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有事我會找你商量的。」真世說完便掛了電話。她想,什麼情況下會需要他的幫助呢?他們還沒有結婚,如果她被捲入殺人案,只怕連婚禮也無從談起。
「對。」
「南風亭。」真世邊說邊解釋店名的寫法。
「不,我們會去接您。今晚的住宿安排好了嗎?」
計程車很快到了。離開警察局的那一瞬間,真世想起了和英一的最後一次對話。那天,她打電話告訴父親婚禮當天的安排。掛電話之前,父親說:
「我們一定會抓住兇手,您放心。」
真世看到一輛計程車停在前面,頭髮花白的司機正在車裡打盹。她敲了敲窗戶,司機迷迷糊糊地打開了後座的車門。
「我們在考慮這種可能性。您覺得呢?」
真世腦海中一片空白,漸漸聽不見對方的聲音。
「我父親……」剛開口,真世的嗓子就啞了。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問道:「我父親是被謀殺的嗎?」
真世掃了一眼其他人。所有人都沉痛地低著頭。這讓她再次感到事態的不尋常,警方也很緊張。
「一家叫『南風亭』的西餐廳,大概七點左右吧。」
男子收了收下巴,調整好呼吸,對真世說:「我知道您心中一定很悲傷,請節哀。」
真世在等候室陳舊的小沙發上坐定。不一會兒,一名中年男子邁著大步走了過來。他個頭不高,但身材健碩,氣場十足。
真世要當新娘了,要幸福哦!
「很遺憾地通知您,今早有人發現他倒在家中,已確認身亡。」
接通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請問是神尾真世女士嗎?」
「沒錯。」
「可以。」
「您是這家店的常客嗎?」
柿谷看了看旁邊上司模樣的人,然後把目光轉回真世身上。「這種可能性很大。」
「我沒有離開過房間,晚上點了附近店家的外賣。」
「麻煩您了。前天您是一個人待在家中嗎?」
最後,警方讓真世辦了一系列手續——同意調查英一的手機、上交他的居民卡和戶籍副本等。真世對曝光父親的隱私有些抵觸,但為了配合偵查也沒辦法。
他一邊走,一邊自我介紹。他是刑事科的組長,姓柿谷,並不是打電話給真世的警察。
「是我父親沒錯。」答完這句話,真世感到一股熱流湧上胸口。
「之後將向您說明。我們也有些事想跟您確認,現在可以佔用一下您的時間嗎?」
「是的。」
「沒有聽說什麼特別的事,最近和父親聯繫得也不多。」
· 近親:根據固定電話的記錄推測
「他是怎麼被殺的呢?剛才確認遺體的時候,我沒有看出來。」
「真世女士,」柿谷剛要說話,就被一個聲音打斷了,看起來職位最高的那個人看著真世,「這些事情就交給我們處理吧。無論如何,我們都會把兇手抓捕歸案。」
「請問,您是神尾英一的……」
「您有沒有什麼線索?比如,您父親和誰意見不合,或是遇上了什麼麻煩事?」
「一天都沒有出門?比如出去喫個飯之類的?」
「是的,這就帶您過去,這邊請。」
「我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柿谷問。
司機聽到要去警察局,有些詫異。行駛一會兒之後,他似乎還是抑制不住好奇心,問道:「您是從哪裡來的?」
「明白了。請再說一遍店名?」
柿谷沉默不語。
柿谷在真世對面坐下,手裡拿著一份A4大小的文件。
三月八日上午十點左右有人發現遺體並報警
「好的。」
「關於這點,」柿谷又看了眼上司,搖了搖頭,「現在還不清楚。接下來要進行司法解剖,結果出來之前,我們不能隨便發表意見。」
· 死者身份:神尾英一
「也是,畢竟疫情又開始擴散了嘛。」司機一副瞭然的樣子,但應該還是很在意真世為什麼要去警察局。真世有些心煩意亂,不知如何應付司機的追問,幸好他沒有繼續打聽。
「謝謝,拜託你們了。」她道謝,心裡寬慰了些。
「那可否請您前去檢查一下?」
真世先請了第二天到周五的假,但也許她一段時間內都不能回公司。她聯繫了客戶和相關部門,儘可能錯開了安排,或者請人代替自己。能遠程辦公的事務,她都帶回家處理。
「好的,那我們換個地方吧。」柿谷打開太平間的門。
來電的警察說,雖然死者身份已經查清,最好還是親人當場確認一下,真世便說她儘快趕回去,可能晚上才能趕到。
