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千金呢?」博雅問。
「是、是的。」如同下定決心一般,安時的回答很乾脆,「若懷了家盛大人的骨肉,家盛大人與我家就能聯姻,我家也受益不淺……」他將內心的想法和盤託出。
女子一邊哭泣一邊說。
外廊上,晴明和博雅正在飲酒。
「不是不願意。要是為了貴子小姐,今晚去哪裡,我都無妨。」
夜裡,他們猛然發現,貴子在睡夢中發出呻|吟聲。那不知何時從何處進來的東西,正如黑影一般撲在貴子身上。
「您來這裡了嗎?」
「這一點,等小姐來了再問即可。」
「是真的。」
「正是。」
她話音剛落,便響起了咔嚓咔嚓的響聲。
「什麼?!」
不知是什麼野獸來到身邊,啃食著貴子的臉。
五
「不願意嗎,博雅?」
博雅想追上去,晴明卻輕輕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微微地搖頭。
六
「不過是哪方的神明擲了骰子,恰好對上了而已。」
「不過,安時大人,貴子小姐最近可有交好的男子?」
安時一瞬間沉默了下來。
二人隨即失去了意識。據說等到早上,他們才與貴子一同清醒過來。
「你指的是……」說到這裡,安時似乎突然想起來了,「對,在那如意輪觀音像的泥胎內,放了貴子的臍帶。」
「那咬痕不是只出現在右半邊臉和右臂上嗎?」
「嗯、嗯。」
在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潛伏著。
「我是源博雅。聽聞藤原安時大人的千金貴子小姐在夜晚的遭遇,為了確認此事,所以潛伏在此,還請見諒。」
博雅神情迷離,閉著眼睛微微地擺頭。
他臉上浮現出安心的笑意。
貴子右半邊的臉和脖頸看起來如同潰爛了一般。在人前露出這副模樣,想來需要極大的勇氣與決心。
「哦?」
「什麼不便?」
大約七天前,正在睡夢中的貴子在寢具裡睜開了眼。
「小姐,您可以回去了。」
「貴子,你這卑賤的女人,我要讓你活著受盡屈辱。」
說完,二人繼續沉默地對飲。
晴明與博雅站在了她的面前。
那一瞬間,啃咬聲停止了,佛壇上的女人停下了動作。
「無妨。」貴子眼神直直地看著晴明的方向,回答道。
「其實,每天夜裡,都有野獸來啃食貴子的臉……」
車輪碾過草地,秋日的草被碾碎,稻草的香氣更加濃鬱起來。
「可是,不可能靠這麼點資訊知道吧?」
「就是說不希望有人知道我去過小姐的住處。」
晴明扶著貴子踏上踏板後,貴子回到了牛車上。緊接著,傳來了微弱而隱忍的哭泣聲。
「那時做了什麼事情嗎?」
既然如此,便想著這應該是夢。可若是夢,那呼氣聲和爬行聲也未免太清晰了。
女子連連說著「大快人心」,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多謝。晴明失禮,還請見諒。已經可以了,小姐先回到牛車上吧。」
「如意輪觀音頭頂寶冠,所以無法啃咬那部分的額頭。而且觀音像的上臂和手腕處不是鑲嵌著手環嗎?就是說那裡也無法啃咬,因此那些部位就不會有齒痕。我聽說佛像的泥胎內放著臍帶,就知道必定是如此了。只是誰會來,還不清楚……」
安時隨即開始講述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他容顏憔悴,年齡大約四十多歲,可看起來卻有六十歲的模樣。
「那麼去裡面可好?」晴明催促大家。
安時回去後,博雅問道:「喂,晴明,我也要去嗎?」
「因為我知道安時大人有座佛堂,而且那裡供奉著三尊佛。」
晴明和博雅在外廊坐下,安時在二人面前就座。端正坐姿後,他看著晴明與博雅,開口道:
「你沒有下讓我今天來這裡的咒吧?」
「原來是這樣。」晴明點點頭,「已經明白您所說的了,現在可否先見一見貴子小姐呢?」
「那、那麼在貴子那裡,今晚……」
翌日早晨,貴子醒來後,想起了這件事。
「博雅大人若是與晴明大人交好,那我的事情,應該也能請晴明大人解決了……」
「晴明,真的會來嗎?」博雅放低聲音問。
「可真是發現好酒了呀。」
「是。」貴子小聲應答道,隨即從牛車上下來了。
想到肉還在,那麼昨晚的事確實是夢吧?還是右頰的瘀青處長了什麼不好的東西,因此才做了昨晚那樣的夢?
