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羅馬帝國的滅亡（410—476年） 最後20年

遭到拒絕後，根西裡克改變了策略。他統率多達10萬人之眾的蠻族長達35年之久，率領他們完成了渡海到達北非的艱苦卓絕之大業。他還在和平狀態下完成了被稱為「羅馬浩劫」的大掠奪，沒有損失一兵一卒。文藝復興時期的政治思想家馬基雅弗利說，領袖需要兼具獅子和狐狸的資質。這位汪達爾人的國王在這點上一定是合格的。知道敵人建造了為數眾多的船舶，他卻沒有加強防禦，嚴陣以待，而是想出了與此迥異的對策，並付諸實施。他也一定掌握了卡塔赫納比米賽諾造船更多的情況。

然而，「皇帝」卻盡幹些與「皇帝製造者」意願背道而馳的事情。這種時候，既得利益階層並不跳出來公開反擊。他們一邊暗中對皇帝的政策消極怠工，一邊等待對手的失誤。既得利益者有著等待需要的「體力」。

一個國家的最高權力者經常更迭，就像一個病痛難忍在牀上不斷翻身的病人。為什麼西羅馬帝國滅亡之後東羅馬帝國仍能繼續存在呢？對這個問題的答案盡在下面的表中。不是東羅馬帝國沒有問題，它的問題與西部一樣多，但處理問題的人能夠冷靜對待，這點益處頗大，用現代的話說就是政局穩定。在現代，保證在選舉中選出的總統和總理有5年到7年的任期，大約就是為了這一點。

然而，自從戴克裡先和君士坦丁大帝把舵扳到中央集權路線上來以後，已經過去了200年。即使政策正確，時代也不再接受，縱令沒有皇宮官僚的反對，也不能指望收到什麼效果。

馬約裡安皇帝決定即便有「重大困難」也要遠徵。他以義大利南部的米塞盧姆（現在的米塞諾）軍港和伊比利亞半島的海港迦太基諾瓦（現在的卡塔赫納）兩地為中心，開始造船，數量多達300艘。一俟完成，將從義大利南部和西班牙西部兩個方向進攻北非。

皇帝也許為此著了急，宣布要遠徵北非。作為政策，這也是正確的。汪達爾人海盜暴行日益嚴重，就連瀕臨亞得裡亞海的遙遠的義大利南部，受到來自北非海盜危害的城市也在不斷增加。進攻這些海盜的根據地北非，把人們從對海盜的恐懼中解放出來，有著充分的道義名分。

但是，這個政策並不符合時代要求。遠徵所需的費用如何籌措？高盧、西班牙和北非已經不向西羅馬帝國納稅，在這樣的狀態下強行遠徵，不可能沒有重大困難。

皇帝一旦成為絕對專制的君王，在他的官邸、公館，即皇宮工作的名為宮廷人員的官僚階層便擁有了權力。他們根本不可能歡迎在高盧由蠻族推舉當上皇帝的阿維圖斯。阿維圖斯到達義大利時，悲慘的結局也就到來了。起初他只是被強迫退位，最終卻被殺死。蠻族推薦的皇帝就這樣被除掉了。

阿維圖斯在公元455年「羅馬浩劫」後當上了西羅馬帝國的皇帝。他不是在義大利，而是在高盧被擁立為皇帝的，並且不是由羅馬軍隊士兵，而是西哥特人的國王推舉為皇帝的。因此，阿維圖斯皇帝在即位後過了半年多的第二年——公元456年才進入義大利。

當地實力派人物是逃出還是留在蠻族統治之下的地方，體現了第一種做法和第二種做法之間的區別。汪達爾人徵服後的北非有很多上層難民，而在西哥特人統治的高盧西部卻看不到同樣的現象。

第一項政策是大赦。其實這是一項關於稅收的政策，要一筆勾銷未繳納的稅金，並承諾今後將公正地進行徵稅業務。沒有什麼比徵稅業務更能讓官僚從中撈取好處的事情了。

灰心沮喪地返回了義大利的皇帝甚至沒能回到拉文納的皇宮。一貫反對他的勢力——宮廷官僚派來的士兵，正在由西班牙經法國南部進入義大利的路上等著他，並且抓住了他，殺害了他。事情發生在公元461年8月初。

如今的高盧事實上已經處在蠻族的統治之下。在高盧，可以根據蠻族如何對待逐漸握有統治權的地方實力派人物，即羅馬帝國的既有階級，將其分為兩種：

馬約裡安皇帝甚至還設立了一個直譯叫作「都市護衛」的新機構。

一個名叫塞維魯的人被立即推上皇位取而代之。他完全是宮廷官僚領袖裡西默的傀儡，在位4年，我們卻完全不知道他做了些什麼，也許他什麼都沒做。他於公元465年去世，據說也是被裡西默下的毒。

