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鼓卷霹靂神

「博雅啊，你的笛聲可否與琵琶合奏呢？」

「那麼，若是可以，在這裡繼續白日的演奏如何？」蟬丸將一旁的琵琶拿起放在膝上，從懷裡取出撥子。

他雙頰赤紅，梳了個髮髻。

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的雨中，雷聲大作，天空中閃過電光。

咚——忽閃。

天空中的某個角落不知響起了什麼聲音。

晴明仰望著碧空，秋風輕輕拂過。

錚錚——

「可真是不可思議，不過，晴明啊……」

晴明毫不猶豫地說。

似乎是從晴明宅邸的屋簷上傳來的，這羯鼓的聲音與琵琶和笛聲曼妙和鳴。

晴明宅邸的庭院已宛如秋日的原野。

咚。

二

「會有的。」

咚咚。

「那樣的狂亂停歇後，不知不覺就會陷入這樣寂寞的寧靜中吧，晴明。」

咚咚咚。

咚咚。

聞一聞這清冷大氣裡的香氣，似乎感到在內心深處出現了更為深邃的地方，隱隱約約能看見那隱藏在根底的情感。

那物在空中咕嚕轉了一圈，立在了月光下，是一個僅在腰間纏了條布的赤身童子。

咚咚咚。

聲音與光芒在屋頂上不斷迴響和忽閃。

四周猶如黃昏時分般昏暗下來，天空中劃過閃電。

秋日的陽光中，菊花吐露著芬芳。

悠悠。

三

酒若是飲盡，蜜夜便再次送上盛滿酒的瓶子。

「怎麼了，博雅？」

蟬丸的琵琶停下了，博雅的笛聲也停下了，與晴明一同望了一會兒這天空中的異象。

秋日的風雨肆虐了一陣子，到了傍晚風息雨止，閃電也停歇了。

「是嗎……」

博雅今夜也不回家，留在晴明的宅邸。

「就由我來合奏吧……」博雅從懷裡取出葉二，抵在脣上。

「怎麼了？」

「嗯。」

月光中，如細小的青蛇一般的笛音婉轉流淌。琵琶聲與笛音相互應和，飄向秋日的夜空中。

咚咚咚咚咚。

「說起來，白晝時天地的動靜如此激烈，現在卻這般安靜……」

「另外還有幾尊騰雲駕霧的菩薩，其中有一尊似乎就是這樣敲打羯鼓的……」

咚咚——

晴明說完，外廊上的蟬丸微微一笑。

晴明沒有再和博雅說話，將酒杯移到脣邊，抿了一口酒。

月光照進屋簷下，晴明、博雅、蟬丸三人再次坐在外廊上開始喝酒。

「據我所知，羅城門的制吒迦童子是由霹靂木雕刻而成的……」

燈臺裡只點了一盞燈，立在一旁。

咚——

琵琶聲響起。

一

「以前曾見過。在羅城門城樓上，擺著六尺有餘的兜跋毘沙門天像，邊上應該是不動明王像。這不動明王左右有制吒迦童子像和矜羯羅童子像。」

草叢中，秋蟲唧唧鳴叫。

咚——忽閃。

女郎花與龍膽花爭相開放，其間，菊花東一簇西一團地盛開著。

「昨日羅城門落雷，想必是擊中了這制吒迦童子大人，於是霹靂神暫時寄宿在了他身上。這時聽到了你的笛聲和蟬丸大人的琵琶，於是從菩薩那兒借了羯鼓，降臨此地。或許霹靂神大人在降臨時，聽到了蟬丸大人的琵琶聲……」

