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後的羅馬人（395—410年） 菲耶索萊戰役

佛羅倫薩四周被丘陵包圍，夏天不僅炎熱，濕度也大。它位於羅馬北面，但夏天比羅馬炎熱，冬天比羅馬寒冷。佛羅倫薩與菲耶索萊之間的平原是典型的盆地，夏季尤其悶熱，到了8月實在無法忍受。住在平原的佛羅倫薩人在周邊丘陵地帶建有別墅，也是為了躲避夏天的炎熱。在盛夏的陽光下，這40萬人已經斷水絕糧，宛如被趕進圍欄裡的羊羣，不斷有人倒下、死去。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將近一個月，斯提利科並不著急。那些剛從高盧過來成為他屬下卻並不了解義大利的蠻族士兵，那些一下從奴隸變成士兵的各族人等，沒有一個人隨意行動，簡直就像斯提利科從小培養並在他手下作戰多年的士兵，完全膺服於這位汪達爾人出身的羅馬武將，這種情形令人不可思議。

即使坐視對手因饑渴而倒斃，40萬眾也不知何時才能死完。於是8月過半，斯提利科把西側包圍圈撕開一角，故意讓還能移動的蠻族人朝阿爾諾河方向逃跑，然後派兵從背後壓向瘋狂求水沖向阿爾諾河的蠻族人。這個計謀逼使饑渴的蠻族人不是倒在劍下，就是被水淹死。

從公元405年到406年，蹂躪義大利半島北半部、使首都羅馬顫抖的拉達蓋蘇斯及40萬蠻族人，在夏日的太陽下來到菲耶索萊丘陵之麓便似蒸發了一般，蹤影全無。

斯提利科向佛羅倫薩的居民要求提供食物和人手，「食物」是供給他帶來的3萬名兵士，「人手」是用於他構思的土木工程。佛羅倫薩的居民意識到靠自己的力量無望抵禦蠻族，所以痛快地響應了斯提利科的要求。菲耶索萊居民的食物已經被蠻族搶劫一空，只剩下了一條命，但他們仍然痛快地響應了提供人手的要求。這樣，用柵欄和壕溝把佛羅倫薩與菲耶索萊之間的開闊地全部圍起來，把蠻族趕進去，宏偉的戰略態勢便告形成。

6月，拉達蓋蘇斯和他的40萬人拋下了吸幹榨凈的義大利北部，轉向義大利中部。如果他們的目標是羅馬，經埃米利亞大道到達裡米尼，再從那裡經弗拉米尼亞大道去羅馬，這是最快最容易的路徑。但拉達蓋蘇斯以前沒有接觸過羅馬帝國，也許並不很了解首都羅馬的富庶和走羅馬式大道的便捷。他們就像墨汁滴在紙上擴散一樣從義大利北部逐漸滲到義大利中部。而且，在進入義大利中部後剛遇到第一座城市，就陷入了佛羅倫薩攻防戰。他們剛剛翻過亞平寧山脈而來，糧草怕也已告罄。

文藝復興時期，佛羅倫薩擴展到了阿爾諾河南側。但在羅馬時代，佛羅倫薩只在河的北側，是夾在阿爾諾河和聖母百花大教堂之間的一個四邊形的地方。現在出了市區直接走上緩坡就能到達菲耶索萊山丘，可是在羅馬時代，佛羅倫薩與菲耶索萊相距甚遠，其間廣闊的平原都是耕地，兩者之間的距離在古代比在文藝復興時期要遙遠得多。拉達蓋蘇斯率領40萬人翻過亞平寧山脈之後，開始進攻佛羅倫薩，這片廣闊的耕地就成了他們的「野營地」。

8月23日，柵欄壕溝的圍殲戰開始尚不到兩個月，戰役就以生者投降而告結束。活下來的人數不詳，不過，有人說沿阿爾諾河到比薩，有10萬人逃往法國南部。當初率領40萬人入侵義大利的拉達蓋蘇斯在逃亡途中被捕，被押解到斯提利科面前迅即斬首。投降的人當中年輕力壯的1.2萬人被編入了斯提利科率領的羅馬軍隊，除此之外的所有人均被賣為奴隸。由於數量過多，奴隸價格下跌，據說3個月前還是奴隸的士兵有生以來第一次買得起奴隸了。

斯提利科來到菲耶索萊背後，先與全力以赴進行防禦的佛羅倫薩取得了聯繫。蠻族原本不善於進攻圍著城牆的城市。佛羅倫薩又面對阿爾諾河，蠻族的包圍也是漏洞百出，與市內取得聯繫並非難事。

