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雖目不能視,但聽見博雅大人的話語,就彷彿看見了庭院裡的櫻花。」
「的確是這麼回事。」
「像濕透了一般冰冷……」他喃喃道。
蟬丸是盲眼的琵琶法師,在逢坂山上築屋而居,今夜信步前來造訪晴明宅邸。
可是——
「我們跟在他後面吧。」晴明說著站起來。
「所以才叫我來,對吧?」
春陽尼為自己的聲音感到震驚,此前的記憶忽然鮮明起來。
「是為了祈求我的眼睛能好起來……」春陽尼答道。
但春陽尼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她知道,這孩子沒有害人之心。不如說比起害怕,更有一種憐愛之情湧上心頭。
「唔……」
這十日,每夜都會到來,總不至於只有今夜不來。
「什麼?!」
諸忠問道,可春陽尼並沒有回答,只是反覆說著:「可否請蟬丸大人前來?」
確實,春陽尼走上前靠在屍體身邊時,便已經能看見小笛的身形了。
「是河啊。」博雅喃喃道。
蟬丸手把手地傳授方法,春陽尼學得也快。三個月便可以彈奏簡單的曲目,一年下來已經彈得相當好,兩年後已經達到無需再教的程度。
「你是誰?別走,你到底希望我做什麼?」
「春陽尼啊,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能講話的?」諸忠問。
河流的水聲在黑夜中回蕩。月光在河面上閃爍。
青人因為承受不了失去妻兒的悲傷,才變得像發了狂一般。
「我還是似懂非懂,覺得像被你騙了一樣,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晴明說完後,博雅嘆了口氣。
此時,博雅聽見了哭聲。
嗚嗷……
「你若無妨,我想今晚前去橘諸忠大人府上。現在出發,應該能在那童怪出現前到達。」
這樣的情形已經持續了一刻鐘。
夜裡,春陽尼感受到了那氣息,然後醒來。
雖然這個人並沒有穿僧袍,但大家聽說一個叫勸進的和尚不知為何發瘋了,於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大家便叫他勸進坊了。
蟬丸與春陽尼對坐著,細心傾聽。
清晨,春陽尼來到諸忠的主屋,開口說道:
本想直接進入宅子,可是與她搭話之後,諸忠似乎更加在意那個女子,心頭湧起了難以名狀的情愫,大概是因為感受到了那女子的自然之美吧。
說著,他便在岸上彎下腰,右手伸進了河水裡,再次小聲念咒,而後抽出手,用手掌「啪」的一下拍擊水面。
隨著哭聲,堤壩上出現了一個人影。如同被笛聲邀請一般,那人影下了堤壩,走在河灘的石頭上,慢慢地向這邊靠近。
這女子似乎沒有心,就如同沒有魂魄的生物一般。
到了府中,諸忠說道:「發生了一件讓人想不到的事啊。」
那是一種憐惜、疼愛、無法自抑的感覺。那冰冷的身體尤其讓人心生憐意。
仔細想來,連自己原本來自哪裡,是什麼人,名字叫什麼都無從得知。
怎麼就讓這樣的女子住進家裡了呢?
