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會死嗎?」
抵達京城時,已經是在馬背上搖搖欲墜的狀態了。
「嗯。」
「晴明,該怎麼辦才好?」
「唔唔。」
「也喫了東西。」
三
「沒有沒有。」
笛聲向著蘊蓄著夏日熱浪的星空延伸。
「起名?」
不|穿蓑衣在外行走也不會淋濕身體。如果閉著眼睛走,都不確定是否身處雨中。長時間待在外面,僅僅會感到衣物增加了些許重量。
「嗯、嗯。」
「回去還了錢之後,我們應當立即下手的。」三人說。
「今日也是為了告知你這件事而來,因為酒上來了,就說晚了。」博雅說。
二
不一會兒,三個人消失在了屋後,隨後便傳來了牛的吼叫聲。
「走吧。」
「那麼,我們走了。」
「喂,消失、消失了,晴明——」
他左手纖細的手指拿著酒杯,裡面尚有半杯酒。他悠然地將那酒杯送到脣邊,依舊望著庭院,飲盡了杯中酒。
「所以得先治愈磐島大人。」
「你想知道嗎,博雅——」
晴明重新轉向親賴,說:「那麼,可否端上備好之物呢?」
「是什麼呢。」
「這可……」磐島怎麼都想不起來。
「為何?」
「我乃仲智丸。」
磐島似乎稍稍恢復了體力,額頭上沒有汗珠了。不過臉色極差,雖是坐著,卻好像馬上就要倒下的樣子。
「不,我可沒有糊弄你。」
「是啊。」
「是嗎?」
「因為我的心也需要準備呀……」
「可是,晴明,你剛才確實在看著庭院啊。又沒有閉眼,肯定在看什麼,不是嗎?」
修多羅原為梵文,念作「蘇怛羅」,也就是經文的意思。
正是梅雨將盡時節。天空泛著厚重的銀光,雲層似乎要裂開一個口子,夏日的陽光將從那裡傾瀉而下。
「等等!」
「現在嗎?」
「既然如此,就快點走吧。」
「關於解釋,問那三人即可。」
「閻羅王會怎麼處置我們啊。」
「使心空著。」
晴明說完,三人發出痛苦的呻|吟聲:「唔、唔。」
「打開看看。」
「雖然稱不上交情好,不過大人彈奏琵琶,曾多次與我的笛聲合奏,時常會互相贈送禮品表示問候。」
「那磐島大人的病……」
「我說,晴明啊,那到底是什麼?」
三人默默地聽著晴明的話。他們均是四十有餘、蓄著鬍鬚的強壯男子。
「就是這麼一回事,晴明。」
「還覺得飢腸轆轆。」
「我所說的物品可曾備好?」
三人齊聲說道。
「竟然是晴明?!」
「我不明白。你越對我解釋,我越是不明白。這樣的情況經常出現,就像現在一般。」
三個下人聽到了這句話。
昨日,晴明與博雅來到飼養魚鷹的賀茂忠輔處。
風在微微拂動。
「恰好這時,我們路過了藤原大人的宅邸。」
「嗯。」
「想到曾這樣與你在世上相遇,在這樣的夜晚一同喝酒……」
「總會?」
「什麼都沒有看……」晴明說。
一瞬間,三人齊刷刷地將手伸向了食物。
「喂,晴明,發生什麼事了?」
正如博雅所說,晴明說著「今夜還有點事情要辦」,便向親賴告辭了。
「這樣我們沒法回去啊。」
「這……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不論是在何時,我以何種方式死去……」
「拴在了宅子後面。」
「是。」
「無妨。」晴明又點點頭。
「此人借了寺院的錢,經商後歸還,故可暫免其責。」
「你說什麼?」
「為了慰勞諸位,已經備好美酒佳餚,馬上就會端上來,你們可以盡情地喫,盡情地喝。」
「什麼啊,也不給個明確的答覆。」
「那人叫友裡,自幼就在我家侍奉。」
「多謝款待,晴明——」
「你說的我當然明白,不過,晴明啊……」
「是嗎,真對不住。」
「你可有個賣關子的壞毛病。」
「快告訴我們。」
