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
我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目光惆悵,妻子並不在,還沒到麼?等等看吧。
前面那對母女正在等丈夫取錢,女兒很消瘦,頭上帶着網帽,母親眼圈很重,拿着快要融化的冰淇淋餵給女兒喫,小孩一邊喫一邊笑。
女孩一扭頭:“媽媽喫一口。”
“媽不喫,你喫吧。”
“嗯嗯~”女孩兒搖搖頭,把冰淇淋推到母親嘴邊,輕逸地說,“喫~”
母親微微擠眉,苦笑着舔了一口:“不好喫,你喫吧。”
“很好喫啊。”女兒自己又舔了一口,“媽媽是不是也生病了?沒有味覺了~”
“哈哈哈~媽沒事,就是不愛喫,你喫吧,別化了。”
旁邊的老頭兒四仰八叉的躺在椅子上:“小姑娘真懂事,比我家那個孫子懂事多了,多大了?”
“八歲了!”女孩搶答道。
“哦,八歲了,上學了嗎?”
“還沒有……不過我朋友上學了。”
母親撫摸着女兒的頭,在聽到“上學”兩個字的時候微微動容,笑道:“這孩子還沒到上學的日子。”
“嗯,大點也好。”老頭坐了起來,拿起枕着的蒲扇扇風,依舊大大咧咧的,“學的快。”
大堂經理過來:“您可起來了,我給您搖號?”
“怎麼着?轟我?”
“哪敢啊……我就是問您一下,您坐您坐。”經理悻悻地走了。
女孩的父親回來了:“取完了,走吧。甜甜,雪糕好不好喫啊?”
“好喫!跟我一樣!甜甜的!”
“哈哈,沒有你甜。”媽媽抱起女兒,“大爺,我們先走了。跟老爺爺說再見。”
“老爺爺再見。”甜甜甜甜地笑了。
“哎,好~”
那父親也點頭示意,隨口問道:“老爺子還沒到您啊。”
“嗐,我看人多,忙,就沒叫號,就想取點養老金,早晚都沒差,還能吹吹空調。”
“哎?用旁邊那屋的機器啊。”
“嗐,不會用。孫子也不願意跟我來,沒事兒,我等人少了就行。”
“得嘞老爺子,那您歇着吧。你倆慢慢走,我把車開門口來。”父親說完先走了。
甜甜說道:“改天遇到了我教您~今天不行,今天甜甜要去做化療了,不能遲到。”
“哈哈哈,好好,一言爲定啊。”老頭兒樂了,一勁兒誇孩子懂事。
我看得入了迷,突然一聲巨響從我側後方傳來,伴隨着一股血腥和硝煙味兒,幾滴溼潤的東西飛濺到我的後腦勺上。
一聲槍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那位父親剛出門時和劫匪撞了個滿懷,下意識地道歉時,餘光掃視到對方手裏的東西,即將反應過來時,被那冰冷的東西爆了頭。
尖叫和慌亂的腳步以及警報聲都響了起來。
“都別動!”
進門的劫匪有三個人,看身形都是高大的男性,穿着大衣,面帶頭套,兩個人進來先把周圍幾個人和保安射殺了,其他人都嚇得不敢動,帶頭的衝到經理身邊,挾持他走到櫃檯前,丟出幾個粗麻袋:“拿錢!裝滿!”
我才反應過來這是做什麼,還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剛纔周圍零星的幾個人都躲到椅子下面去了,顯得我這裏很孤單,那對母女也一樣,母親眼角含着淚,死死咬着嘴角,一手遮着女兒的臉,一手攬着她,蹲在椅子邊上。
我微微扭頭,一個劫匪把槍口對準了我。
恍惚間我好像記起些什麼,但被厲聲打斷了:“你!站起來!”
我舉起手,緩緩站起。
“其他人也是!都出來!再藏着下場和那些人一樣!”劫匪用槍口畫了條線,“站成一排!”