約十天前,又有一根柱子倒塌了,應該在今年春季就進行修理。
「我說,晴明啊,一邊聆聽蟬丸大人的琵琶,一邊在櫻花樹下品嘗如從天而降的甘露般的美酒,可真是奢侈至極啊。」
他站在岸邊,雙眼放光,低頭看著春陽尼與小笛。
「你應該想起了許多事吧,你的本名叫什麼?」
這樣的事一直持續著,到了第十日的夜晚。
在那笛聲中,櫻花花瓣紛紛飄落。
一人撐桿駕船,一人站在船頭觀察水中情形,向前駛去,在那柱子邊停下了船。
蟬丸彈奏琵琶,晴明與博雅聆聽著樂聲對飲。式神蜜夜為三人的空酒杯斟酒,若酒沒了,再從屋裡取來。
雖然目不可視,但習慣後,她也能在庵子和宅邸裡獨自走動了,也開始自行進食,自行收拾。
能看見不遠處的下遊,那座中部坍塌、有一半浸入水中的五條大橋的影子。
「蟬丸大人,承蒙您傳授琵琶,感激不盡。」
「正與晴明大人說明此事前因後果的時候,博雅大人恰好也來了。」
「是。為了請蟬丸大人向晴明大人求助,才鬥膽讓諸忠大人請您前來。」
從庭院到門外,那痕跡一直在延續著。
在三天前的夜晚,博雅恰好帶著這樣的心境去了五條大橋,在橋邊吹奏笛子。
「是瘋了吧?」大家議論紛紛。
看不出具體的形狀,不過恰如孩童大小。青色的月光下,它看起來有些像人形。
那年的夏日快要結束的時候,諸忠的家門前出現了一位女子。
本來這話就如同自言自語,並非希望晴明有所應答。
「想吹笛子了……」博雅喃喃道。
不過,春陽尼依舊不會出聲,除了彈奏琵琶,其餘時間依然如發獃一般待著。
「是眼睛看不見嗎?」
「別,咒還是別說了。你要說起咒,我可連明白的事都會變得糊塗起來。」
「嗯,不知道。」
「眼睛現在是不是能看得見了?」晴明說,「方才你說小笛口中有水藻,還取了出來。」
一開始,她以為是平時照顧自己的婢女。可是,婢女總會在傍晚便退下,回到寢室。
身體瘦小,手足纖細,果然是個孩子。
夜裡,正在睡夢中的春陽尼感受到了某種氣息。
「怎麼了,博雅?」
「櫻這個詞也是如此。」
「啊,等等——」春陽尼喊道,大概是憑藉氣息知道對方已經消失了。
嗚嗷……
晴明將視線移到庭院裡的櫻樹上。不知是不是錯覺,櫻花的花苞似乎比此前更飽滿了。
頃刻間,便看見水面上,一點一點的發光物如水滴的痕跡一般在延續。
諸忠隨即命令兩個下人駕船前去查看。
這時,蟬丸突然說:「似乎有什麼來了。」
可是她依然默不作聲,也沒有露出安心的表情。
「說說咒的事可好?」
那聲音從黑暗的那頭慢慢向此處靠近。
本來只記得模糊不清的部分,如果別人問到發生了什麼,即使仔細思索,也無法清晰地述說。
「雖說是五條橋那兒,倒不是過橋,我是在橋附近遇到他的。」
眼睛看不見東西,而耳朵還可以聽到聲音,這樣的話,讓蟬丸傳授她琵琶技藝如何呢?
「他們就這樣在我面前消失了身影。」
博雅飲盡杯中酒,將空酒杯放下,說道。
某日,蟬丸被喚到諸忠府上。
「紅音,紅音,是你嗎?」他大聲說道。
這到底是何方的女子?
「是嗎?」
「去?」
「你不知道嗎,晴明?」
「是笛子……」
「嗯。」
仔細一看,它似乎在左右搖晃,或是前後晃動。
他與春陽尼都目不能視,只能感受到對方的氣息、身軀散發的熱度,以及呼吸。
「我有許多事想告知兩位大人,也必須告訴兩位,可否讓我先從十天前察覺到的怪事說起呢?」
「這是怎麼了?春陽尼啊,你為何哭泣?」
「是想起來了吧。」諸忠說。
同時失去了孩子和丈夫,春陽尼悲傷不已,所以失去了心智。
還有許多花朵含苞待放。當下枝頭已三三兩兩地開著花。
「說起十天前,就是那孩子走到春陽尼住處的時候……」
在傳授琵琶前,蟬丸首先讓她聽了琵琶的聲音。
「你在說什麼?」
望著那景象,晴明與博雅一起喝著酒。
「雖說坍塌的橋不能走人,不過那副模樣也別有一番風情,惹人憐惜。在月色優美的夜晚,我偶爾會去那裡吹笛。」
「這孩子記事起便喜歡笛子,總是開心地吹著我丈夫用竹子做的笛子,所以我們才叫他小笛……」