只有46歲的斯提利科沒有被勝利沖昏頭腦，也沒有因這些非難而動搖。他雖然成功地捕捉到戰機，一舉獲勝，但這一勝利畢竟不似愷撒那樣，是在遠離義大利的敵土之上取得，而是在蠻族人入侵深入義大利半島之後才取得的。他深知二者之間的不同。這還不能說作為與皇帝霍諾裡烏斯共同擔任的執政官，自己已完成了職責，現在已不可能完全阻止蠻族人對西羅馬帝國的侵犯，但至少得阻止蠻族人對本土義大利半島的入侵。要做到這一點就不能忘記與義大利接壤的高盧的防衛，尤其是高盧南部的防衛。這個想法逐漸佔據了斯提利科的大腦，對高盧的擔心在菲耶索萊戰役勝利之後不到4個月即成現實。

斯提利科放出了偵察兵，他知道「時機」已到。他的軍營在北義大利的帕維亞，他一邊瞄著拉達蓋蘇斯的動向，一邊保持著距離，將3萬人部隊選擇別的大道，從義大利北部插到了義大利中部。他們知道，敵人終於為進攻佛羅倫薩而集結在了佛羅倫薩與菲耶索萊之間的這片平原上。

當然，羅馬人經常需要派兵擊退那些看到這個工事而來進攻的蠻族人，但因此損失的士兵數量與和10倍之敵正面作戰的損失相比實在是九牛一毛。對那些看到了工事而逃跑的蠻族人也不用派兵攔截。人看到危險就會朝自己人所在的方向逃去。用柵欄和壕溝包圍敵人，斷絕其供水與食物的戰鬥，就在這盛夏的驕陽之下同時進行。

然而，這個暑天斷水斷食的戰役只是出於這樣的一個假設：不足兩個月的時間裡不可能置20萬人於死地，這並沒有任何現場記錄作為根據。一直崇拜斯提利科、相當忠實地記錄這位蠻族人出身的武將言行的克勞狄安，從兩年前開始就什麼也不寫了。這位比斯提利科年長幾歲出生於埃及的詩人，在公元404年以後退出了歷史舞臺，無人知曉他是亡故還是患病回鄉。後來成為聖人的奧古斯丁曾經提到過以「菲耶索萊戰役」之名著稱的這場戰役，他當時在北非做主教，通過傳聞知道了發生在義大利中部的這場戰役。

然而，義大利的人心完全沒有因此倒向斯提利科一邊。由於禁止基督教以外的其他宗教，在羅馬元老院元老中，不少人表面上裝作基督教徒，內心卻依舊對羅馬傳統諸神感到親近。但這些「隱性異教徒」倒也並未在自己家裡偷偷地感謝諸神。有句諺語叫「好了傷疤忘了疼」，他們早忘記了整整半年的恐懼。同樣忘記恐懼的還有21歲的皇帝霍諾裡烏斯，他身兼執政官卻不知道身先士卒、沖向敵人是執政官之責任。這幫人不但忘卻了剛剛過去的恐懼，甚至開始責難斯提利科，他們以斯提利科讓10萬蠻族人逃往高盧為口實，譴責他靠犧牲高盧來解救義大利。

由此可見，這場「菲耶索萊戰役」雖然沒有豐富的史料記載，但顯然是歷史事實。

這是斯提利科的完美勝利。等待戰機一舉定乾坤，這個做法讓人想起450年前尤裡烏斯·愷撒的「阿萊西亞攻防戰」。元老院得知「阿萊西亞攻防戰」的勝利，登上卡匹託爾的山岡，感謝以朱庇特為首的諸神。而在450年後的羅馬，長久以來一直保佑羅馬人的諸神已以成為邪神。但是，如此巨大的欣喜怎麼能不向誰表示感謝呢？這是人之常情。於是，公元5世紀初葉的善男信女們傾巢出動，來到聖彼得大教堂和聖喬萬尼大教堂，把感謝奉獻給了基督教之神。北非教區得知勝利消息後，聖奧古斯丁也說，這是神的恩寵創造的奇跡。

羅馬時代，佛羅倫薩被稱為佛羅倫提亞（Florentia），是羅馬人在起源於亞平寧山脈而注入第勒尼安海的阿爾諾河北岸建起的城市。此前居住在此地的是伊特魯裡亞人。伊特魯裡亞人生性喜歡在不太高的山丘上建城，他們選擇的居住地就是菲耶索萊山丘，這座山丘現在蓋滿了別墅。徵服並同化了伊特魯裡亞人的羅馬人喜歡在平地上建城，沿阿爾諾河而建的佛羅倫薩起源於羅馬時代。公元前1世紀，蘇拉首先把這裡選作手下兵士退役後的落腳點。可是，這位勇將的前下屬非但沒有落下腳，反而因參與「喀提林陰謀」而全軍覆沒。後來尤裡烏斯·愷撒讓自己手下的退役兵士到這個眼看就要成為無人之城的地方定居。據說從這時起，「花都」之意的佛羅倫提亞就成了這個城市的名字，後來以「文藝復興之都」馳名的佛羅倫薩，其實在1500年前就已存在。卡薩亞大道（Via Cassia）現在是國道2號線，至今仍發揮著作用，這條大道連接著首都羅馬和佛羅倫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