「她說,若是晴明大人的宅邸,源博雅大人不是常常造訪嗎?」
二人便藏在了這三尊佛像的身後。
她邁向打開的門扉,走到了佛堂外的月光下。
醒來後,她臉上的瘀青不僅擴大了,而且比此前更嚴重。
「中央是阿彌陀如來,右側有如意輪觀音像。這樣一來,被如來擋住後,就沒法啃咬如意輪觀音的左側了。」
「是藤原安時大人的千金。」
「博雅啊,你來得可正是時候。」晴明將酒杯送到脣邊,說道。
「平家盛大人本是與康子我交好的。可是後來他開始去那女人——貴子那裡了,如今我夜夜獨守空房……」
「嚶嚶……」她開始放聲哭泣。
「失禮了。」晴明赤足來到庭院裡,注視著貴子的臉,「可否捲起右邊的袖子呢?」
博雅毫不猶豫地自報家門。
「如意輪觀音像供奉於此,是什麼時候的事?」
「是。貴子剛出生時體弱多病。為了祈求她健康成長,便託師傅雕刻了那尊像。」
「至於那女子來自何處,又是誰——調查這些,就不是我們該做的事了。」晴明感慨地說著,喝了一口酒。
牛車在晴明等人所坐的外廊前停下了。
「那裡供奉的是什麼佛呢?」
「在哪兒?」
菊花的香氣中,笛音如水一般傾瀉下來。
差使蜜魚與蜜夜準備酒後,晴明與博雅便開始喝起來。
博雅情不自禁地發出了「啊」的一聲。
博雅悄悄地伸長脖子看去,只見在月光之中,爬上佛壇的女人正從一旁啃食如意輪觀音像,用牙齒啃咬著雕像的臉。
「是誰,誰在那兒……」女子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據說貴子小姐是這麼說的。
「啊,啊,真是不甘心……」
「若是如此,今晚或許能解決此事。但依情況而定,可能會惹上另一個麻煩……」
「啊,晴明啊。」
「哪裡哪裡,我是心甘情願過來的,不必介懷。」安時說著,看到了晴明身旁的博雅,「博雅大人也在,那我就放心了……」
「你怎麼知道那是將如意輪觀音當作貴子小姐的替身施的咒呢?」
「是啊,會來什麼呢?」
貴子知道那東西在自己右邊,於是打算將頭和身子轉向那邊,卻無法轉身,動彈不得。
「是嘛。但是,這事為何與我有關係呢?」
「喂,晴明。」
嘶嘶……嘶嘶……
「不不,晴明大人來訪,可就惹人注目了。貴子的事若是被別人知道,就太可憐了。今日也是借了牛車,按照方位忌諱來到這裡。就算有人看見,也只會認為有人私下來拜訪晴明大人,誰都不會知道是我和貴子。」
「什麼原來如此,晴明?」
自日暮時分藏在那裡,已經過了兩刻鐘。
「原來如此,所以……」
貴子所坐的牛車軲轆軲轆地動了起來。晴明回到了外廊上。
然而,那不眠不休看守的二人也遭遇了同樣的事。
過了晌午,博雅讓僕人拿著據說在三輪山得到的酒,出現在晴明這裡。
「麻煩?」
「太可悲了,太可恨了……」
「走吧。」
晴明執著貴子的右手,捲起了袖子。
「是這樣啊。」
「什麼?!」
「是。」晴明代替博雅答應了。
「我剛才的樣子都被你看到了啊……」女人動了一下,發出了咯噔聲。
「是。」晴明點點頭。
「真的嗎?如果是真的,可真是太好了。她臉上有了我的咬痕,臉已經爛了嗎?如果是這樣,就大快人心了。」
「是嗎,被人看見了啊。我這可憎的模樣被人看見了啊。」
貴子聽見了齒縫間漏出的呼吸聲,那氣息正在往自己的方向緩緩靠近。
嘶啦,那是臉頰的肉從骨頭上被撕下來的聲音。
「可否讓我在近處看一看呢?」晴明說。
「為何呢?」
「不,並不是知道卻不說,只是心裡有數,可是還不知道來的會是誰。」
「有、有的。」晴明再次詢問後,安時點了點頭,「是平家盛大人。」他連沒有問的問題也一併回答了。
「我已經束手無措了,只好請晴明大人想想辦法。」安時說道,「最近,不僅僅是臉,貴子的右肩和右手也被咬了,真是身心俱疲。事已至此,只有依靠晴明大人了。」
「不。還沒有發生的事,我們還是先不必擔心了。今夜就由我和博雅來守夜吧。」
「你知道嗎,晴明?還是已經知道了,卻不能告訴我?」
那人站在三尊佛像前,似乎是在抬頭望著佛像。
「可有?」
低沉的聲音響徹佛堂,雖然十分沙啞,可仍然能辨別出是女子的。
「人生大概就是如此吧。」
