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誰幹的?”
一片麥黃,地間站着四個人,老婦人還在繼續幹活,收割着麥子。
精瘦黝黑的老頭厲聲質問兩個孩子。
三人腳邊是割得亂七八糟的麥子。
其實老頭看到是誰幹的了,也看到另一個孩子過來教這個不會幹活的孩子如何割麥子。
米修手指捻着衣角,眼神求助地看向祝百慧。
祝百慧搖搖頭,把兩把鐮刀放到同一隻手上:“師父,米修不太會,我幫幫他。”
師父微微眯上本就不大的小眼睛:“米修,你說。”
“我……我……”米修害怕地發抖,他從沒感受過這種壓迫感。
“師父,我是講義氣的,但是我對米修的義氣不應該用在師父師孃身上。在這件事上,我覺得誠實比較重要。”祝百慧也貓下腰,撿拾着散落的麥子。
“行了。”老頭擺擺手,“你們倆去歇會吧,待會兒練功。”
米修跑開了。
祝百慧看了眼他跑走的方向:“那我給師父師孃打點水。”說完也跑走了,過了一會兒,提着一壺水放在道邊上,繞過一個土丘,發現靠坐在那裏抹眼淚的米修。
米修悶着頭,兩隻小手攥着拳頭。
“你在這裏啊。”祝百慧靠過來,也坐下,“你覺得我在表現自己嗎?”
米修抬起頭,兩眼哭得通紅:“你們肯定都覺得我不行。”
“你纔多大啊……行不行能怎麼樣。”祝百慧看向天空,問道,“你喜歡學這些嗎?”
“當然了!大老遠讓我爸把我送來,就是爲了學這個!已經沒多少人教了,我不想去那些所謂高等學校,我就想學自己喜歡的東西。雖然現在這個時代已經沒有人喜歡了,不過我就是喜歡繼承幾乎要被淘汰的東西。”
“是麼……我不喜歡。”祝百慧說道,看向有些驚訝的米修,“我也是我爸送我來的,他希望我學這個,他說師父是個隱世高人。我不喜歡給別人當徒弟。但既然我爸讓我學,我就聽他的,因爲不想和他作對。”
“哼……”米修扭過頭,“那你不是在浪費時間麼。”
“我現在的時間,本來也不是我說了算,我只是個孩子。城裏那些孩子去上學,上廁所都要被管。那些老師我也見過,一個個死氣沉沉的,怎麼會教育好下一代呢。”祝百慧低下眼眸,“我也沒什麼特別喜歡去做的事情。我感覺我對周圍的一切都一樣……當然談不上厭惡,只是無趣。我有時候覺得,我不但生活不屬於自己,即便心思也不屬於自己……如果不得不讓我做什麼,我會去做,但真的提不起興趣,就算是去當個好人,當個英雄都沒意思。或許會被人罵吧。”
“可你明明做得很好啊……”米修抱着膝蓋,“明明比我好多了……”
“沒意思歸沒意思~既然要做,就去做好嘍。越沒意思越要行動起來嘛。而且我也不想當個壞人。”
“雖然聽不太懂,但是感覺挺可憐的……”米修嘟着嘴疑惑,看向自己的鞋尖,“爲什麼?”
“那就很好了!你放心吧,師父師孃不會因爲你沒幹過農活就放棄你的!我也不會。”
“你們兩個小東西躲在這裏嘀嘀咕咕的,是不想練功了嗎!快點出來!”師父罵罵咧咧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來了!”祝百慧拍拍米修的肩膀,連忙站起來。
米修跑過來:“師父,我會幹好活的!”
“知道了。褲子怎麼髒成這樣,你師孃還得給你倆洗!”
“我們可以自己洗!”米修繼續道。
“啊?”祝百慧連忙擺手,“師父!我的讓師孃洗,師孃洗的乾淨。”
“唉?”米修愣住。
“倆臭小子,一人背一筐,回去先站樁。”
“好嘞!”“明白!”