只記得自己被帶到這府上,但即使是這段記憶,若要仔細回想,細節也十分模糊。現在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
他身上奇臭無比。屎尿的氣味,汙垢和汗水的味道,都滲入了所穿的衣物中。
忽然,勸進坊的眼中流出了淚水。
「在哪裡?」
春陽尼大喊著,走到那屍體身邊。
諸忠因事前往仁和寺,騎馬歸來時,看見了那個佇立在門前的女人。
聽到這樣的問題,她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諸忠喊住女子,穿門而入。可能是明白他所說的,女子跟在諸忠身後,慢慢地走進了屋子裡。
這時,發生了令人震驚的事。
「嗬!」諸忠提高了聲音叫道。
那聲音似乎是在哭喊,又似乎像痛苦的呻|吟,彷彿在忍受某種苦痛。
「哪裡。博雅大人賜予了失明的我一雙明目,這是我的榮幸……」
「又承蒙諸忠大人如此悉心照料,實在無法用言語表達我的感激之情。」
蟬丸停下了彈奏琵琶的手,說道。
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諸忠與兩個下人拿著燈臺一同從主屋過來了。
博雅從懷裡取出葉二,抵在脣上吹奏起來。
「嗯。」博雅點點頭,又再次開口,「唉,晴明啊。」
晴明尋找著那消失於河川的發光物的蹤跡,說:「看起來雖像水的痕跡,其實並非是水,應該還是有辦法的。」
「可是,這五條大橋現在不是不能使用了嗎?」
那與明確地傳入耳中的聲音不同,是無聲的聲音。它並非傳入耳中,而是傳入心間——而且,那是孩子的哭泣聲。
「怎麼樣了?」
一行人沿著痕跡走去,不久後就到達了鴨川的岸邊。順著岸邊南下,那痕跡在五條大橋處進入了河中。
雖說諸忠並非對她毫無企圖,但也沒有明確地打算要對她做什麼。現在知道的是,這女子似乎視力不佳,即使能看見東西,也只能勉強辨別明暗而已。
「啊,青人。」
不過,晴明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話,只是望著方才發光之物所在的地方。
聽春陽尼所言,屍體所握的就是那支笛子。
「如此良宵……」
「紅音。」
昨日,一直不曾有過隻言片語的春陽尼忽然開口說話了。
「那來的如果不是春陽尼所說的孩童,而是其他嚇人之物,該怎麼辦呀?」
「那是勸進坊吧……」博雅低聲說道。
不僅是第二晚,第三晚,第四晚,那個孩子都來了,而且總是在同一個時間出現。
就在對面,春陽尼正在榻上休憩。雖然聽不見翻身的動靜,但大家知道她沒有真的睡著。
「確實是佳釀。」蟬丸說。
「不過,晴明啊,這個世間,是不是也有容器無法容納,語言無法承載的事物呢?」
「小、小笛!」這時,春陽尼大喊。
「你作為容器,確實是盛了好東西啊。」
琵琶的聲音觸及每一朵花苞,花苞便如同吸收了樂聲,又飽滿了一些。
春陽尼一面哭喊一面向下遊走去。
五
「這是我的孩子,是小笛。」
可能是心性不善的東西欺騙了目不能視的春陽尼,裝作孩童靠近她。博雅說的是這個意思。
「那,我就用別的來比喻吧。」
因為數天前的降雨,河水比往日漲了許多。丈夫青人匆忙跳入河中想救小笛,可二人都被河水捲走了……
「以前,您傳授我那首祕曲時,曾談起過安倍晴明大人的事。」春陽尼說,「您曾說,這首曲子是多年前在羅城門上,一個從天竺而來、名為漢多太的鬼用琵琶玄象彈奏的。那時晴明大人與博雅大人合力,才讓鬼放下戒備,使琵琶玄象回到了主上手中……」
不久,潛入水中的男人再次露出了臉。
孩子在哭泣,春陽尼若是起身,孩子便會貼到她身上,那身體如同濕了一般冰冷。而且不知何時,孩子便會消失不見。
「哦,怎麼回事?春陽尼啊,你怎麼能說話了?」
確實毫無道理,但看著心智不全的春陽尼,也著實覺得可憐可悲。
晨間,那便是春陽尼央求喚蟬丸前來的時候。在這之前,春陽尼可以開口說話了。
「什麼?小笛是……」諸忠說。
往博雅所指方向看去,小笛右手中正握著一根細細長長的東西。
「博雅啊……」晴明喃喃道。
