」
「不用道歉,這種情形很常見。」
差不多準備妥當時,柿谷再次打來電話,說他已經到旅館了。
「是嗎?」
「我記得這個項目是想再現《幻腦迷宮》裡的空間場景,對吧?」
老闆娘的話並不讓人意外。畢竟,東京奧運會延期,迪士尼樂園也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暫停開放。想要幻腦迷宮屋一年後如期開業,確實不太實際。
「海報上寫明年五月要開業呢。」
一個系著圍裙的中年女人笑盈盈地同她打招呼:「早上好。」真世昨晚辦理入住手續時得知,這位女士是老闆娘。
不過,早在真世離家之前,她和父親的關係就已經是這樣了。她不記得自己關心過父親在做什麼。不,準確來說,她是故意不去關心。這絕非討厭父親。真世喜歡父親,也尊敬父親。只是彼此都有意地不過多幹涉對方的生活。
從小學開始,真世就被喊作「神尾老師的女兒」。那時她並沒有覺得不舒服,因為每次被這樣稱呼,人們都會加上一句讚揚英一的話。沒有人會因為父親受表揚而不開心。
正想著,老闆娘問了聲:「您是來這裡出差?」她走過來,端起茶壺,往真世的茶杯裡添了些茶。
「幻腦迷宮屋的項目是什麼時候取消的?」
喫完飯,真世回到房間化妝,柿谷正好打來電話,問真世一小時後出發是否方便。真世說可以。隨後,她用內線電話打給前臺續房。今天應該還回不了東京。
聽到鬧鈴聲,真世睜開了眼。她摁了一下枕邊的手機,關上鬧鐘。上午七點的強烈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射進屋內。
「碰巧讀過。」
不過學校裡也不全是煩心事,也有不少學生非常尊重英一,他們和真世在一起時,跟他們與其他同學相處時一樣放鬆。
可升入初中後,情況就不一樣了。學生很少,只有兩個班。上課的時候,她一看到父親站在講臺上,心裡就有些彆扭,一直低著頭。
「真不好意思,那我就直奔主題了。離開警察局後,您有沒有想起什麼?再瑣碎的小事都可以。」
「我非常理解您悲痛的心情,但還是希望您能協助調查,以便我們儘早將兇手緝拿歸案。」
「這張海報其實早該揭掉了,因為開業計劃已經泡湯。就是總有些不甘心。」老闆娘說。
真世覺得柿谷說的是後者。他一定認為,在東京上班的女兒,不可能對在家鄉生活的父親了如指掌。
老闆娘端來了一份和式早餐,主菜是烤魚。看到配菜蘿蔔泥,真世有了點食慾。她雙手合十,低聲說了句「我開動了」,拿起了一次性筷子。
「所以說,我也是碰巧讀了。」
「那個構思真了不起,每看一次,佩服一次!漫畫家怎麼會有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老闆娘一邊打量著海報,一邊長嘆道,「要是沒有這次可惡的疫情,現在應該正是熱鬧的時候呢。」
「我明白,還要請您多多費心。」
喝下一口香氣撲鼻的味噌湯,她感覺渾身的細胞都被喚醒了。烤魚也很鮮美。她想,如果這只是一次單人旅行,該多麼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