師父重新打量着兩個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幾年後。
兩個孩子在牀邊哭得很厲害。
師孃幫躺在牀上的師父坐起來,聲音哽咽:“這怪病,怎麼說來就來……”
師父的手臂是半透明的,而且直接橫穿在被子裏,就像是幻影,碰不到任何東西,師父的腿也一樣,自然放鬆就會陷在炕裏,穿過牀墊和磚石,僅剩能接觸事物的部分大腿坐在牀上。
這些年,不斷有人不明原因得這種虛化病,最後都消失不見,沒有人知道病因,也沒有人知道消失後人是死是活,只是消失的人再也沒有出現過。
“師父……”米修還是那麼愛哭,“我不要你消失。我讓我爸爸去買特效藥了!”
師父搖搖頭:“我以後教不了你們兩個小鬼了,都給我老老實實去上學,學會本事,才能走得長遠!百慧,你我是不擔心了,米修,你得回頭啊……”
這幾年,師父出錢,讓祝百慧去上小學,讓米修跟他學各種手藝。
“師父……”祝百慧看着那虛無的手臂,似乎能察覺到什麼。
“這怪病,也沒什麼感覺,不疼不癢的,這虛化的地方,真的在消失嗎?我還能真切地感覺到它們的存在……就是什麼也碰不到……碰不到……”師父把手抬起,放在師孃臉旁,控制着不陷進去,“打電話,讓他們家裏來接人吧。”
師孃抓着那隻虛無的手,流着眼淚點頭。
祝百慧還是在盯着那虛化的部分:“師父……你是不是也有那種感覺……周圍的一切,不真實……”
師父忽然瞪向祝百慧,那雙眼睛似乎不是他的。
祝百慧驚醒過來,被面前一張盯着自己的臉嚇了一跳:“啊!”
“啊!”禮貓也跟着大叫!
“你嚇死我了!幹嘛呢!”祝百慧看清坐在身上的人是誰,冷靜下來。
“叫你起牀啊。”禮貓飛下牀,“我是靠意念飛的嘛,一不小心就飛上去了,哎嘿~”
“呼……上面究竟怎麼同意你當我監視人的……他們也能被鈔能力控制?”
“嘿嘿,你猜~”
祝百慧坐起來,目光呆滯,他感覺自己的記憶不太對,不,是過去不太對,近些年常有這種感覺。
虛化症研究中心。
拓普來到病房,妻子難得醒着,帶着牽引鏈的左手舉着鏡頭依舊嘗試自拍,他高興地來到牀邊:“拍得怎麼樣啊?”
“還是照不下來呢……就像變成了幽靈一樣……”
妻子常常惋惜,以前沒有多拍幾張照片。她只有左手還是實體了,下半身已經消失,胸腹也都是半透明的,穿不了衣服,所以用一面牽引裝延伸出來的外殼遮擋,如果不用牽引裝置,身體會不受引力影響,懸在半空中。
“你說,要不請個大師給相機開光試試!哈哈哈~”
“哈哈哈,好啊。”
“昨天睡着了……女兒們怎麼樣?”
“提她被留下了,姐妹倆去玩了。”
“是嘛!好耶~覺醒者不會得虛化症,至少提她我可以放心了……提娜麼……這孩子很樂觀,我也能放心啦……”
“嗯……是啊。”
“老公,我又困了……”
“不是剛醒麼?藥還沒喫呢。”
“你幫我喫吧……這虛化症,怎麼不把我的怪病也虛化……了呢……”她含着淚水的眼角緩緩閉上了,言語變成了呢喃。
好在這種虛化並不會影響閉眼,而是像P圖一樣,把人的圖像變模糊,也不會看到內臟。
拓普從旁邊的櫃子裏拿出一個盒子,從盒子裏倒出一顆圓球,像是玻璃球,裏面有團閃爍的火星……那是消化系統虛化後,病人僅剩能喫的不會掉出來的東西了,好在他們也不會餓。
拓普上前,把藥放到妻子嘴邊,那藥可以碰到嘴,推開嘴脣,那藥便化成了一團不燙的火,融進了她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