「這是為何?」
「博雅大人也一起?」
「並非是替身。」晴明說。
「莫非是那貴子小姐?」
夜色中飄溢著菊花的芬芳,酒香四溢。
「但問無妨。」安時探出了身子。
「是我……」博雅應答著站了起來。
貴子清晰地聽到了這些聲音。因為過度受驚,加上疼痛,她昏厥過去了。
「啊……」博雅情不自禁地發出了聲音。
不一會兒,在蜜蟲的引領下,安時出現了。
「這種事,我可不做。」
「貴子小姐出生時?」
「這是多麼孤獨啊,卻又讓人有些心安……」
三
「那今天要來這裡的是哪位小姐呢?」
晴明與博雅藏在了佛堂的陰暗處。
「哦?你都看見了?」女人說。
「是。別擔心,交給晴明,一切都會水落石出的。」
「今夜,晴明將設法解決。」
「真的?!」安時頓時提高了聲音。
安時想著,若真有野獸來了,就用箭射它,用刀斬殺。
「安時大人,還請您留在這裡。我還有一些事想詢問您。」晴明說著坐了下來。
博雅點點頭,放下酒杯,從懷裡取出了葉二,將笛子抵在脣上開始吹奏。
「說起來,安時大人,在四條以西的西京有個佛堂吧?」
博雅不禁提高了聲音,此時,晴明「噓」了一聲。
晴明模仿著貴子的聲音,小聲說道。
博雅似乎想起了什麼。
咔嚓聲傳來,它似乎在啃咬貴子的臉。
不一會兒,貴子的頭髮被猛地抓住了。
「這樣說來,在大約十年前,我還教過小姐一年左右的笛子。」
「是啊,晴明。我明白,這是我們無法左右的事……」
「怎麼回事?」
「不。現在前往的不是貴子小姐的寢室,而是佛堂那裡。」
她把手抵在右臉頰上,發現那裡有些發熱,慌忙跑到鏡子前一看,右頰上出現了一塊瘀青。
「博雅大人……」
「人要由著這無解的心,焦灼慌亂地活下去吧。」
晴明說完後,女人停止哭泣,發出了尖銳的笑聲。
「嗯,嗯。」
「來了。」
「確實是這樣,但通過這一點就知道了?」
「走吧。」
女人衣服的下擺在月光中展開,她從佛壇上跌了下來,發出了聲響。
「真的?」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博雅微微地收回下巴,點了點頭。
開始並不明白自己為何醒來,但很快便感到了某種氣息。
「小姐,可否讓晴明看一看您被那野獸啃咬的傷口?」
帶著腥味的呼吸噴在貴子的臉頰上,右臉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那爬過來的東西咬住了她的臉頰。
「是嗎?」
「原來是這樣。」
女子爬到牆邊,如石頭一般蜷起身體。
「請便。」
「其實,待會兒某位大人的小姐要來。」晴明放下酒杯。
有什麼東西正蹲守著,屏息觀察這邊的情形。
佛壇上發出窸窸窣窣、吱吱呀呀的響聲,進入佛堂的那人——那個女人走上了佛壇。
「今日小姐能來這裡,其實有諸多不便。」
「中間是阿彌陀如來,左右是文殊菩薩和如意輪觀音。」
七天後,在鴨川上,浮起了一具看起來有二十三四歲的女屍。但這究竟是誰,來自何處,沒有人知道,所以人們便把她葬在了鳥邊野。
手腕、手肘直至肩口的肌膚都露了出來,那如雪一般白皙的肌膚上,印著無數撕咬的痕跡。
而且,它一直在靠近。
「那、那,晴明大人,貴、貴子的事……」安時說。
「怎麼會……」
貴子害怕極了,想要大喊,卻發不出聲音。
在晴明的庭院裡,盛開著一片小小的淺紫色菊花,香氣四溢。
二人想驅趕那影子,身體卻無法動彈,頭也無法轉動。勉強想動一動,身體卻更加僵硬,全身的汗滴滴答答流個不停。
「那麼,蜜蟲……」
博雅用沉醉的聲音說著,緩緩地喝下酒。
這樣的事情一直持續了三天,因為實在感到害怕,貴子便找父親安時商量。
「這次的事,您不想外傳,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這個吧?」
「怎麼了,博雅?」
嘶嘶……嘶嘶……
「真是大快人心……」
她踉踉蹌蹌地走起來,口中還發出尖銳的笑聲。
「自那以後,貴子小姐應該平安無事了吧?」博雅問。
「這尊泥胎內放入了貴子的臍帶。你就是通過這個在施咒,在貴子小姐的臉上留下了撕咬的痕跡。」