「已經轉達那位了嗎?」
「我的意思是,按你說的理解就可以,博雅。」
「原來是橘磐島大人啊。」
晴明說完,三人就「哇」地大喊一聲,跑了起來。
「我乃高佐丸。」
「會的。」
「這次你們沒法立即完成此事,是因為修多羅供錢一事嗎?」
「原來如此。」晴明點點頭,「那麼親賴大人和那位橘磐島大人答應此事了?」
「就當是來到京城後,不小心帶錯了同名者。」
「我們正要解決此事時,持國天來了,告訴我們……」仲智丸說。
事情是這樣的。
「聽了你的話,我明白了幾件事。雖然磐島大人暫時不會喪命,但從那種痛苦的情形來看,必須儘早救他。」
「啊,這下——」
「還有活牛。」
「來了嗎?」晴明說道。
友裡被叫來後,晴明又詢問他是否知道那三個下人的名字。
「地獄。」
「這是在你們喫下那牛之前,給它起的名字。而且它與磐島大人一樣,都是在子年出生。」
「看見了?看見了什麼?」
不知博雅之問是否進入了耳中,晴明將捲起的簾子放了下來。
博雅回到晴明的宅邸後,坐在外廊上喝著酒問道。
供奉修多羅是誦讀以《華嚴經》為主的所有經典,以求眾生諸願達成、天下太平、佛法興隆的法事。供奉修多羅的錢便是用於這法事的錢。
「不過,在我診斷之前,還有幾個問題想問大人。磐島大人騎的馬後面跟著三位下人……」
「名字?」磐島歪著頭想了一想,卻沒有馬上想起來,「奇怪,明明是常常跟在身邊的人,我卻想不起名字。」
「終於滿足了啊。」
「可有與磐島同名同姓,又同是子年出生的人?」
「我們是喫了晴明準備的東西嗎?」
「就說今日湊巧經過,看見一位客人進入貴府,此人身體甚弱。如若允許,同行者晴明願助一臂之力,為其治愈頑疾。」
「走吧。」
「牛?!」
庭院裡鋪上了毛氈,在上面擺上了酒水和食物。
不久後,一行人進入了面向東洞院大路的一處宅邸。
「什麼……」
「磐島大人說,若是能治好病,希望您速速前來。」
「已經來了。」說著,晴明看向庭院。
「這樣的話,給你們一頭活牛吧。」晴明說。
「想到曾這樣?」
博雅將空了的酒杯放在外廊上。
「石頭在看著東西嗎?」
「嗯。」
「你與那宅邸的藤原親賴大人關係密切,對吧?」
「唔。」
「聽說家住奈良大安寺西鄉,這次要前往越前國敦賀。」
「不啃血淋淋的肉就會發瘋。」
博雅將臉湊過去,從晴明掀開的簾子縫隙往外看。
「啊,因為要當差,一直忍到了現在。」
「是嘛。」博雅笑著看向晴明。
磐島用這筆錢買了艘船,來到敦賀四處購買貨物,打算回來以後將貨物賣出,大賺一筆。
「也就是說?」
「因為我們總會死去的。到那時,他們就會來帶我們走。這就是生者的命運。」
「會來的。若是不來,他們就無法回去了。」
「不論何時死去,都是命運吧。」
「若想要理由,我可以幫你們想。今夜來我的宅邸即可。」
一
這幾個人邊喫邊喝,喫東西的速度越來越快。從雞頭開始撕咬著雞肉,連骨頭也嘎吱嘎吱地咬碎,咽了下去。
博雅說話時,磐島說:「身體已、已經完全不疼了,頭不疼了,身上也不發燙了……」
三人紛紛說著。
晴明宅邸的庭院與平時並沒有什麼不同,猶如將荒山的一角搬到了院裡,不過按照晴明的趣味,稍稍進行了整理。
「晴、晴明,這幾個不是人嗎?」
「在哪裡?」
「現在,你們可以速速離去了。」晴明說。
離開琵琶湖,通過山城國的山科時,全身直冒豆大的汗水。
不過,晴明並沒有詢問他們的名字。
「即刻?」
「那麼,希望今日你去親賴大人府上,幫我傳話。」
博雅一時說不出話來,接著說道:「不,還是不知道為好。」
雨正在下。
「嗯,是啊。」
三個下人被叫來後,坐在了庭院裡。
