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七章 船與病人

魏清源看着陳啓明，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

“啓明書記，你身上的原因，是你太年輕，太急功近利，太冒進了。”

“你剛來菀城，對這個地方還沒有深入瞭解，就貿然採取了行動，可以說，今天的反彈是必然的。”

“而且，今天這件事情，只是衆多可能出現的反彈中最輕的一種。”

“因爲無論怎麼說，你都觸動了一些人的利益，並不是說，咱們就坐視不管，但一定要講究策略，謀而後定，這纔是老成持重的做法。”

“你深入虎穴，的確勇氣可嘉，但你是坐鎮一方的主帥，不是打衝鋒的先鋒，這樣做是角色不清，反受其亂。”

“魏書記我覺得，從某個角度上說，菀城就像某處染了惡疾的病人，要想治病就要趁早，而不是等……”

陳啓明剛想繼續深入地說出自己的觀點，但在他還沒有發揮之際，魏清源卻是強硬的擺了擺手：“啓明書記你聽我說完，首先你用病人來比喻菀城是不合適的，菀城怎麼就是病人了？它的病在哪裏？簡直是無稽之談！”

“但我現在先不跟你談病不病的問題，還是按照剛纔的話題說說你自身的問題！”

陳啓明壓抑着心中的怒火，做出手勢：“你說。”

這次他破天荒地沒有使用敬稱，而是直接使用了普通的第二人稱。

不知道，魏清源是沒有聽出來，還是他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他直接說道：“啓明書記，你記得剛上任的那天，我就談到了菀城的穩定問題。”

“菀城不是一個病人，形象地說，它更像是一條船，這條船上有這樣或者那樣的問題，船帆上有個破洞，船舷上有個木板該換了，鐵錨的繩索並不結實……這些都是問題，但這些都是次要問題。”

“最主要的問題是要保證這條船能夠平穩航行，在大風大浪面前不會傾覆，這是重中之重。”

“這就是菀城的穩定問題，一切事情都要爲穩定讓路，也就是說穩定是壓倒一切的問題。”

“啓明書記，你從政這麼多年，這一點見解和共識應該會有吧？”

魏清源這樣說貌似很有道理，但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位市委書記是在偷換概念。

鑑於之前魏清源打斷自己那件事情，這次陳啓明先問了魏清源一句：“魏書記，我現在可以發表自己的想法了嗎？”

魏清源做出一個手勢：“你說，我也想了解一下，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以及你的政治基礎和認知。”

從魏清源這句話中，陳啓明很容易聽出來，魏清源在居高臨下質疑自己。

說句不好聽的，是倚老賣老。

陳啓明看了魏清源一眼：“魏書記，本來我之前想談病人的問題，但你不想聽，那就按照你的思路，咱們談船的問題。”

“首先我要說的是，船是死的，而船上的人是活的，這你沒有意見吧？”

魏清源不置可否：“啓明書記，先把話說完，不要以點帶面，我要聽你表達出來完整的意思，才能夠判斷你說的是不是符合真理。”

陳啓明笑了笑：“船能不能穩定航行，不僅僅在於船，更在於駕駛船的人。”

“比如說一條船，鄭和駕馭它，那就是下西洋的寶船，麥哲倫駕駛，它就是環遊地球的探險之船，傑克船長駕馭它，那就有意思了，它就變成了海盜船。”

“所以說，船上的人才是穩定最關鍵的因素，是人就會有病，船也一樣，我們明知道船有這樣的那樣的問題，但是依然置之不理。”

“千里之堤毀於蟻穴，百丈之桅毀於洞蟲，我們要防患於未然，防微杜漸，在船還只有小病的時候就要縫縫補補，保證它的堅固，而不是刻舟求劍、掩耳盜鈴、聽之任之。”

陳啓明注意到自己說這些話的時候，魏清源的臉色有些難看。

但陳啓明依然沒有住嘴，他接着道：“每一條船都不可能跟隨某個人終生，所謂你方唱罷我登場就是這個道理，魏書記肯定也不會一直這條船上掌舵，你終究會換到另一條船上，但是我們不能因爲要離開這條船，卻無視這條船存在的問題。”

“相反，我們要正視這個問題，我們是縫縫補補也好，是剜肉補瘡也好，都是爲了這條船更結實，是爲了讓以後乘這條船的人更安穩。”

“異曲同工，殊途同歸，做這些都是爲了讓船更穩定的航行，也就是說的，爲了大局的穩定，這並不矛盾。”

“魏書記，你覺得是這個道理嗎？”陳啓明毫不客氣的說完，目光炯炯的迎着魏清源的目光，沒有半點退縮。

魏清源同樣迎着陳啓明的目光，他不慌不忙地把手裏的半截菸頭摁死在菸灰缸裏，隨即長長地嘆了口氣：“啓明書記你的話，很尖銳，也很刺耳，但我不挑你的毛病，因爲你年輕，很多事情你沒經歷過。”

“其實你並沒有真正理解我要說的，我並沒有說船的各種問題不處理，而是有輕重緩急，你要先保證這條船穩定航行不沉沒。”

“如果說船在大海中驚濤駭浪，馬上就要沉掉，而那些無關痛癢的小問題，你處理有意義嗎？不是等到合適的機會再處理更好嗎？”

陳啓明一抬手打斷道：“魏書記，如果你單純是說某一條船，你這樣說我不跟你犟，但是你如果把菀城比喻成這樣的船，我舉雙手不贊成。”

“因爲現在的菀城就是在穩定航行，就是處在修復的最好時機，而沒有什麼驚濤駭浪，沒有什麼沉沒的危險。”

“魏書記，你說現在的菀城有什麼因素是可以讓它沉沒的？”

陳啓明問得恰到好處，魏清源竟然一時間張口結舌，答不上來。

過了五六秒，魏清源才緩緩搖頭：“啓明書記，你還是沒有理解我的話，我的本意並不是說菀城現在遭遇狂風暴雨，有沉沒的危險，是說如果你繼續折騰下去，貿然攪起風浪就會破壞社會的穩定，就會出現影響大船穩定航行的風險，這個危險源不在船，而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