「是啊!」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看到了貴子小姐皮膚上的咬痕。」
「晴明啊,那模樣實在是讓人於心不忍。你若能幫忙,可否幫一幫呢?」博雅皺著眉說道。
「那就帶他來吧。」
既然如此,安時便安排了兩個有身手的人,在貴子的寢室不眠不休地看守,而且讓他們佩著刀和弓箭。
「是人啊……」博雅只是動了動嘴巴。
「那麼,今晚去吧。」
「若是由我去小姐府上,似乎是有些不便的樣子。」
「怎麼了?」
一部分手臂和手腕處還有未被撕咬的地方,可也幾乎遍布著咬痕,如同瘀青,又如同潰爛,讓人無法直視。
「還在牛車裡。在帶她進來前,我想先向兩位說明一下情況。在這之前,貴子還不適合露面,就讓她在那裡等著了。」
大概透過捲簾能看見這邊,車內傳來了女子微弱的聲音。
隨即又傳來咔嚓咔嚓地咀嚼著肉,咕嚕一口咽下的聲音。
「我說,晴明啊……」
「安時大人,您專程來訪,真是萬分惶恐。」晴明站起來迎接。
杯中滿溢的酒香和那菊花香氣相融,每每將酒含在口中,竟然能聞到一縷難以言說的香味。
「右側供奉的是如意輪觀音像。」
「博雅啊,能讓我聽聽你的笛聲嗎?」晴明說。
「嗯。」晴明點點頭,「畢竟已經將臍帶從如意輪觀音像的泥胎中取出來了。」
「什麼?!」女子發出了尖細的聲音。
在安倍晴明宅邸的外廊上,晴明與博雅相對而坐。
「剛才你說的是『誰』,那就是說來的是人?」
秋日的陽光下,菊花散發出芬芳的香氣。
「怎麼了?」
「佛堂?!」
「額頭、上臂以及手腕上。」
「是貴子出生的時候,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本來由我拜訪貴府即可……」晴明說。
「人心可真是深不可測。」
「貴子小姐……」博雅小聲地喚道。
「我差了人想叫你前來,可是說你已經出門,就作罷了。沒想到你自己卻出現了……」
「該如何去做,卻沒有答案……」
博雅咽下了聲音,安靜下來。
「這又是為什麼?」
晴明喚了一聲,蜜蟲即刻消失了,不一會兒,左手邊有一輛牛車進入了庭院。
二
「宛如在品嘗著菊花……」
「嗯。」
「從手臂上的齒痕來看,那確實是人的牙齒咬的,而且也有沒有咬痕的地方。」
然後,就有野獸般的東西爬過來,抓住貴子的頭髮,呼出腥氣,啃咬她臉上的肉。
「藤原安時大人來訪。」蜜蟲站在外廊上,低著頭說道。
「會來的。」
「好。」
夜裡入睡後不久,她便會醒過來,陷入無法動彈的狀態。
「你為何要做此事呢?」晴明問。
正這樣想著,第二天晚上又發生了同樣的事。
「聽說確定要來這裡時,小姐對安時大人說了一番話。」
佛堂中央有座佛壇,供奉著三尊佛像。中間是阿彌陀如來,右邊是如意輪觀音,左邊是文殊菩薩。
「既然如此,我就把這塑像當成貴子的替身,每夜都前來啃食。這可是那女人出生時製成的塑像,就是那女人的替身……」
「這不正是酒與秋日穿腸而過嗎,晴明啊——」
「是啊。」
「什麼?!」
「總之,你能在這裡,我就心滿意足了。」
「你對我做了什麼嗎?」
牽引著黑牛的不是飼牛童,而是蜜蟲。
她沒有遮擋臉部,而是直直地抬起頭,佇立在菊花叢中。
不久後,傳來門扉打開的聲音,青色的月光照入佛堂內,接著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什麼進入了佛堂。
「好像確實是這樣,可是又怎麼了呢?」安時問。
晴明說話時,旁邊有人稟報。
「阿彌陀如來的右側——就是從正面望去的左側是哪位菩薩呢?」
「你說會來,可會來什麼呢?」
咔嚓,傳來牙齒撕咬的聲音。
「因為這個緣故,就想把你叫來。」
從晴明的話語中聽出了希望,安時的聲音有些激動。
「你竟然敢搶走家盛,竟然敢偷走家盛……」
「不,在這裡,在這裡更好。」安時指著外廊點點頭。
「嗯,見吧。」
四
一
「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