很快,在劫匪的威脅下,櫃檯前後的人都出來了。
警報聲中,劫匪帶着錢,準備離開,似乎馬上就要結束。
“大哥!接咱們的人聯繫不上了。”
“媽的,果然靠不住。按原計劃來。”
帶頭那人把目光鎖定到我們這些人質身上:“你!出來。”
我緩緩站出來,只見另一個劫匪把繩子遞給我,我問:“幹嘛?”
“綁人,跟我們上車。”帶頭那人和另一個劫匪走向另一邊幾個人,同樣挑出兩個幫手。
我試圖拖延時間:“沒用的,什麼年代了,你們這樣根本出不了市區。警報響起來的時候警察最先做的就是封鎖道路,除非你們第一時間能走。”
“砰!”
身後是女人和孩子的尖叫。
那個傢伙一槍打在我肩膀上,我像是被猛推了一把,倒飛進人羣裏,奇怪的是,我居然一點都不疼,但鮮血飛濺,一個rou洞(1)已經形成,我已經感受不到左臂的存在了。
“居然偏了……”他稍微失落了一下,“看來還得練……行啊,小子,普通人這一下早哭爹喊娘了,行了,我們逃走之前你們還有點用,再廢話右邊也給你來一下!把繩子給那個老頭,讓他來綁!”
我把繩子遞給老頭兒,眼神對上他沉重的目光,那目光中,閃過一絲堅定。
他拿過繩子,丈量出足夠綁手的寬度,緩步向前,走向另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是個業務員,很年輕,如果我兒子還在,也差不多是這個年紀,他眼神里略帶恐懼和不甘慢慢伸出了手。
老頭兒走到他跟前,把繩子放在他手上。
“死老頭會不會綁!從後……唔!”
綁匪上前一步剛要指正兩人的錯誤,老頭兒趁機往他身前一撲,繩子鎖定對方的脖子,狠狠勒住。
“砰砰砰!”
幾聲凌亂的槍響,大爺的肚子和胸口都流出鮮血,可雙手仍舊死死勒着那段繩子,面色通紅。
那名綁匪氣息變弱,拿槍的手下意識鬆開手,去解脖子上的繩子。
我一個箭步上前,撿起了槍,一隻手不太會端,剛要扣扳機。
其他兩個劫匪已經注意到這邊的情況,一槍就把大爺的腦袋打爆了。
“別動!動一下我打死你!”
我沒把警告放在心上,一槍幹掉了地上的劫匪,右手忽然也感受到了一股巨力,我的兩條胳膊都斷了,子彈打穿了胳膊鑽進右肋,我瞬間呼吸一亂,癱倒在地上。
“媽的,打頭會不會!”帶頭的劫匪罵了一句,端起槍,“去死!”
“砰!”
我感覺我的臉扭曲了……
我醒了。
在銀行裏。
又活過來了……這是在搶劫麼?我的手斷了……
周圍人驚恐地看着我站起來。
幾個人失控地尖叫,因爲我的頭一大半都開花了,我左眼還能看見,左耳還能聽見,嗯,比上次完整,還能動,地上這兩個是剛殺的吧……
那兩個劫匪也驚恐地大喊:“你是什麼東西!”
一邊喊一邊開槍,我都聽不清了,沒有手,沒轍了,還是你再來一次吧……
看着我再一次倒下,衆人才從驚恐中脫離,喘着粗氣。
“腦死亡!對,剛纔應該是沒腦死亡,迴光返照……”
“大哥說的對。”
那兩個蠢貨在哪裏自我安慰,一邊的婦女嚇得不輕,嘔吐起來,女孩也失控地大哭。
好煩啊……你能不能快點醒過來啊……好煩……煩死了……好煩啊……能不能再來兩槍啊……
我猛地翻過身!胳膊詭異地扭曲,嘴裏吐出兩顆子彈,肩膀也彈出一顆子彈,頭像麪糰一樣扭曲起來,五官逐漸浮現。
我咳嗽得很厲害,肺裏好像全是血,那邊端着步槍的是什麼人,好疼,身上好疼……頭,我的頭好像不存在一樣。
哦,又有一點存在了,嗯……好痛……
一個戴頭套的人端着槍走過來:“還真醒了。神了!你!跟我們走。”
他拿出一把小手槍:“走之前你還得做件事,拿着。”
我愣住了:“什麼?”