夜色中的庭院裡,螢火蟲星星點點地飛舞著,一閃一閃。
「沒辦法,我們只能扮成下人,跟著磐島到了京城。」津知丸說。
「會死。」
不一會兒,十人份的食物便被一掃而空,一樽酒也喝完了。
「去,我去。」
「今夜事情解決了,明日將如實向大人稟告。」他只說了這些。
「還不夠吧?」晴明說。
「傻氣……」
「……」
「牛呢?」
「這些直接問那三個人便可。」
「這世上有你在,可真不錯啊,我現在深深地這麼覺得,晴明。」
可是,友裡也叫不出那三人的名字。
「好久沒這麼盡情地喫一頓了。」
「是有一點交情。」
「這是怎麼回事?」
「那三人怎麼了?」
「不過,你能為我吹一曲笛子嗎。我想聽你的笛聲了。」
「那是何人的宅邸?」晴明從簾子的縫隙中觀察。
「就是放任自然。」
「可是,不小心聽了你的甜言蜜語,喝了酒。」
自然,離桔梗與龍膽的花期還有一些時日。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無人看守才好。」
「我說,晴明啊。」
晴明聽了磐島的話,向親賴看去。
「我沒有捉弄你。」
「那麼,你們可以速速歸去了。」晴明告訴三人。
「再會,走吧。」
「怎麼了?」
「現在。」說著,晴明看著博雅問,「去嗎,博雅?」
「什麼?!」
「你說什麼?」
「你也會嗎?你也會死嗎?晴明——」
「嗯,昨日差人去了藤原親賴大人府上,將你說的事一併轉達了,對方說隨時都可光臨。」
「這我也知道。」
「不過,那三個人真的會來嗎?」
晴明與博雅坐在蒲團上,與親賴以及磐島相對而坐。
「您是說,讓我們喫這些東西嗎?」其中一個下人說。
「你就是那個晴明?」
「還有一位牽馬的男子,是嗎?」
「晴明,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快告訴我。」
「親賴大人和磐島大人說了,無論我何時去都可以吧?」
「這樣的事,哪裡是可以突然說出口的,博雅……」
「是牛!」
「你不會是要讓我們換個人帶走吧?」
「就是說,你剛才叫我的時候,我就像那塊石頭一樣。」
「這樣的話,就是說和平常相反,對嗎?」
輕柔的綿綿細雨沒有一點聲音,甚至讓人錯以為是霧,而不是雨。
「我就有了活著的意義,也就是說……」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道。
「哦,是橘磐島大人的事。」
「總之,拜託你了,博雅……」
「對不住。」
「究竟叫什麼呢?」
「這是晴明我起的名字,寫的字。這下沒有怨言了吧。」
晴明閉著眼睛,傾聽博雅的笛聲。
博雅詢問,可晴明沒有作答。
晴明點點頭,但依舊不打算向博雅解釋。
「總覺得你的回答是在敷衍我,晴明。」博雅稍稍噘起了嘴。
「……」
「兩手空空回地獄的話,要是稟報自己被晴明算計了,沒法完成任務……」
「萬事還須經親賴大人和該男子同意後才能繼續。至於其中的原因,我之後再解釋,畢竟這或許是我的錯覺。」
「佳餚美酒?」
「他們什麼時候來?」
「嗯,好。」
「我看見了。」
「這樣就行了。」
「本來,磐島在歸途中應當壽盡而死。我們就是來帶他走的。」
「一路辛苦了。」晴明對著庭院裡的三人說道,「磐島大人有病在身,這一路十分艱辛吧。我已經從大人那裡聽說了一路上的勞頓。大人說,正因為有你們幾位在,才得以抵達京城。」
「就這麼辦。」
「唔。」晴明小聲叫了一聲,掀起簾子往外看去,低聲說道,「這是……」
博雅點點頭,從懷裡取出葉二抵在脣間,開始吹起來。
晴明與博雅在飲酒。
「是那個安倍晴明嗎?!」