嗚嗷……
晴明在簾布周圍布下了結界,只要不發出聲音,就算鬼怪來了也不會察覺。
不知是夢還是真,方才明明還在臂彎中的孩子,此刻卻消失不見了。手上只留下孩子身上的寒意,也記得那孩子抓住自己的力度,可是孩子的氣息確實消失了,不禁讓人感到如同夢一般,甚至都無法確定自己本身是否真的存在。
那孩子身上冷到讓人戰慄,沒有人該有的體溫,而且似乎濕漉漉的。
「無妨。」蟬丸接受了諸忠的請求,開始教授春陽尼琵琶。
雖說是此前的記憶,也只是進入這府中後發生的事。更早的時候身在何處,曾做過什麼,包括自己的名字,依然想不起來。
她從牀上坐起,那氣息漸漸靠近,忽然貼上了她。
「正是如此。」
嗷哇啊……
在那月光下,博雅吹奏了好一會兒笛子。
嗷嗷……
「為何叫我?」蟬丸問。
那屍體沐浴在月光下,身上散發著綠光。
「於是呢?」蟬丸問。
是那勸進坊的哭聲,那聲音漸漸靠近。
「是嗎?」
雖不知春陽尼是否能聽懂,但教授琵琶時,蟬丸確實說過這件事。現在才知道,原來春陽尼理解了這些話。
「有了櫻這個詞,那挺拔的樹的姿態、含苞待放的花朵、飄零的花瓣——所有湧上心頭的櫻花的形象才能都裝在這個詞裡。」
三
果然如往常一樣,孩子又來了。
「唔唔……」
「看見櫻花的花|蕾,你心裡因此湧起許多情感。假如將其命名為『愛憐』,那麼這種情緒就被裝進了『愛憐』這個詞中。」
「也、也就是說,晴明啊,這時的笛音從某種意義而言就相當於語言?」
春陽尼一邊哭泣,一邊將孩子口中的水藻掏了出來。
那時蟬丸以為諸忠也是想聽琵琶了,才喚他去府上,但其實並非如此。
「確實,我曾講過。」
「是三日前的事,其實我遇到了勸進坊。」
聽諸忠說來,是這麼一回事。
在博雅吹奏笛子時,勸進坊紋絲不動,似乎在側耳傾聽博雅的笛音。
此時,春陽尼從牀上坐了起來。
事情便這樣定下來了。
春陽尼再度哭泣不止。
「在五條大橋。」
於是,蟬丸被諸忠叫到家中。
那身影的確是那勸進坊。可是走到眾人面前時,他停止了哭喊。
「啊,啊,你很冷吧,凍壞了吧。水藻這樣堵在嘴裡,你想要求救,想叫母親的名字也叫不出吧……」
並非每日教授,他每個月來幾次,從抱琵琶的方式和彈奏的方式開始教。每次來訪都會住在諸忠家中,少則三日,多則七日。
「好、好像是個孩子的屍體。」他用近乎悲鳴的聲音叫道。
此時,諸忠想起了蟬丸。
「最近有個男子總在都城的大街小巷中一邊哭泣一邊行走。」博雅說。
丹波青人被水流衝到了下遊,被岸邊的巖石擋住,而後蘇醒過來。當時他幾乎無法動彈,等到身體可以動了,才開始尋找紅音與小笛,但怎麼找也找不到二人的下落,他便以為妻兒都已經遭難。
「博雅啊,蟬丸大人也是,今日你們兩位是為了這件事,才到我這裡來吧。」晴明說。
「會來的。」
在河灘的石頭上,散落著點點痕跡。
嗚嗷……
那如孩子一般大小、在朦朧地發光的東西,似乎向前伸出了手。它右手中握著什麼,好像是一根細長的棒子。
「你過來。」
本來就不好的眼睛,自那以來幾乎看不見了。她在都城四處遊盪,最後站在了諸忠的宅邸前。
「我雖然聽不見,卻能明白那哭泣聲就是孩子的哭聲……」春陽尼說。
四
「去嗎?」
「悲傷也好,喜悅也罷,被裝進容器之後,我們才領會了這樣的情緒。」
六
「想來諸忠大人是仰慕著那春陽尼呢。」
晴明首先從簾後走出,博雅與蟬丸緊隨其後。
晴明緊跟在後面,接著是博雅、蟬丸、春陽尼、諸忠及兩個下人。諸忠牽著目不可視的春陽尼。
確實如晴明所說。去年秋日發了大水,五條橋被沖毀。中間的幾根柱子被沖走,橋的下半段傾斜得厲害,已無法通行。
晴明與博雅以及蟬丸藏在簾布後面,安靜地呼吸。
蟬丸一邊傾聽著博雅的話語,一邊點頭,此時忽然說了一句:「確實如此啊。」
「呔!」
青人和紅音弔唁了兒子之後,在大約三天前回到了丹波。
這次是晴明點點頭。
「什麼怎麼做?」
那痕跡竟然消失在了鴨川的岸邊。先不說那發光物究竟是什麼,看來它應該是藏在了河水中。
春陽尼正要放開抱著孩子的手,想確認他是否真的存在——
