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平平日沒事的時候,就在堂內看書,看到有趣的地方,便會哈哈一笑。
學徒們有時會好奇地問他讀到什麼了。
他便繪聲繪色地給大家講故事和他獨到的見解。
徒弟們也很喜歡聽師父講故事,崔平告訴他們——入一門而通萬物。
反之也一樣,能從萬般事物中,悟出與本門相通的道理來,便是得道了。
醫術更是如此,正所謂萬般皆可入藥。
崔平醫術之高明,除開望氣的天賦與後天的功夫,還有就是常常看一些乍看與醫術無關的東西。
涉獵廣泛,琴棋書畫就不說了,還會一些火藥製造、水利通渠、管理上的御人之道等等。
雖然崔平說自己除了醫術之外的事情最多會一點皮毛,人不可能什麼都會,做好最拿手的就不容易了。
但在徒弟們心裏,真心感覺師父什麼都會啊。
崔平在接手源薪堂之前,是在老家成合縣種桑樹的,父母死的早,源薪堂本是崔平叔父的家業,叔父的兒子們都不願意繼承衣鉢,有的走上仕途,有的從事商賈,有的天天吊兒郎當沒有定性,叔父纔想起老家有個老實踏實的侄兒,一次過年接來同慶,後面越看越順眼從此傾囊相授。
之後的十幾年,崔平可謂天賦異稟,不單學會了叔父望氣的本事,還在藥理方面大有作爲,還在桃州各地闖出了一些名堂。
叔父眼看侄子已經超過了自己,乾脆退隱養老,把源薪堂的事業全權交給了崔平。
崔平和大師兄定期一起出門,去各路官紳府上看望達官貴人,給他們調理身體,堂裏的事務都交給二徒弟谷小雨。
谷小雨的醫術學得不是很好,但在各種雜事上,十分精明,他最早是街頭巷尾喫百家飯長大的小孩,叔父很喜歡他,多有照顧,崔平名氣大了之後,叔父便催着崔平收徒弟壯大門面,谷小雨近水樓臺,就是第一批弟子。
“師兄早。”幾個學徒一邊打招呼,一邊搬着鐵匠鋪、木匠鋪送來的器械往後院走。
那是崔平要求做的一些工具,鋸子斧子、臺子架子燈罩子什麼的。
“又算賬呢?”徐叔是堂裏的老資歷了,輩分和崔平叔父一輩兒,還要年長几歲。但很服氣崔平,平日常幫襯。
“嗯嗯。”谷小雨坐堂的時候,不像個大夫,抱着賬本一算就是半天,有時候會把前兩個月的舊賬翻出來看,不時搖頭晃腦,咂摸嘴。
趙絮圓穿着一身捕快官服,邁步進了門。
她這次自告奮勇大老遠來,就是要找崔平,試探試探,是不是自己的老鄉。
“原來是趙捕快,久仰久仰。聽說您身手非凡,才上任半個月,就當上捕頭了,未曾遠迎,失敬失敬。”谷小雨作揖道,“小六,看茶。”
小六是崔平六個徒弟中年紀最小的,本名劉褚,讀完私塾之後,覺得讀書無趣,讓家人送來學醫。
家裏很富裕,是一戶員外人家,多年前就不斷資助源薪堂,似乎與崔家有濃厚的交情,崔平只好收下孩子。
“不必麻煩了,既然神醫不在,請把無終縣病人都已痊癒的事情告知,當初神醫走的匆忙,沒來得及答謝。周縣令特派我送來謝禮,不叨擾了,告辭。”
“啊,在下一定轉達家師。慢走哇。”
趙絮圓上了馬,心裏默默吐槽:“醫生都這麼忙啊,以前禮芽也是……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作爲一個重組關係出生的孩子,趙絮圓本來應該跟母親前任再婚生的孩子沒什麼關係的。
甚至跟禮雪和禮佑奴都不該有什麼關係,因爲禮雪和禮佑奴都不是母親養大的,所以關係並不深。
哥哥姐姐都在福利院長大,他們在父母離婚後被遺棄,他們的母親先離開,隨後父親把他們丟給福利院,但留下了兩人的名字,多年後才通過溯源找到兩人。
母親的存在也同時被禮雪知道並聯繫上,禮雪只是爲了方便資料的完善,沒什麼報復心理。
那時趙絮圓也才知道母親不是頭婚,父親不是離婚,她也不是他們唯一的孩子,原來,她的父親有家庭和孩子,她是在外的私生女。
而禮芽,則是哥哥姐姐的父親與另一個女人生的孩子,那個女人也有個兒子,但不常來往。
她們兩人的相識,是因爲姐姐在後來的工作中聘請了兩人,但禮雪說她不是刻意的,只是剛巧兩個人都因爲父母推薦應聘了她那裏的職位,而兩人都合格了。
趙絮圓在被這些關係繞暈之後並不是很在乎,反正生活很好,自己作爲一個成年人也有權利選擇在不在意。
且兄弟姐妹們都很有趣,特別是快三十的老哥,外表跟十幾歲的小女孩一樣,行事又非常神祕,能力還逆天。
夜。
崔家,書房。
趙絮圓一身夜行衣,翻窗而入。
一位婦人正在一旁小榻上睡覺,不遠處的書案上放着一本布皮黃紙書,燭燈沒有滅,蓋着燈罩,燈架底部一圈黃銅凹槽,盛着些許清水。
趙絮圓注意到有人,腳步放輕,聞到一股薰香的味道,注意到牆角處一個螺旋盤狀銅器,裏面燃着些許粉末,心裏默默思索:“這形狀好像蚊香啊。”
“什麼人?”婦人忽然問道,原來她只是淺睡,並沒有睡着。
趙絮圓連忙退回窗口想翻出去,誰料那婦人從榻上鯉魚打挺,縱身一躍,已經來到身後,抓住了自己手腕,力氣很大,不由得讓趙絮圓心裏驚呼好快。
“來人啊!抓小偷!”婦人大叫道。
趙絮圓伸手想要捏住對方的臉頰,被擋了下來,那婦人提膝一頂,被趙絮圓另一隻手按下。
馬上,兩人都明白了一件事,對方會武功。
“小毛(黑詞隔離)賊,也不打聽打聽,誰的地盤都敢闖?”婦人穿着一身單薄絲綢寬衣,月光下皮膚若隱若現,手腕腳腕戴着銀環不時閃着光。
趙絮圓事後也不由得感嘆其身段與禮雪不相上下,幾番拳腳,兩人四臂相交,趙絮圓不想戀戰,奈何對方一直纏鬥。
“別以爲會點三腳貓功夫,就能打贏姐姐。”婦人說着,腳上功夫不減。
趙絮圓無奈,她可不想繼續糾纏,猛地發力,手臂瞬間繃直,把對方推飛出去,撞到牆上。
“嘶……什麼力氣啊,要不是鬆手快胳膊非脫臼不可……”婦人盯着趙絮圓的黑布面罩,思索這人不像是一般小偷,“閣下半夜闖進別人家裏,所爲何事?這般身手,若只是當盜賊,不是可惜了?”