「剛才你們還在確認我的不在場證明,說明嫌疑人還沒有抓到?」
真世一直忙著做各種準備,沒有精力思考已經發生的事,但在計程車裡眺望故鄉景色時,她漸漸感到了事態的嚴重性。
在車上翻閱記事本時,真世覺得字跡太潦草了,之後恐怕自己都看不懂。她將筆記重新整理在電腦文檔裡,分條列出如下內容:
「請問……我父親的遺體在這裡嗎?」
「現在不早了,明天上午怎麼樣?」
· 死亡時間:未知
「沒問題,我直接過去?」
「痛恨嗎?」真世又看了看柿谷的臉,「您認識我父親?」
「真的很遺憾。那麼有聲望的人慘遭殺害,實在是難以接受,我本人也從心底痛恨這個兇手。」
· 地點:神尾英一家中
透露一些細節還是可以的吧——真世把快要脫口而出的話咽了下去。對警察而言,將細節告知遺屬,於偵查並無幫助。
柿谷繼續往下講。原口按了對講機,卻無人應答。他以為家裡沒人,推了推玄關的大門,發現門竟然沒有上鎖。他向裡屋打了聲招呼,也沒人回應。他覺得未經允許就進屋不太好,但又想看看情況,於是轉到了後院。他見到院子的角落裡有幾個紙箱疊放在一起,像是在遮掩什麼,便試著移開紙箱。結果看到紙箱下面藏著一個人,是一具屍體。他還沒來得及確認屍體是否是神尾英一,當場就報了警。
「知道了。」未婚夫用像是擠出來的聲音說道,「有什麼我能做的你就說。需要的話,我也可以請假。」
她控制著情緒說完這番話,再次看向柿谷。這位刑警頻頻眨眼,微微點頭。「您說的我都明白了。那我換個問題,神尾英一先生的家,也就是您老家的房子裡,有沒有非常貴重或稀有的物品?換句話說,有沒有容易遭到盜竊的物品?」
從東京站乘坐新幹線約一小時,再換乘私鐵特快列車繼續顛簸近一個小時後,真世終於到達離老家最近的車站。從車站出來,她四下環顧——這裡的支柱產業是旅遊業,停車場十分寬敞,公交車和計程車的候客區也足夠開闊,餐飲店和土特產商店鱗次櫛比。然而,如今一眼就能看出,生意並不好。
原來剛才那個人是局長。「沒事。」真世簡短答道。
「我明白了。」真世答道,「前天我一直待在家裡,打掃衛生、洗衣服。昨天上午我和未婚夫忙著籌辦婚禮、和婚禮會場的工作人員見面,跑了不少地方。相關負責人和他們的聯絡方式我都有,您可以直接確認。之後我們一起看電影,喫了飯。我的未婚夫叫中條健太,當晚他十點半左右回到家,今早照常上班。就這些。」
· 死因:未知(疑似兇殺)
真世慢慢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掀開父親臉上的白布。柿谷說得沒錯,白布下的那張臉並無異常,只是一張雙眼緊閉、像睡著了一樣的老人的臉。看到這張臉,真世一瞬間覺得這是別人而不是英一。父親是這樣的長相嗎?很快她意識到,之所以有這樣的感覺,是因為這張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平日裡英一表情總是很豐富,眼前的這張臉卻像一張傳統能樂的面具,讀不出任何東西。
她被帶到一間小會議室,柿谷說了聲「請稍等」就出去了。幾分鐘後門再次打開,柿谷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名男子,其中一個人的制服樣式比較特殊,看起來身居高位。每個人都神色凝重。
「東京。」真世故作冷淡地回答。
真世摸了摸英一的臉,冰冷又生硬的觸感令她更加絕望。她閉上眼睛,回想和父親見的最後一面是什麼時候,都說了些什麼。但再怎麼追憶,想起來的只有久遠的過去。
「沒關係,我正是為這個來的。」
「完全想不出來。」真世立即否認。
「那您和送餐員也認識嗎?」
警察去接待處交代了幾句,然後回到真世身邊。「請您在這邊稍候,負責人馬上就來。」
「案情我聽說了,這邊請。」
「麻煩了。」柿谷兩手撐在桌上,低頭鞠了一躬,「我們認為這是一起極其重大的案件,將會大範圍地展開偵查,所有和您父親有關的人,我們都將一一排查,無一例外。我們知道您突然痛失父親,還沒有做好準備,但仍要對您提問,請多多諒解。」
柿谷將視線投向手中的文件。「接下來我簡要說明一下案情。您認識神尾英一的學生、一名叫Haraguchi的男子嗎?」
「詳細情況我也不了解。我現在去找警察,弄清後再跟你聯繫。」
