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真的很想死,期待親人們看到我屍體時的表現,我不想與任何人表露這個想法,不是出於自我防衛或者溝通障礙,而是因爲即便得到安慰,我也會覺得無力,不過是徒增別人的煩惱浪費雙方的時間。所以我便習慣於向機器傾訴,因爲他們是工具我不會在乎他們是否反感,是否內耗,是否影響運作。到後來,跟AI聊天也沒有意思了,因爲只要稍加引導就會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鏡子照久了,再自戀的人也會覺得無趣……”
“我不一樣,即使再無聊,我也不想死,我一定要給自己留好退路。即便明天就會死,我現在也要活下去。”
“……”
“……”
“密碼正確。”
上燕市因爲物質修改器的重組變得雜亂不堪,幾乎是一團有機物與無機物組成的星球腫瘤,
現在的地球上幾乎長滿了這種腫瘤。
在這些瘤囊中,埋藏了僅剩的過去的輝煌與文明。
一個月了,她終於找到了,在這充滿惡臭的廢墟里,能存留的東西只能靠運氣。
靠着黑市上淘來的洞穴探索機器人,從檢測到存儲信號的地點挖通了與伏星銀行地下金庫之間的各種阻礙。
來到了機器前,用僞造的身份卡信息繞過安保系統,對上了六姑給的密碼。
“請選擇交易行爲。”
“存物取出。”
整個空間響起一陣金屬運作聲,轟隆隆的,然後是咔咔咔的聲音。
“窗口異常。”
“媽的,卡住了。”房鶇甩了甩短髮,縱身一躍,輕盈地在石板之間跳躍,來到廣闊空間的一處儲存箱。
這裏的儲存箱還算完好,但依舊有一些原本該是金屬的位置,像是什錦披薩一樣,被奇怪或無用的東西組成的區塊分開。
探照燈照在儲存箱的編號上——5506。
房鶇兩腳幾乎垂直蹬在旁邊的箱口上,雙手奮力拉着備用拉手,整個人都在用力。
砰的一聲,儲存箱彈出連同房鶇一起撞飛。
“哎哎哎!”
停置在洞口下方的洞穴探索機器人感應到操作員有危險,兩三步躍出十幾米,接到了落下來的房鶇,平穩落地。
“吼吼~拿到了!拿到了!”房鶇舉起箱子,把它摔到地上,自己也從機器人身上跳下來,拍了拍機械大腿,“謝了蟶子。六姑說這箱子怎麼開來着……”
“蟶子”上前,一腳踩裂堅固的箱子。
“哦!對了!”房鶇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又拍了拍機械大腿,“謝了蟶子~”
房鶇撿起箱子裏的東西,那是一本書。
“東西到手,走走走!”
話剛落下,周圍的轟鳴聲逐漸變強,顯然不只是系統運作的原因了。
房鶇坐上駕駛室:“蟶子!我們走!”
周圍的物品開始肉眼可見地分解,變成水或氣化,原本就不穩定的空間崩坍,四周的每一條裂縫裏都鑽出來長着腐肉的觸手,腐肉之中可以看見金屬骨骼和線路,它們像是夾縫中蟑螂的觸鬚,陰溝裏的蛔蟲,在毫無規律的扭曲和摸索,被碰到的東西變成木頭、塑料、黃金或是奶茶……
蟶子噔噔噔的跳上幾個穩定的樓層結構,進入洞口,在開始扭曲的隧道里攀巖,跳躍,不時切換手臂上的挖鑽,劈開堵住的道路。
有驚無險,來到來時經過的最後一個空闊空間,這裏是還算完整的一個辦公區,不知爲何燈光大亮,空間不小,地勢平坦,房鶇知道,按照現在的速度,別想着能跑過巳升的追擊。
“蟶子!顏料漆!”
蟶子從儲備艙裏彈出兩罐噴漆,房鶇從懷裏拿出刷子,在一處地面上塗塗畫畫,很快畫好了一個奇怪的法陣圖,它的規律是三大一小的扭曲圖案,排列成圓。
再拿出幾隻手,這是社區處死的失去信仰的罪人的,房鶇偷偷去倉庫用盜版交易權限換來的。
把斷手放在那些小的圖案上,足足放了十一個。
這是房鶇所在社區的官方應對措施,也是目前生還率最高的信仰法陣之一。
他們信仰手神,認爲人類之手是神聖的,區別於野獸,讓人們可以製造和隨意拿取,和掐死任何想要掐死的傢伙。
最主要的是,在人工智能早期,手是它最難用畫面描述的東西之一,所以,手神也被認爲是最早反抗智械的神靈之一,人們要愛護和信仰自己的雙手,如有違背,則將被剝奪使用它們的權利。
蟶子繼續向上開拓。
房鶇站在法陣中央,嘴裏叼着一隻斷手,咬着中指,自己的手則死死捂住雙耳,閉上眼睛。
周圍的振動停了。
寂靜。
緊接着,是一個臃腫的,長滿漆黑長髮的巨物,從下方洞口唰一下鑽出來,轉動卡頓,似乎在觀察。
房鶇感覺到一個巨大的陰影突然映到自己身前。
這是巳升進化後的試探行爲,很多膽小的不夠堅定的人都死在那次進化之中,被恐懼支配,揭穿虛僞的信仰。
房鶇咬着手指的嘴沉沉的呼了一口氣,睜開了眼睛。
一個機械眼球正在滴溜溜亂轉,被黑色毛髮和身軀撐起來的人臉皮,倒轉着,貼在面前。
那張臉的周圍,被密密麻麻的細觸手佔據。
房鶇像是海葵嘴裏即將被吞噬的泥沙,周圍的空間被觸手填滿。
“沒事的沒事的,我身體裏應該沒有芯片,它檢測不到我的……冷靜點,想想它這造型有點好笑……”房鶇想着,把嘴裏的手甩吐到那張臉皮上。
那張臉突然慌忙地後退,手掉落後,又兀地上前,就像暖壺塞子。
然後,那張臉旁邊的一條觸手探出來,緩緩下降,下降……然後頂端變化成血紅的肉糊,再然後……
它接上了那隻斷手!