趙絮圓不出聲,翻身欲走。
背後那婦人高聲說道:“閣下是女子吧!深夜來此,必有要事。若有什麼幫的上的,我也不介意交個會功夫的女子做朋友。”
趙絮圓一頓,回過身,邊猶豫邊打量對方。
“不用驚訝,我好歹也從我爹那學了兩手,雖然你穿的嚴實了些,不過剛纔纏鬥之時,我掐住了你的脈搏,摸了你的根骨,有這般身手的女子,桃州府可是不多啊。
我那幾個閨友就算來了也不至於蒙臉,最近來過的生人麼……
只有一個女捕快了。
若是查案,且不說我們這裏住的都是行醫救人的,就算藏了賊人,捕快也不必這般打扮吧。
就算你不承認,查起來也是容易的,你今天來回禮,說是無終縣令派你來的,算算往返的路程,你現在應該還沒回去交班覆命吧,這期間你去了哪裏,誰能作證……”
“好了……我無意叨擾,只是爲查明些許私事,還請見諒。”趙絮圓雖然可以搪塞過去,不過自己本來就沒有什麼歹意,“您是?”
“啊,在下……”
“師孃!賊在哪裏?!”一衆弟子拿着桌椅板凳條帚疙瘩湧了進來。
趙絮圓嚇得後退一步。
“出去。”婦人沒有多說什麼。
弟子們面面相覷。
“我說出去。都回去睡覺吧,沒事了。”
“是是是!”徒弟們連忙退了出去。
衆人一走。
那婦人噗嗤一笑。
趙絮圓也不由得笑出聲來。
“好了,你我既然都已經相信對方,不如……”
“嗯……”趙絮圓摘下面罩,拱手行禮,“在下趙絮圓,方纔多有得罪。”
“你我都是女人,不用這般拘謹,我叫崔琳。你這口音好奇怪,哪裏人啊?”
“自小在無終地界……”
“好啦好啦。”婦人多點上幾隻蠟燭,屋裏亮堂起來,“不願意說就不說嘛,不用騙我。無終的口音我知道,說話的調子老好笑了。我只是好奇。畢竟一個女孩子半夜跑來,我懷疑我家那榆木疙瘩是不是開竅了,沾花惹草了,很正常吧。”
“絕對不是!”趙絮圓連忙否定,“我只是……嗐……怎麼說呢,只是有些疑惑,想要查明。我已經儘量學習這裏的語言了,這兩天剛能說明白點兒。”
“哈哈,我相信你。”崔琳示意趙絮圓坐下,“你姓趙麼,此前倒是沒聽說過有你這號人。跟誰學的功夫啊?”
“教我的人叫未向心。”趙絮圓心想,反正也不是這個時空的人,說了就說了唄,自己也該表示的坦誠一些。
“嗯……也沒聽說過呢,是隱世高人吧。”
“啊……算是吧。高人談不上,他挺庸俗的。”趙絮圓吐槽道,“他只是教我一些身手,我沒把他當師父看過。”
“哈,難不成是……”崔琳起身去取一旁書架上搜羅着幾本書,“那種關係?”
“不是不是!”趙絮圓又連連擺手,隨後一臉嫌棄,“那傢伙是同性戀,本來喜歡我姐,後來喜歡上我哥了。啊啊,就是龍陽,額,斷袖。”
“啊啊,我懂我懂。”婦人不由得一笑,拿過來一些書籍,“這些是一些我丈夫寫的醫書手稿。裏面也有他自己的一些自傳。你想查什麼,就看看吧。”
“哎?讓我看麼,雖然我本來就是想……但是都這樣了……”
“沒事,都是市面上發佈過的,他賣不出去,就屯家裏了。”
“賣?這些不都應該是藏起來傳家的麼。”趙絮圓感覺世界觀有點不太對的樣子,古代是這樣的嗎?還發布……這個崔平的老鄉嫌疑越來越大了!
“我說也是,自己喫飯的傢伙,幹嘛弄得人盡皆知啊。不過……”崔琳伏在桌子上,手戳着側臉,眯眼看着燭火,帶着一絲恍惚,“他說,這些東西,知道的人多了,需要用的時候,就不用着急找不到大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