「嗯,我住在一家日式旅館,名叫丸宮。」真世白天接到電話時,警察說暫時需要保護現場,她便匆忙預訂了房間。
事情經過為,今天上午,一名男子到英一家拜訪時發現了遺體並報警。隨後趕到的警察對遺體進行了辨認,尚無法確定死亡時間和死因。但從屍體的外觀和狀態來看,疑似一起兇殺案,於是警察著手偵查。死者是獨居老人,需要聯繫近親,正好家中的固定電話錄有真世的號碼,警察便給她打了電話。
「所以您這是回老家?」
真世有些發懵,沒能立刻聽明白對方的問題。「您問做了什麼,指的是誰?我嗎?」
入口處站著一位身穿制服的年輕警察,真世試著上前說了一下原委,擔心警察可能不太了解情況。沒想到他點了點頭。
「是的……」
真世拉著行李箱向正門走去。警察局是一棟三層的老建築,但並不森嚴可怕,要不是空曠的停車場上停著一排排警車,可能會被誤以為是文化館之類的地方。真世是第一次到這裡來。
「是的,我父親怎麼了?」
「是被刀或別的什麼刺死的嗎?」
如果父親的臉上有慘不忍睹的傷疤,真世掀開那塊白布時得做好心理準備。
真世慢慢地搖了搖頭。「我趕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我做夢也想不到父親會遭此橫禍。我想過,就算父親本身毫無過錯,也有可能遭人記恨,但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毫無頭緒。我只能想到,也許這是一起不擇對象、臨時起意的兇殺案。」
「再好好想一想?」
接著他問真世最後一次和英一見面是何時、聊了些什麼。真世回答,應該是上次回家探親的時候,但聊天內容已經記不清了。
上車後,真世告訴司機目的地。
「累壞了吧?真抱歉,讓這麼多人圍著您。小鎮很少發生兇殺案,局長他們也很緊張。」
幾次深呼吸後,真世才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淚。她回頭問柿谷:「我父親到底出了什麼事?」這是她最想知道的。
「住在丸宮?好的。」柿谷做好筆記,抬起臉,「請問一下,關於神尾英一先生上周末的安排,您有了解嗎?知不知道他要去什麼地方,打算見什麼人?」
「好的……」
「是的。」他回答道,「我也是在鎮上長大的。初中時,神尾老師教過我語文。」
柿谷點點頭,看起來很滿意。「是浩平。今天上午去拜訪神尾英一的就是他。他說,他是為了籌辦同學聚會的事去找老師。結果昨天白天和晚上給神尾英一打電話,都無人接聽,今天一大早也是一樣。他放心不下,就去了神尾英一家裡。」
周一下午,真世剛走出公司,打算去看看廚房傢具,手機就響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但她認出了老家的區號。
坐新幹線之前,真世給已經下班的健太打了電話。當聽到真世說「父親死了,可能是兇殺」,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對方報上身份,是真世老家的轄區警察。他接著問道:「神尾英一先生是您父親吧?」
「線索呢?有目標了嗎?」
· 報警人:神尾家的訪客(男,神尾英一曾經的學生,姓名不詳)
聽到「Haraguchi」這個名字,真世很快想到了原口。原口家裡是開酒水商店的,他初中時調皮搗蛋的身影頓時浮現眼前。
· 確認時間:上午十點二十五分
「不好意思,能開一下後備廂嗎?」真世帶了一個大行李箱,因為不確定什麼時候能回東京,她只好往箱子裡塞滿了換洗衣物。
真世瞪大了眼睛。「您是說,可能是盜賊所為?」
「是的,」柿谷答道,「偵查才剛剛開始。」
上門拜訪的人似乎是英一退休前教過的學生,不過來電的警察不清楚對方的姓名。之後到警察局問一下應該就知道了,真世想,說不定報警的是自己的同學。英一雖然深受學生敬重,也不至於常有畢業生來家裡做客。這次有人拜訪,也許是因為同學聚會。
讓真世驚訝的是,這位警察竟然特地領她過去。東京的警察就不會這樣。果然小地方有小地方的人情味。
「我有一個同學,叫原口浩介……也可能是叫浩平。」
「是嗎……」柿谷又看了一眼身邊的上司。這個問題,莫非有什麼重大的含義?