「我們不小心喫了晴明準備的東西。」
晴明悠然地拿起酒杯,閑適自得地喝著酒。
「你也有讓人想不到的可愛之處啊。」
讓友裡退下後,晴明說:「那麼,請帶那三人來這裡……」
「就是說,他們已經回去了。」
「總會再次遇見的……」
「相反?」
不僅是頭,他的身體也搖搖晃晃的,眼看要從馬背上摔下來。
「對。」
「你說已經解決了?」親賴問。
「這樣下去,磐島大人的性命危在旦夕啊。」
「然後,若是讓晴明我出面,還請先備好佳餚美酒……」
「這下我們就無法對磐島下手了。」
二人一旁坐著的是正在斟酒的蜜夜。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
「回哪裡?那三個人究竟會回哪裡?」
「讓我先來!」
「什麼事?」
飲了酒的脣上,若有若無的笑意猶如一點燈火。
被這麼一問,晴明苦笑起來。
「……」
「你在看什麼,晴明?」博雅問道,並隨著晴明的視線看向庭院。
「為什麼?」
磐島借了大安寺的修多羅供錢,想通過做買賣賺了錢後再歸還。這時若是對他下手,磐島就無法回去了,不也就無法還錢了嗎?所以暫且饒過他。持國天所說的正是此事。
「假如那石頭有眼,與那時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都不相關。所以我回答了你,什麼都沒有看。」
晴明與博雅抵達藤原親賴的宅邸時,雨已經停歇,天空也亮堂了起來。
三人表情突變,臉上明顯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按照晴明說的,津知丸打開了那張紙,只見那紙上寫著「磐島」二字。
「可是,既然已經看到了,就不能坐視不理。」晴明看著博雅,說,「我有事想拜託你。」
為了休養,磐島便住進了從前相識的藤原親賴家中。
「去親賴大人的宅邸嗎?」
「嗯。」
三人口水直流,之前還是用舀子舀酒喝,現在卻說著「忍不住了」,將頭伸進樽裡喝起來,真是一幕怪異的場景。博雅、親賴、磐島都默不出聲,只是盯著三個下人哼哧哼哧、咔哧咔哧地大喫大喝。
「你能幫幫我們嗎,晴明——」
「對親賴大人和磐島大人,你不是也什麼都沒說嗎?」博雅說。
「晴明啊,這下你可以告訴我昨日看見什麼,想到什麼了嗎?」
「哪有看見什麼沒看見什麼,我和你不是都看著同樣的景象嗎?」
正值出梅時節,夜晚的大氣和飄浮的雲朵都孕育著夏日的氣息。
「已經無需擔心了。」晴明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行了禮。
在歸途中,二人乘坐牛車,沿著東洞院大路北上,路過六角堂附近,在進入三條大路的時候——
「而且無論哪一樣,都是你準備的。」
四
「昨天?」
「怎麼了?」
晴明支起一條腿,背倚一根廊柱,漫不經心地將目光投向庭院。
牛的吼聲響了一會兒,沒過多久便聽不到了。
「從乘上船後嗎?」
「是啊。磐島那臭小子,從大安寺那裡拿了四十貫修多羅供錢。」高佐丸說。
「怎麼了,晴明?」博雅問。
五
「這是在下的名字呀。」
「磐島大人是何方人士?看起來不像是京城出身。」
「我乃津知丸。」
不久後,三個人也回來了,他們渾身沾滿了濕漉漉的血,臉上和牙上血紅一片,發梢上也淌著血。三人的犬齒都長長了將近一倍。
席上有酒水一樽,還有雞肉、香魚、鮑魚乾、椎茸乾等,毛氈上擺得滿滿當當。
「中了你的圈套啊,晴明。」
三人話音剛落,就消失了身影。
「所以解釋的事,就之後再說了。」