船隊在卡塔赫納遭到火攻，給了皇帝製造者更換皇帝的絕好機會。於是馬約裡安被殺害，塞維魯取而代之。可是這個塞維魯，4年後也變得礙手礙腳。西羅馬帝國要向東羅馬帝國求援，「西」的皇位就得由「東」希望的人來坐。蠻族出身、如今已然成為西羅馬帝國第一實力派人物的裡西默領悟到，西羅馬帝國僅靠自己已經做不了任何事情，只有與東羅馬帝國共同奮鬥才是生存之道。儘管裡西默是北方蠻族出身，在中飽私囊方面不會輸給任何人，但洞察時代潮流也許還是有點眼光的。

根西裡克身在北非，以往了解的西羅馬帝國總是行動遲緩，因此他對這次的變化似乎很震驚。根西裡克向拉文納派出了使節，請求北非汪達爾王國與西羅馬帝國締結建立友好關係的協約，理由是兒子烏內裡克將要成為汪達爾人的下任國王，而他的妻子是瓦倫提尼安的女兒，兩國之間建立友好關係順理成章。拉文納的宮廷官僚都勸諫接受這個請求，但馬約裡安皇帝斷然拒絕了。

拉文納的宮廷官員們推選的下一任皇帝是位名叫馬約裡安的蠻族出身的軍人，他也曾有過在埃提烏斯手下從軍的經歷。與阿維圖斯不同的是，他是純粹的軍人，而且出身於蠻族，宮廷官僚可能以為他容易操縱。可是，這位新皇帝剛一即位就表現出了主動積極的性格。這可違背了宮廷官僚的初衷。宮中的官僚們已經形成既得利益階層，而新皇帝馬約裡安開始實施的所有政策都觸犯了他們的既得利益。

第二項政策是恢復地方自治體。具體來說就是，原先的地方自治體（Municipia）在徵稅額不足中央規定的額度時，議會議員有義務自掏腰包填滿不足額度，而今後將免除這一義務。因為這項義務的存在，越來越沒有人想當地方自治體的議員。在羅馬時代，地方自治體的要職按規定是由在議會中擁有議席的人兼任。

城市，在羅馬人的語言拉丁語中稱作「civitas」，對起源於城邦的羅馬帝國來說，一直是重要的核心。即使實行帝政之後，向主要由擁有羅馬公民權的人居住的「城市」和被羅馬徵服的人居住的「地方自治體」授予權力，是歷代皇帝的重要政策。換言之，中央集權與地方分權的絕妙和諧才是元首制時代民心安定的真正原因。馬約裡安皇帝的地方分權政策就是糾正戴克裡先皇帝以來過於偏向中央集權的帝國之「軸」，使之回歸到城市和地方自治體，從而恢復平衡。在這一點上，這個政策是完全正確的。

第一種是把上層人士也和社會中下層一樣當作被徵服者對待，就像北非汪達爾人那樣。第二種則是把那些既有階級當成合作者，在自己的統治之下予以保留。當時的高盧，法蘭克人正在北部逐步確立勢力；西哥特人正在西部努力打拚，同時入侵西班牙。兩個蠻族相互爭霸。西哥特人屬於第二種情況。為建立針對阿提拉匈人的共同戰線，阿維圖斯也曾在西羅馬帝國軍隊總司令、自己的上司埃提烏斯與西哥特人族長狄奧多裡克之間積極活動。

夏季的地中海，微風輕撫，海面平靜。公元461年7月的一個夜晚，海面風平浪靜，即使小船也可渡海。暗夜無月，沒有人注意到幾葉小舟像小黑點一樣前行。小舟組成的船隊潛入卡塔赫納港後迅疾向四面八方散開，朝停泊在那裡的每一艘船上射出了點著了火的箭矢。

掠奪來的財物多得把船都壓得東倒西歪。汪達爾人帶著這些財物回到了北非。一個月後，下任皇帝終於確定。他是一個羅馬時代被稱為「高盧系羅馬人」的人，出生於高盧，在埃提烏斯手下積累了從軍的資歷。但他不是一個純粹的軍人。他在奧弗涅地區擁有廣闊的農莊，說起來他是行省高盧的實力派人物。

哨兵發現時，所有的船上都已火舌升騰。正在那裡逗留的馬約裡安皇帝也只能當一個茫然的看客。3年的努力化作泡影。為此勉強湊出的經費也無半分回報。西羅馬帝國的國庫已經空空如也，令人絕望。

裡西默這個人物，父親是蘇維匯人，母親是西哥特人，自己在埃提烏斯手下的羅馬軍隊中嶄露頭角。公元454年埃提烏斯被瓦倫提尼安皇帝殺死之後，他仍然留在羅馬軍隊中，卻不知道何時巧妙進入了拉文納的宮廷之中，通過保護宮廷官僚的既得利益而獲得了權力。據傳馬約裡安之所以當上了皇帝，就是因為裡西默看到自己是不折不扣的蠻族出身因而當不上皇帝，便滿足於自己執宮廷之牛耳，讓自己的朋友登上了皇位。

馬約裡安是公元457年當上皇帝的，同年開始在這兩個港口建造船舶。進攻北非是馬約裡安皇帝悲壯的宏願。他自己也經常前往卡塔赫納，甚至到造船工程一線親自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