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后帝國」時代（476年— ） 汪達爾王國的覆滅

乍一看，這似乎是一個更加合理而進步的體系。但是，贏得戰爭也是戰前的大量情報搜集工作和基於這些情報正確深刻地洞察民情的成果。戰鬥打響後打仗的是士兵，但在此之前，總司令必須做大量的準備工作。於是乎，很多打了勝仗的統帥往往對敵人的心理理解頗深。

公元535年秋，享受久違的首都生活尚不滿一年，貝利撒留再度被派往西方。查士丁尼下一個「收復」的目標是東哥特王國統治的義大利半島。為此目的，僅僅考慮補給基地，也必須先制伏西西裡。

然而，貝利撒留只被允許進行這些軍事行動，而未被允許進行周密的戰後處理來鞏固軍事行動的成果。拜佔庭帝國承繼了始於公元4世紀的帝政後期的政策，中央集權進一步發展，文官與武官的職務完全分離，戰後處理屬於行政官僚的文官職責範圍。

貝利撒留6月初離開君士坦丁堡，9月初登陸北非，9月15日進入迦太基城。他僅用了兩周時間，就在相當於現在利比亞、突尼西亞和阿爾及利亞的廣大地域上把統治長達百年之久的汪達爾王國消滅了。儘管貝利撒留戰略巧妙，真正的原因卻是汪達爾人毫無作為地虛度了這100年。

通觀從共和政體到元首制的全部歷史，羅馬一以貫之的方針是，不僅把戰鬥的指揮權，還把戰後與敗者的媾和交涉以及對徵服之地的戰後處理事務，全部交給受命出徵的司令官去處理。正因為這樣，羅馬的司令官習慣於親自審問俘虜，而不是交給手下辦理。如果只想了解事實，通過拷問，讓俘虜交代就能辦到。若要了解事實背後的情況，只有讓關心此事的人去審問才能指望有效果。然而，羅馬人長期堅持的這個習慣，公元4世紀以後也被忘卻了。

貝利撒留成功地在短短兩周時間內就結束了勢必為「惡」的戰爭。但從他手中接過接力棒的行政官僚花了20年時間，也沒能做好戰後處理，將戰後統治做到應該達到的「善政」的程度。這種現象不只是在北非，在東羅馬帝國成功收復的所有地方都是一樣。自然與人類的疲敝在北非表現為土地沙漠化。我甚至認為，自然與人類的這種疲敝，並沒有因為查士丁尼對土地的「奪回」或「收復」而得到改善，相反加快了惡化的速度。

被閹割的男人並非無能，相反，他們都是在陰謀旋渦的皇宮裡出人頭地的，這方面有足夠的能力。但是，重用被閹割的男人，並不是為了像東方君主國家那樣讓他們去管理後宮，而是認為他們無法擁有家庭，便會把這份忠誠拿來孝敬主人。但這樣也很容易使他們在處理行政時只看主人臉色而罔顧國民意願。

汪達爾人於公元430年徵服北非。公元533年貝利撒留率領東羅馬軍隊前來攻打。在羅馬帝國的統治下比高盧更繁榮、文明程度更高的北非，已在汪達爾人的統治下度過了百年時光。汪達爾王國只與貝利撒留打了兩仗，兩仗皆敗，便被輕而易舉地滅掉了。

北非在羅馬時代基礎設施完備，土地肥沃，氣候溫暖，文明程度高，人才濟濟。汪達爾人雖然把這樣的北非弄到了手裡，但這個曾經居住在日耳曼荒蠻之地的北方蠻族，自身卻沒有絲毫改變。

到了第二年，即公元534年秋天，貝利撒留凱旋。聽說查士丁尼皇帝和狄奧多拉皇後專程到港口迎接，在君士坦丁堡大主教舉行的彌撒儀式上，為把基督教徒從「異端」阿裡烏斯派的桎梏中解放出來而感謝上帝。凱旋儀式只允許為皇帝舉行，但貝利撒留成為例外。雖然凱旋將軍騎馬行進，而不是按照古制乘著4匹白馬拉的戰車，但市民們的狂熱仍是真摯的。由皇帝推薦，貝利撒留被選為第二年即公元535年的執政官。對34歲的貝利撒留而言，這是他一生中最輝煌的一年。可是，查士丁尼皇帝絲毫沒有打算讓他幹執政官的工作。

正是這個緣故，人們都說，宦官的統治嚴厲而高壓，徵稅毫不留情，而且行賄受賄成為家常便飯。一旦由人構築的防範網薄弱了，人們就會熱衷於中飽私囊。

知道貝利撒留進入迦太基城後，查士丁尼立即派來了以宦官為首的4位高級官僚。

北非又回到了羅馬帝國的統治之下，儘管這次是東羅馬帝國。但如果要問，這裡是否又恢復到羅馬時代那樣豐饒的境況，答案卻是否定的。土地和氣候不能成為復興的決定性因素。沒有人才，條件再好的土地和氣候也無法利用。被汪達爾人徵服以後，北非開始了沙漠化的進程。查士丁尼奪回北非之後，沙漠化仍舊一如既往地發展著。

老練的國王根西裡剋死後，北非汪達爾王國陷入了長期的內部紛爭。為爭奪王位六親不認，一旦失敗，囚入大牢已是最好的下場，這樣的狀態不斷持續。他們不是不知道貝利撒留率領的拜佔庭軍隊正在步步逼近，可他們缺少一位強有力的統帥來集結所有的力量，形成迎戰態勢。他們的軍力並不差，日耳曼系蠻族有很高的出生率，僅直接戰鬥兵力就能集結到十五六萬人。

不要說與敗者同化，汪達爾人的統治甚至拒絕與敗者共存。但東羅馬帝國派來負責行政的那些希臘人與汪達爾人並無兩樣，也把北非居民視為被統治者。兵不血刃地進入迦太基城後，貝利撒留曾立即發布告示說，汪達爾人作為統治者來到這裡，而我們是解放者。現在，這也只能是一句空話了。

可是，支撐軍力的經濟力量卻在一味衰弱。在汪達爾人徵服的北非，沒有實現「蠻族統治下的和平」，沒有形成日耳曼人和羅馬人共存的狀態。羅馬人文明程度高，才能卓越，卻成為敗者，紛紛選擇成為難民的道路，離開了阿非利加。

貝利撒留進入迦太基城後又在北非逗留了8個月。不過這段時間都被耗在純粹的軍事行動上，比如把汪達爾人餘黨趕出北非，允許難以消滅的茅利塔尼亞人（摩爾人）繼續定居在現在的摩洛哥等地。貝利撒留還挾北非勝利之餘威，威脅統治伊比利亞半島的西哥特王國，成功地把直到直布羅陀海峽兩岸的地帶都納入查士丁尼的統治之下。隨著汪達爾王國的滅亡，撒丁島被自動「收復」，西地中海也和東羅馬帝國保持制海權的東地中海一樣，被納入了東羅馬帝國圈。可以說，查士丁尼皇帝收復舊西羅馬帝國領土的宏願至此已完美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