「那三人是何時起跟著大人的?」
「與你交情可好?」
晴明說完後,三人依次回答:
騎馬的男子看起來身體抱恙,頭向前傾,隨著馬的動作左搖右晃,看起來連支撐頭部也十分艱辛。
「我也會?」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
「怎麼樣,晴明我請大家喫的東西可還美味?」晴明說。
「您是說想喫多少,想喝多少都無妨嗎?」最後一個下人說。
「就在這屋後。」
「若是往常,看見這樣的事也會放任不管,但這次可不能聽之任之了……」
「晴明大人,您大駕光臨,令人誠惶誠恐……」親賴說道。
「嗯,差不多是這樣吧。」
「去哪兒了?」
可是在歸途中,磐島忽然覺得身體不適,於是中途停下船,選擇從陸路騎馬而歸,可是在走到近江國高島郡的湖畔時,已經連自己握住馬繩的力氣都沒有了。
「已經備好,隨時都可以安排。」親賴答道。
「傳什麼?」
「怎麼了,博雅?」
「不過,博雅,昨天的事怎麼樣了?」
「是何時?」
晴明從懷裡取出一張摺疊好的小紙片,遞給津知丸。
軲轆軲轆,牛車向前駛去。晴明依然沉默著凝視空中。
「這樣我們沒法交代啊。」
「打個比方,博雅啊,庭院裡的石頭在看著庭院嗎?」
「別捉弄我,博雅。」
「是的。」晴明說。
雖然如此,雨中的草木樹葉也被打濕了,微微泛著亮光。紫陽花濕漉漉的,顏色更顯得鮮艷奪目。
「容我之後再說明。」
「親賴大人有什麼問題嗎?」
「好了,等等,博雅。看看情況再說,或許是我想錯了。」
晴明與博雅正坐在外廊飲酒。
「我們哪裡是晴明的對手。」
「拜託了。」
他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站了起來,盯著自己的手腳喃喃自語:「站起來不再搖搖晃晃,也不出汗了,出乎意料地舒暢。」
「幹支相同的牛?」
「哦?」
「已經受不了了。」
「他們嗎?」
「他們是從何時起在磐島大人身邊侍奉的呢?」
之前,二人正談著不久前享用的香魚。
「嗯。」晴明點點頭。
「請出發吧。」晴明對牛童說。牛車又軲轆軲轆地出發了。
「若是平常,是我陶醉地看著庭院、花草,心蕩神怡的時候,你和我說話——在被你搭話的瞬間,那種心蕩神怡常常就不知去向了。是這麼一回事嗎?」
「請叫他來這裡。」
「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傢夥……」磐島的臉上也血色全無。
「空?」
「話雖如此……」博雅放低聲音問,「你告訴我不是也無妨嗎?這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發生了什麼?」
三人一邊說著,鼻子裡還發出哼哼的聲響。他們此刻已垂涎三尺,口水都流到了地上。
「您是說,我們在這裡喫這些也無妨嗎?」另一個下人說。
「因為你說讓我們來啊。」
「那些東西可真美味啊。」
「嗯,會死。」
「晴明大人,我久聞您的大名。這次為了治我的病專程到訪,實在感激不盡。」磐島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因為馴養魚鷹十分高明,他被人稱作千手忠輔。
「什麼?!」
「是藤原親賴大人的宅邸。」
「嗯。」
「連活牛都喫了,今後若沒有我晴明的允許,你們就不得對磐島大人下手。」
「若要說何時……」
「救他?」
在黑暗的庭院中,那三個不知何時到來的下人,正突兀地佇立在那裡。
有時晴明會與博雅一同來到鴨川河畔忠輔的住處,將剛捕獲的香魚當場烤著喫。昨日正是這樣的日子。