車很快抵達了警察局。
男子邁開步子,真世跟在他身後。
「可以啊,現在就去嗎?」
「隨後的情況我想您已經知道了。警察趕到後,確認地上的人已經死亡,同時根據原口先生的證詞和屍體身上的駕照等證件判斷,死者是神尾英一。為了查找家人的聯絡方式,我們進入屋內偵查,發現固定電話上錄有名為真世的號碼。原口先生說這是神尾英一的女兒。」柿谷抬起頭,「到這裡為止,您有什麼問題嗎?」
掛了電話,真世立即返回公司,向上司說明情況。平時總掛著不明所以的笑容的上司,聽聞此事後也滿臉驚詫。
「對不起,這個問題無法回答。」
「請問,我父親的臉上有什麼異常嗎?」
「在我講述案情之前,可否請您告訴我們,從前天早上到今天早上,您都做了什麼?」
雖說這是個觀光小鎮,其實景點並不多。古寺是最有代表性的景點,除此之外,這裡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溫泉度假地。又到梅花和櫻花相繼綻放的季節了,每年這個時候都有許多老年遊客來賞花,很是熱鬧。今年將會如何呢?當地居民一定憂心忡忡。
太平間在地下,如倉庫一樣冰冷,正中間放著一張牀,英一的遺體就安置在那裡。遺體臉上矇著一塊白布,旁邊放著一副圓框眼鏡。退休前,這副圓框眼鏡正是英一的標誌。
承認這具屍體是英一,讓她真切地意識到自己失去了至親。她的面頰一下子燙起來,淚水奪眶而出。她想從包裡拿出手帕,但已經來不及,大顆大顆的淚珠啪嗒啪嗒地掉在地板上。
「店名是什麼?幾點叫的外賣?」
「確認得如何?」身後的柿谷問道。
「謝謝您的配合。稍後請將各處的聯繫方式告訴我們。」
「沒問題。」
「或者被人毆打?」
看來家裡的確有外人闖入的痕跡。柿谷說在屋內進行了搜查,從固定電話裡找到了自己的聯繫方式。如果房子是上鎖狀態,警察也不會輕易進入。想到可能有人進屋搶劫,真世的心情愈發灰暗。「我想不到。至少我沒在家裡見過那樣的東西。」
「以前常去店裡喫飯,疫情爆發之後,他們開始提供外賣服務,所以我有時會點他們的外賣。」
真世從雙肩包裡拿出平板電腦,打開文檔,記錄下今天的日期和警察來電的時間。
真世離開警察局時,已是晚上七點多。柿谷把她送到門口,幫她打電話叫了計程車。車子預約成功後,柿谷一邊把手機放回口袋,一邊低頭致歉。
聽說這裡和日本,不,是和全世界的旅遊勝地一樣,去年受到疫情重創。從春天到初夏,旅遊業幾乎癱瘓。去年秋天起,遊客雖逐漸迴流,客流量仍不及旺季的三分之一。
「這樣啊。」
她收回平板電腦,看看窗外。天色已近昏暗,四周都是小山丘。狹窄的公路連中心線都沒有,兩旁的民居一家挨著一家,醒目的停車場標記到處可見。在這裡,沒有汽車就無法生活,有好幾輛汽車的人家不在少數。
「可是,稍微透露一些……」
明明是自己熟悉的地方,真世卻感覺身處異鄉,可能是因為沒有體會到鄉情。她不曾想過,自己竟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回來。
聽到英一身亡的消息,真世的腦中一片混亂,一時無法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麼,應該問個清楚」——正是這個想法讓她勉強恢復了理智。她趕緊從包中拿出記事本和筆,記下了對方的話。由於太過慌張,很多地方她都沒聽懂,只好不停地提問,好在對方逐一耐心解答。
「對。」
「女兒。」真世站了起來。
「臉部嗎?沒有什麼,布是我蓋上的,只是覺得這樣妥當一些。眼鏡是在現場的地上發現的。」
「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