兩種樂聲溶在菊香裡，四溢流淌。

從前些日子開始暫住在晴明宅邸的蟬丸法師坐在外廊上，正在彈奏琵琶。

夜裡，空中僅僅留下少許雲朵，滿月傾灑清輝。

晴明開口時，光線有些暗了下來，微微起了一點風。博雅吹奏笛子時，方才還晴朗的天空濛上了厚厚的雲層，片刻後勁風吹起，豆大的雨點猛烈地敲打著屋簷與庭院。

三種樂聲在秋日裡回蕩著。

那童子頭懸羯鼓，右手拿著木鼓槌，左手握著鈷杵。

這時，忽然傳來噔的一聲。

「想來是羅城門的制吒迦童子大人。」晴明說。

「昨晚，我也喜不自禁呢。那樣的樂聲，如果何時能再聽一曲，我也會無比喜悅。」

似乎有人在某處敲打羯鼓。

「這像與羯鼓，今日便讓人送回羅城門吧。不過，博雅啊……」

甚至能聽見博雅喝下的酒流過喉嚨的聲音。

彎曲的樹枝發出嗖嗖的響聲，在風中起伏扭動。

「或許也會有這樣的事吧……」

博雅與蟬丸繼續和著他的鼓聲吹笛、彈琴。

「不論這童子身上是否有神寄宿過，我昨夜可是歡喜極了。」

翌日清晨，在庭院裡，躺著一尊木雕的童子像。

在陽光與菊香中，琵琶聲錚錚而鳴。

「這又怎麼了呢？」

「今後可真想再同他一起和聲而奏啊。這樣的機會，還會再有嗎……」

踩在屋頂的噔噔聲靠近了屋簷，似乎有什麼降落在了庭院裡。

「博雅啊，你是不是在比喻深深地思念一個人的心境？」晴明的紅脣淺淺一笑。

蟬丸站在外廊上，晴明與博雅走到了庭院中。

錚錚。

「是南方。」博雅從屋簷下望著天空，然後站立起來。

蟬丸與博雅繼續彈奏琵琶，吹奏笛音。對二人而言，比起放下琵琶和笛子走到外面，朝著屋頂詢問是誰，倒不如和著那羯鼓聲彈奏琵琶、吹奏笛子更有樂趣。

「晴明，這不是昨夜的童子大人嗎？」博雅說。

「什麼？」

菊花的香氣再次縈繞在夜色中，琵琶嫋嫋而鳴。

「夜盡天明，太陽升起之時，回到了天上吧。」

「是哪裡落雷了吧。」蟬丸雖然目不可視，卻面朝天空說道。

咚咚。

這童子的脖子上用繩子懸著羯鼓，右手拿著木製鼓槌，左手握著鈷杵，歡喜地發出踏步聲，敲打著羯鼓。

三種樂聲和著曲調與拍子，回蕩在空中。

錚錚……

「哪裡，我可沒有將天地比作什麼，只是說了想說的。」

博雅略帶落寞的神色，說道。

「所以又怎麼了呢，晴明？」

羯鼓聲每每響起，屋頂上便有一道光忽閃而過。

博雅閉著眼睛，說：「蟬丸大人的琵琶與這菊花，可真是彌足珍貴的下酒菜。」而後放下酒杯，睜開眼睛。

悠悠——

「那，霹靂神大人如今……」

晴明的表情，似乎是將天地間轟鳴的雷聲、風聲、雨聲，當作樂聲一般在側耳傾聽。

霹靂木是指遭了霹靂——也就是落了雷的木頭，會作為靈木祭祀和供奉。

「因為左手執著鈷杵，右手執著金剛棒。」

「大概是羅城門附近。」晴明說著，閉上了眼睛。

晴明與博雅邊飲酒邊傾聽，將漂浮在酒水之中的菊香，與酒一同喝下去。

不一會兒，雲層往東邊散去，澄澈的天空中出現了閃爍的星辰。

這時，一道尤為明亮的閃電劃過，粗大的火柱使天地相連，猶如將天地撕裂般的轟鳴聲使大氣都為之震動。

「不過，為什麼是羅城門……」

童子睜著渾圓的眼睛，在月光中嬉笑著，時而歪頭，時而前仰，時而後傾，踏足而舞。他一邊赤腳起舞，一邊敲打著羯鼓。

「是嗎，這可真是讓人喜悅……」晴明放下酒杯。

陰陽師·天鼓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