綁匪示意我看向旁邊的其他人。
他們都蒙着眼睛,跪在牆邊,綁着手腳,嘴裏塞着破布之類的東西。
“選一個。槍裏有一發子彈。”
我搖搖頭:“我不想入夥……我……”
“嘰裏咕嚕說什麼呢?”
我好像還不太會說話,嘴巴時不時嗚囔嗚囔的,不過身上的疼痛消退得很快。
“是不是那一槍打在語言系統上了。”另一個劫匪說道,“那人說了,恢復很快但有過程。”
“嗯……”劫匪拿槍抵住我的頭,“不想死的話,就選一個給我殺了!快點!”
“啊?爲什麼啊?”我攤開雙臂,我不敢說死也不會殺人,我只能說,我現在能過一秒是一秒……殺人……“你打死我吧……”
對方顯然有預料:“我數到十……你如果不開槍,我就把所有人都殺了,如果你開槍,那就只用死一個。選吧!”
我怎麼可以這麼做,我無權抉擇他們的生死……至少應該由他們決定誰來死……
“一。”
我想着,我還沒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爲什麼突然要這樣做……我爲什麼不覺得煩躁……
“二。”
“打我吧!別打我女兒!”一個女人吐出了嘴裏的東西,大喊道,“打我!”
“三。”
“別打我媽媽!”女孩喊道,“打我吧!我本來也活不了多久了!打我吧!求你了叔叔!打我吧!”
“四。”
她晃了晃自己的光頭:“叔叔,我頭小!能一槍打死,不會跟之前的叔叔那樣站起來,打我吧!”
“五。”
“不許!”那個女人撲倒了她的女兒,歇斯底里地怒吼,“我不允許!打我!快點!不管你是誰!打我!”
“六。”
我好像也有個女兒。
我舉起槍:“綁匪有幾個人?”
“別問多餘的!不然我現在就殺了你。”槍口懟歪了我的腦袋。
“一開始有三個,死了一個!路上多了兩個!”女人喊道,“別想着反殺!一顆子彈殺了他我女兒也要死!聽他的!打我就會放了其他人!打我!我甘願犧牲!”
“快點,再給你三秒!”
我問道:“你怎麼確定他們一定會放人呢?”
“我只希望我女兒多一點點希望就好!求你了!殺了我殺了我!”
“二!”
我開槍了!
路上。
我被兩個劫匪夾在中間,手槍早就被收走,上車前我被蒙上了眼睛,但可以聞出來,昨天下過雨,樹木青草泥土的氣味很重,大概在森林或者山區,剛纔的屋子應該是遺棄的,全是黴味兒。
車裏,血味和汗味兒特別重,還有麻袋和鈔票的味道,四個劫匪很興奮。看起來他們似乎不在乎殺了人,他們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哥,成了!咱們成了!在這個世道,持槍搶劫!誰敢說!咱們成了!”
“別得瑟,要不是那位幫咱們,這一路哪能這麼順利。把人看好了,咱們後天就能帶錢出國。”
“這小子也真奇怪……他……”
“別說了,那位不讓咱們跟他說太多。”
“哦哦,我是要說他殺人的事兒,那女的都喊成什麼樣了,要我我肯定打她。這小子居然把她踢開了,一槍打死了她女兒!小子,說說,你怎麼想的?”
“能怎麼想,選了一個,殺了……”我不想談論這些,說到底那都是一條人命,還死在我的手裏,我怎麼能在她死後還頭頭是道說一大堆,“做了就是做了……你們既然讓我殺人,是想讓我跟你們一條路走到黑嗎?想都別想,有機會我肯定自首。”
我漸漸有了些記憶,他們搶了銀行,殺了不少人,我好像也被殺了,我去銀行幹什麼來着,我應該沒錢了……哦對了……我記起來了,昨天我在外面醒過來,前天呢……
他們仍舊嘰嘰喳喳的,好吵。
“跟着我們?哈哈哈哈!你想得美!我們是去享福,你可要受罪嘍~唉唉唉唉!你怎麼開車的!看着路!”
“我不知道啊,車!失控了!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