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巳市。
傍晚,暴雨。
曝陽開發區,舊工地,一片爛尾樓。
兩個人倒在泥地裏。
女人面朝下,臉陷在淤泥裏,凌亂的頭髮被污水染溼,粘連在一起。
我躺在地上,四肢扭曲,身下一片血跡正被雨水沖刷。
一群蒼蠅繞着兩人飛。
“咳!”
我猛吸了一口氣,突然狠咳了起來,四肢詭異的抖動,彈簧般繃直,恢復了正常,隨即撐着自己翻身,大口嘔吐,吐出了一堆黃痰和黑水。
我感覺好多了,我很渴,我抬頭喝了好多雨水。
終於,我覺得雨太苦澀了,扶着發燙的額頭,盤坐在地上,眼前的景物漸漸清晰:“我這是……喂……死了?”
我意外地平靜,但把女人翻過來時,佈滿蟲子的臉還是讓正發燒的我一陣眩暈,隨即又吐了一陣。
我應該是跳樓了……
我記得我破產了,這個女人是誰,她不是我的妻子……也不是我的女兒……我現在異常地冷靜……冷靜,就像見到過無數個死人一樣,習以爲常……
我想回家了。
於是我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憑着記憶,找回家的路。
路上的車很多,暴雨很大,大到連一個散發惡臭、身上又髒又帶着血腥味的中年男人都沒被人發現不對勁。
我渾渾噩噩的,腦子不太清醒,僅憑着一個念頭,拖着爛泥般的身體回了家,我大概真的死過,我身上都是屍臭的味道。
一路上我腦中不斷回閃那天見到我兒子屍體的畫面,在那個邪教的祭壇上,砍掉四肢,脊柱被挖了出來,插在下身……
我爲什麼活過來了?
死之前好像做了什麼……我做了什麼呢?
我的腦子似乎還在修復……或許它之前腐爛了……
我燒得很重。
破產後,我一個人住在老街區的舊房子裏……老婆說,她帶着女兒會安定些,讓我不要想太多……
我相信她。
我的鑰匙好像丟了……它應該就在上衣口袋裏……我摸了摸門框上面,備用鑰匙也不見了,我一踉蹌,倒進屋裏,門開着。
屋裏很亂,小偷麼?
可我屋裏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了……只有一些書,一些照片,還有一大堆催款單。
不,好像不是……
我的電腦還在桌子上。
我好累……我洗了把臉……就攤在沙發上睡了……
我感覺我的眼前有蟲子爬過……我感覺我如果相信它們存在,那我就會後悔了,但當我真的努力去相信後,我又放心了,因爲它們的確不存在……
我睡得很淺,就像只是沒力氣睜眼,但精神恢復得不錯。
我的燒退了。
我洗了澡,換了身衣服。
嗯,舒服多了。
我想收拾一下屋子,但我好餓。
從抽屜裏拿了幾塊壓縮餅乾,嚼了起來……好難喫,就像……
我又吐了,我的胃肯定空了,我吐了什麼啊……
我不想看,直接沖水沖走了。
嗯……我不餓了。正打算收拾屋子的時候,我聽到我的電腦響了,我不記得有沒有打開它,但它確實開着……
我妻子給我發來了郵件,還有一些之前的消息。
五號下午:
妻子:顏橙去找你了。
妻子:你沒在家嗎?
女兒:我各種聯繫你,我有辦法填上欠款了,你不在家,你去哪兒了?我先回去了……
六號上午:
妻子:橙在你那兒嗎?
六號下午:
妻子:李方你去哪兒了?一直不接電話!你女兒丟了!
之後三天沒有消息了。
今天是十號了。
妻子:誠園街,銀行。
我應該着急,但我真的好平靜,我回復:我之前在外面暈倒了,我手機不見了,剛回來……家裏很亂。是要我去找你嗎?橙橙還沒回來嗎?警察怎麼說?
我等了幾分鐘,沒有回覆。
我發了一句:我去找你。
突然,女兒也發來了消息:別去。
我連忙回她:
我:你去哪兒了?
我:你媽媽很着急,你在哪兒?回去了嗎?
我:發生什麼事了?
依然沒有回覆。
我跟妻子說了這件事,但妻子也沒回復。
到底怎麼了,我逼着自己回想着,頭很痛,不過我的大腦大概恢復了,我記起來了!
我好像殺了……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