「我也想聽聽你的笛聲。」
「三年前,小笛被那橋柱擋住,又被衝到此處的石頭等東西遮蓋。大約是因為這次的大水,橋身坍塌了,才讓他的身體顯現出來……」諸忠喃喃道。
「那時祈求的願望是……」博雅說。
「來了?是什麼來了呢?」
「你這血肉之軀,就是承載源博雅這一事物的容器。」
「比如,語言這東西是用來承載心的容器。」
「我等儘力。」男人應了一聲,從船上下了水,那水深及胸口。
「有吧。」
「於是我想,此番若能得到安倍晴明大人相助,就再好不過了。」
那痕跡沿著夜晚的京城大路,斷斷續續地向東邊延伸。
蟬丸與諸忠一同面朝春陽尼而坐。
若是置之不顧倒也罷了,可是諸忠感到奇異,便在馬上和她搭話。
「走吧。」
若是蟬丸到來,諸忠也因為能聽到蟬丸的琵琶而高興。
先是傳來了春陽尼的話,那聲音通透而平和。
這是位於土御門大路上的安倍晴明宅邸。外廊上,晴明、源博雅、蟬丸三人席地而坐。
「女人,你從哪裡來?」
從地板到外廊,從外廊到庭院,那發光的痕跡在一點點地延續。
這時,晴明單膝觸地,用右手觸碰方才發光之物站立的地面。
「第二個晚上,孩子又來了。」
「源博雅這一存在也是處於這樣的關係中,因此才存在於這世間。」
「這裡好像有什麼浸在水裡,正在晃動。」蹲在船頭向水中望去的男人說。
但女子沒有回答,只是佇立在那裡。
晴明的食指一觸及那裡,地上便有一個圓形的水痕暈染開來。如同方才那兒站的東西散發的光芒一樣,那環形呈現青白色。
「嗯。」
有人上前搭話,他絲毫沒有反應。
聽到那聲音,蟬丸知道春陽尼在哭泣。
「人這個容器,如果被過多的悲傷填滿,心就會無處安放了……」
同為盲目之人,想來蟬丸也為之動容了。
日暮時分,此前約好一起飲酒的博雅來了,於是三人共飲。
笛音飄蕩在鴨川的潺潺水聲之上,那縹緲的笛聲猶如溶入了月光中。
「就像良器之內注入美酒一般,你這容器裡,可是注入了好東西,而就是這好東西,豐富了你這個容器。」
蟬丸正在彈奏《流泉》,不想春陽尼的眼眸裡竟溢出了淚水。
那個男子頭髮長而蓬亂,散在肩膀上。整張臉被頭髮遮蓋,只有眼睛散發著異樣的亮光。
「蟬丸大人也是?」
所有人都靜靜地等待童怪的到來。
蟬丸那纖細的脖子略微點了點,開始說起那件事來。
嗷哇啊……
橘諸忠家住西京,與蟬丸是故交。蟬丸有時會受諸忠之託,前往西京的宅邸彈奏琵琶。
七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世間之物都可以稱為容器。不,準確地說,人認識的所有事物,都是在器和器所承載之物的關係的基礎上成立的。」
風微微有些冷,但不是冬日那種寒冷刺骨的感覺。雖然有些涼,卻能感受到某種暖意。在這夜色中,甚至能聞到將要綻放的櫻花若有若無的香氣。
「哎呀,真對不住,晴明。我情不自禁就發出聲音了。」博雅說。
庭院中的櫻花剛剛開放。
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嗷……」「嗷……」的聲音。
那確實是一具已化為白骨的孩子的屍首,看上去大約五六歲的模樣。
「其實,我有事想拜託你。」諸忠說道,「我希望你能傳授某位女子琵琶技藝。」
只要春陽尼在,即使蟬丸不在,也隨時能聽到琵琶。對諸忠而言,春陽尼技藝如此精湛,著實是意想不到的驚喜。
「你從哪裡來的?」
「是不是有些太喧鬧了?」
「那可不是發狂吧,晴明……」博雅說,「怎麼說呢,如果承受了無盡的悲傷——晴明啊,用你的說法,那悲傷無法被自己這個容器完全容納,不是就會向外溢嗎?那位勸進坊向外溢出的悲傷,在外人看來就如同發狂了。僅此而已,不是嗎?」
他再次詢問,女子依舊沒有應答。
「那就是傳說中的勸進坊啊。」
晴明將手抵在地上,口中小聲念咒,然後抬起右手,用食指觸碰地面。
「可是,晴明啊,真的會來嗎?」博雅小聲問道。
她思忖著,並仔細感受著那種氣息。
春陽尼只知道那不是婢女,也不是諸忠。那究竟是誰呢?