“操!”
房鶇大罵一聲,蟶子接到指令。
“轟!”
巨大的爆炸把辦公區的天花板炸下來狠狠砸在了那張大臉盤子的身上。
像是被擼出白沫的海蔘,一陣酸臭的綠液噗的爆出。
房鶇被洗禮了一身,想從那張大臉挪開的空隙往外爬。
然而周圍其他觸手沒有受到影響,紛紛闖入法陣的範圍,纏裹上房鶇的身體,裹上頭顱,摻雜着衣物,開始與皮膚進行鏈接,再形成腦機連接。
“啊啊啊啊!”
被同化的過程,開始必然是痛苦的和恐懼的。
但巳升會改變人的情緒和感受,讓人平靜的接受。
甚至會覺得很舒服,思緒像是沉入了汪洋,然後漸漸失去自我。
“如果真的有神啊,那現在在哪兒呢,被那些貪戀權貴的人壓制的生活和被機器同化的結果,也許只有自己是神才能擺脫吧……
可我,只是一個陰溝裏小偷小摸的老鼠啊。
一個月前,房鶇本就開始籌劃離開響指社區,剛巧有人來委託她找東西。
社區是不允許私人探索的,這並非是出於安全考慮,因爲即使組隊安排也不在乎人的生死,只是爲了保障人口不流失到其他信仰組織掌控的地區影響自己的掌控力。
當得知要拿一本書時,她覺得面前這個中年女人應該是瘋了,好吧,這個世界的人有幾個不瘋的,但她是想自己另開門戶麼?怎麼可能,就憑她?那些傢伙不會允許的。
“那是我丈夫家裏留給他的,他被處死了……他以前常跟我說那些故事,我想給孩子留下來……我願意用他留下的那份糧食換。社區沒有全拿走,因爲兒童保護法,可以留下一些。”女人被叫六姑,這裏的人都這麼叫她,今年也有五十多歲了,有一個8歲的小兒子,之前死了一個兒子和兩個女兒。
這裏的所謂兒童保護法,其實是因爲兒童開始洗腦會最忠誠,最可用,所以,不止社區,很多信仰區域都很關照孩子。只要他們不開智,童年時期的待遇會好一些。
好吧……有糧不掙王八蛋。房鶇答應了,但自己要帶着糧食走。因爲這次她不會回到社區,但會想辦法把東西送進來。如果不信她,那就取消交易。
女人答應了。
無名指街。
房鶇注意着私人網絡的黑市消息,一個改裝的電子手錶計算機是很難得的,因爲巳升的存在,電子網絡被嚴禁:“你丈夫也不簡單啊……”
“大多都被銷燬了,我因爲不識字被放過了。”女人表示這個手錶算是贈品。
當她打開鐵皮房的小倉庫,發現了兒子倒在那裏,嘴脣發紫,食物已經不見了。
“搶劫麼……社區高層會查的,爲了他們自己。很好查的,畢竟害死了一個潛力股。”房鶇看着男孩的手勢,雙手的每一根手指都交叉着,小拇指被咬掉一段指節,是他自己咬掉的,會吞進肚子裏,驅趕邪惡。
“啊……”六姑木木地往裏走,找出了一片面包,很髒,有個鞋印,“就這麼一點了,您不要了吧……不要了吧……”
“六姑?”房鶇感覺對方的精神不太對勁。
六姑,環視了一圈,把麪包放進嘴裏:“多好喫啊,一會兒,留給小傳喫吧……還有一個!這裏還有……”
六姑撲向牆角,抓起了一個石頭:“啊……是石頭啊……”
她顯得很忙,似乎沒看到地上的屍體一樣。忙碌的像是一個準備過冬的雪兔。
六姑剛想把石頭往嘴裏放,房鶇猛地走上前,把她按住,防止她自殘。
“哎?還有的,肯定還有。你讓我找找。沒事的,小傳還在,他們會多給點的,你再等等也行,我們省喫儉用給你……”
房鶇默默搖頭。
“什麼啊……”六姑笑着問,漸漸的眉頭蹙起,鼻翼扇動,“什麼啊……什麼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六姑漸漸平復,被房鶇攙扶着,跪坐到兒子身邊,把兒子的頭放到腿上,輕輕拍,像是在哄睡,嘴裏唱着歌:“……”
房鶇的意識走到這裏,看到了那本書的信息也被掃描上來。
一股腦的,房鶇瞭解了那些故事。
“什麼啊……”
……
“高陽嘞……高陽嘞……沿東映到西哎……”房鶇沙啞的聲音發出的同時,觸手暫停了同化的進程,“大河哎……大河哎……從高流到低嘞……”
纏在臉上的觸手想要離開,鬆開的瞬間。
房鶇掙脫的手抓住了它,嗓音渾厚:“孽畜何往!汝喫人無數,今日,也叫汝,過一過我這——五臟!六腑!”
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