「他們可說了再會啊。」
「怎麼了,博雅?」
一個騎馬的男子從北邊向東洞院大路而行,正要經過三條大路。一位侍者牽著馬繩,身後跟著三個看似家臣的男人。
「唔嗯。」
雲在浮動。
「是,名為磐島如何?」
「會挨一百鐵杖吧。」
不久前,磐島一時起了貪念,挪用了大安寺供奉修多羅的四十貫錢。
「你、你這是在說什麼,晴明?」
「什麼?」博雅端起酒杯的手停了下來,「晴明,你所說的,我真是不明白。你是看到了什麼呢,還是沒看到什麼?」
晴明說著,將視線重新轉回磐島身上。
「嗯。」
晴明輕輕地「噓」了一聲,制止了博雅,重新注視著馬背上的男子與那一行人。
「這樣說來,的確在看,不過與凝神地看是有所不同的。」
「美味佳餚,佳釀一樽……」
「傻氣?」
「拜託了。」
「他們是地獄的獄卒,負責將陽壽已盡者帶回地獄。」
事情就這樣決定下來了。
「嗯。」
他們用手將食物塞進口中,咔嚓咔嚓地喫起來,還喝了酒。
「首先是美味佳餚,再來一樽佳釀,然後備牛一頭。若是可以,還希望準備一頭與親賴大人府中客人的幹支相同的牛。」
等三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後,晴明說:「已經解決了。」
「奈良?」
「什麼?!」
有夏日裡開放的鳴子百合等白花,秋日裡盛開的桔梗和龍膽等紫花……這些花隨著季節,這裡一簇、那裡一叢地開放,說是因循自然,倒不如說是因為晴明的打理。
三人對晴明說道。
「既然如此,就必須即刻前往了。」
「你說了你有好點子,對吧?」
「先告訴我你們的名字吧。」
「是什麼時候呢?」
不知在何處清洗過,三人身上、手上和臉上的血漬已經不見了。
「是的。」
「真不甘心啊,可是沒有辦法。」
「磐島借了修多羅供錢一事,我們確實沒有想到。」
「這個便可以。」晴明乾脆地說,「有誰在那牛附近看著嗎?」
雲在輕輕遊移。
「嗯。」
「晴明,在路上被你撞見,是我們不走運。」
那笑並非有意露出的,對晴明而言,是最為自然的笑。
「怎麼一回事啊,晴明?」
「現在還沒有,應該安排人看守嗎?」
「還活著的?」
三人剛才的氣勢一下子消失無蹤,如同夾著尾巴的喪家犬,沮喪地從門口出了宅子。
之前因為黑川主一事,晴明曾對忠輔施以援手,自那以來,每到夏日,忠輔便將香魚送到晴明宅邸中。
「他們的名字叫什麼?」
「別,就算你道歉,不明白還是不明白。」
「是奈良人士。」
「已從博雅大人那裡聽說了,現在大抵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後果。」晴明恭敬地說。
「怎麼了,晴明?」
「怎麼回事?」博雅叫道。
這就是昨日發生的事情的經過。
「這、這些傢夥是什麼人啊……」親賴瑟瑟發抖。
夜裡,雨已經停歇,從裂開的雲層中能看到漆黑的天空,空中閃爍著星光。
「那我們為那頭牛起個名字吧。」
「是的。」
「停車。」晴明讓牛車停了下來。
「不不,博雅啊,正因為是你在我身邊,我才能自然如我。若是別人,就不會這樣了。」
「是嗎?在路上從很多藥師那裡得了葯,可是我的病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若是由晴明大人來看,我想這病或許可以痊癒。」
「唔、唔。」博雅低聲應著,然後說,「你不是要誇我,然後來糊弄我吧。」
「對,還不夠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