可是,為什麼這孩子的身體像濕透了一般冰涼呢?而且這個緊靠著自己的孩子,為什麼在無聲地哭泣?
庭院裡,月光傾瀉而下。在黑黢黢的暗影中,依稀能看見春陽尼的身體微微隆起。
雖有些怪異,但既然讓女子進了家中,總不好再將她趕出去。庭院的角落裡有個小房間,或說是個庵子,恰好空著,諸忠便讓女子住在了那裡。
勸進坊向春陽尼伸出手,春陽尼如同要搶奪什麼一般,用雙手緊緊握住那雙手,激動地慟哭起來。
「所以啊,人們會在這樣的時候詠歌。」
兩人將東西拖上船,送到了晴明等人所在的岸邊,橫放在河灘的石頭上。
於是,蟬丸就來到了諸忠府上。
「怎麼樣,去嗎?」
「這樣的話,會如何呢?遇見了這樣的事物,人該怎麼做才好?」
自然,蟬丸是看不見那淚水的,不過從周圍人的反應聽來,蟬丸也明白了。
「勸進坊?」
「怎麼了,晴明?」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若是無妨,可否告訴我?」
她身上襤褸汙濁,髮髻上未插梳篦,但若是洗凈臟汙,換上得體的衣衫,想來一定是曼妙可人。
「唔唔唔……」
「等到那時再考慮。」晴明的回答簡短而冷淡。
「來了。」春陽尼說。她的聲音帶著絲絲顫抖,似乎是在隱忍著什麼似的。
第三年,蟬丸也只是偶爾露露面了。
從那天起,蟬丸就開始教授春陽尼琵琶。
仔細一看,屍體上纏繞著水藻,水藻一直蔓延到了孩子的口中。
「是。」
午後的陽光下,庭院中的櫻花開始靜靜地飄散。
一
「我名叫紅音,家住丹波,是丹波青人的妻子。三年前,為了許願,我與丈夫青人、孩子小笛一同前往伊勢大神處參拜。歸途中在鴨川河灘休息時,在河裡嬉戲的小笛被河水沖走了。」
嗷哇啊……
只是那豆大的淚珠連連湧出,沿著春陽尼的臉頰往下流。雖不知春陽尼為何會流淚,但看來只有在聆聽蟬丸的琵琶彈奏時,她才會恢復心智。
應該沒有人在那兒啊。可是,卻明明能感受到那氣息。
不知是不是失去了聲音,她也不會說話。
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了不可思議的聲響。
「之前我看見這孩子走來,忍不住出了聲,就是因為看到了這笛子。」博雅說。
從黑暗的那頭,聲音在靠近,穿過了晴明宅邸的土牆那邊。
不久後,博雅停止了吹奏,不知何時,勸進坊也消失不見了。
「於是才央求您請蟬丸大人前來。」春陽尼說。
「走吧。」
「因為太悲傷,人被那悲傷填滿,心就會不知去向嗎?」
嗷嗷……
在場的諸忠問道,卻依然沒有回答。
「啊——」眾人都喊了出來。
據說一開始是某種氣息。
「你好像是在誇我,可你究竟在說什麼,我可真是一頭霧水。」
「要是源博雅的話,不是詩歌也可以,吹笛子就行了吧。將無法訴諸語言的東西傾注在笛聲中就可以吧。」
眾人屏氣凝息,外廊上忽地出現了一個發著綠光的東西。
「這是怎麼回事呢?」諸忠像呻|吟般說道。
在春陽尼面前,蟬丸彈奏起了琵琶。
「嗯。」
「按你想說的說吧。」諸忠說道。
博雅開始吹起了葉二。
蟬丸所奏的琵琶聲,在明月的光輝中裊裊回蕩。
嗷哇啊……
「十天前恰好那柱子坍塌,根部露了出來,巖石下的屍身便浮出了水面。」晴明說。
「那孩子的氣息就消失了。」春陽尼說道。
春陽尼想,若是不鬆開抱著孩子的手,那孩子便不會離開了,於是一直緊緊地抱著他。可是到了天明時分,只是稍稍鬆了一點力氣,孩子便消失在懷裡了。她不禁發出了聲音:
「我能記得的,就是這些了。」
那是從唐國傳來的祕曲《流泉》,是一首哀婉的曲子,將時間的流淌比作流水,道出了人生的無常。
似乎是知道這一點,晴明既不詢問,也沒有點頭,只是以嘴角的笑意回應,眼睛注視著博雅。
「嗯……」博雅猶如明白了什麼似的,應了一聲。
當兩人再次相遇時,他也終於恢復了心智。
看來是那發光的東西在滴水,形成了水痕。
「不過,晴明啊,這勸進坊也有不發瘋的時候。」
看起來是那東西一邊走,一邊留下了汗水或水珠一類的液體。
因為知道酒杯在何處,蟬丸的舉動似乎不像失明之人,他將手伸向酒杯,舉杯而飲。
諸忠讓一個婢女伴在她的左右。
「是昨日晨間。」春陽尼回答。
可是,她彷彿依舊沒有心。
博雅繼續吹笛。吹奏了一陣子後,他似乎感受到了某種氣息,抬頭一看,一個人影在對岸的柳樹下佇立著,凝視著這邊。
「嗯、嗯。」
「就是這樣了,博雅。」晴明說。
耳朵似乎能聽見,也大致能理解旁人所說,但置之不顧的話,她便一整日都沒有動靜,只是坐在那裡,或是佇立在那裡。
「可否把它撈出來,送到這裡?」晴明說。
看到那東西,博雅「啊」的一聲,輕輕地叫出聲來。
「歌?!」
晴明向博雅問道:「所以,打算怎麼做呢?」
蜜夜往蟬丸膝蓋前的酒杯裡斟酒。
不過,她的眼眸中和臉龐上毫無生氣,只是獃獃地佇立在那裡,猶如被勾走了魂魄一般。
「諸忠大人可就孤寂了吧。」晴明說。
「還是不想為好……」
為了避免心懷不軌的男子上門打擾,諸忠命人為她削髮,併為她起名為春陽尼。當然也是因為不知道她的名字,著實不便。
「確實是良宵啊。」
諸忠命令婢女為其沐浴更衣後,果然如他所想一般,是位上等的美人。
比起感激的話語,諸忠更想詢問別的事情。
待到月出東山,博雅開始吹笛。隨著月兒離開山頭,四下裡越發明亮起來。
那猶如人的哭泣聲,又彷彿是野獸在遠處吠叫的聲音,但仔細一聽又不是。
她覺得,若能知道那孩子是誰,或許就能想起自己的過去和名字了。
二
「我也是?」
這回,那漸漸靠近的聲音又逐漸遠去了。
「可否請蟬丸大人前來?」
不管如何,蟬丸先見了春陽尼。見面的地方是春陽尼居住的庵子。
「噢……」博雅不禁叫道。
「在那兒有隻小舟。」晴明說。
「那恰好發生在三年前的秋天……」
蟬丸結束了漫長的敘述,最後補充道。
「唔唔唔唔……」
「可否有誰乘船到那柱子附近看看?」
它一邊搖晃一邊靠近,恰好在春陽尼的枕邊止步了。只是那身體依然在晃動,似乎是在一邊搖擺一邊俯視著春陽尼。
「都想起來了……」春陽尼說。
只見一條船正系在岸邊的纜樁上。
「晴明,那個……」
本以為那哭聲會就此靠近,中途卻停止了。
他的年齡無從得知,面貌也無法窺見。所穿衣物襤褸破舊,看起來許久不曾洗過。看他這副模樣,即使橫屍路旁也不足為奇,但或許是因為有人施捨食物,才得以保命,常在都城徘徊。
那一瞬間,那發光的東西停止了動作,然後呼地消失了。
那痕跡向著坍塌的橋中央——約十日前倒下的那根柱子的底部延伸過去。
一開始,她對婢女和諸忠都沒有說出孩子的事情。
蟬丸被傳到一位叫橘諸忠的武士的府上。
「自那之後,已過了半個月啊……」博雅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