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都是方位神嗎?」
轟轟、轟轟。
咴咴、咴咴。
笛聲響起後,本來輕微得只能剛聽到的琵琶聲,似乎稍稍大了一點,調子也發生了變化。而且,那琵琶聲似乎是在與童子吹出的笛聲相和。
笛音傾瀉而出。在黑暗之中,那笛音散發著銀色光芒,童子的四周逐漸亮起了銀光。
「嗯,嗯。」
「是這裡呀,是這裡呀。」猴子急急忙忙地叫喚。
吱吱、吱吱。
「喂。」老人看了童子一眼,說,「別去啊。那裡是塞位。去了可就再也回不來了。」
「正是。」女人附和道。
接著響起的聲音粗糲而低沉,是老鼠前面的牛說話了。
「你讓這些獸類圍在身邊,能從裡面出來嗎?就因為你一直在裡面待著,所以才會被叫成什麼『中神』!」
那聲音緊追著他不放,但是童子沒有回頭。只是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童子在聽到這聲音時,停下了腳步,可停下腳步時,卻又聽不見了。但是再次走出去,又在黑暗中聽到了聲音。
何止是想不起父母的名字,連他們的模樣都想不起來了。
博雅留下一面鏡子,消失在了牛車裡。這件事傳到晴明耳中時,已是傍晚時分。
老人說完,女子四周的獸都如同憤怒一般嘶吼起來。
「好了,不用再擔心了,來這邊。」
「對對。」在人骨之間逶迤而行的蛇為童子帶路。
「不是的的確確發生了嗎?」
「我打聽了許多,才大概知道事情的經過。鏡子裡映照的世界說起來其實是陰態。要是處於陰態,金神與天一神或許會對你出手。正在我思考該如何趕在他們出手前救你時——」
「哇!」
「晴明啊,可不許將主上稱為那男人。」
「不好。」
既然如此,為什麼剛才沒有踩到這些人骨呢?
唧唧、唧唧。
老人和女人都靠近過來。
老人和女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
一看,原來是腳邊的骷髏頭在動。
雖然是赤足而行,但踩的究竟是泥土還是地板,都不甚明了。踏著步子,時而覺得腳下是柔軟之物,時而覺得是堅硬之物。比起踩在有實體的東西上,更像是踩在黑暗本身之上。黑暗的觸感就是這樣吧。
啊,童子不禁一驚。原來所穿衣物的衣襟與往日的正相反。
童子現在知道琵琶聲的方位了。他一邊吹笛子,一邊朝著琵琶聲傳來的方向走去。越往前走,琵琶聲變得越清晰。
「雖說如此……」
一
「來得好,來得好。」狗興奮地來回跑著。
「就這麼定了。」
是琵琶嗎?
「這……」
童子不禁將右手伸進胸口,想在懷裡搜尋,但手伸不進去。
這時,馬蹄聲也隨之傳來。
那是誰的聲音呢?聽起來極為熟悉,又極為讓人安心。
「什麼……」
「明日?」
「骷髏頭。」
「是啊。我將鏡子放進了錦囊香袋,然後放在了懷裡……」
開始只能模糊地看到對面的東西,隨著逐漸靠近,能分辨出那是什麼了。
「因為你帶著那鏡子,所以本打算向南走,事實上卻朝北走了,就是這裡出現了問題,博雅。」
「這是只存在於那裡的神,什麼都不做……」
嘁嘁、嘁嘁。
兩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今天,東南是塞位……」博雅嘀咕。
博雅看來還不知道自己為何在這裡。
「你消失在了牛車裡,那裡只留下了鏡子,所以……」
「哦。那女人是中神,也就是天一神。」
「那老人恐怕就是金神了。」
「嗯。」
該走向何處才好呢?
「看看腳下,博雅。」
他無可奈何,只能一直前行。
童子在那隻貓面前停下了腳步。令人詫異的是,那琵琶聲聽起來像是來自貓的體內。
童子看到了那女子的容貌,卻看不出她的年齡。她看來像是十七八歲的年輕女子,卻又顯得蒼老,如同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嫗。
博雅終於像覺得釋然了一般,點點頭答應下來。
那是只貓。
「是嗎……」
「你要去哪兒?」
是貓。那聲音是從貓的體內傳來的。
「要躲避此難,往前逃或者往後逃都不行,唯一可以逃離的出口便在鏡中。」
聲音聽起來是這樣的,是什麼發出的呢?
「應該是這樣的。然後我就突然到了這裡——不,不是突然,我好像做了個夢,一個可怕的夢。我以為是在做夢,直到聽到了你的聲音……」
「臭小子!」
「在那邊,你遇到怪事了吧?」
「這……」
吭吭、吭吭。
「請過來。」羊也走到近前來。
「臭小子!」
「這是……」
「是笛子啊……」
咯噔一聲,右腳似乎撞到了什麼。
晴明似乎沒有聽到博雅所說的話。
「不能讓你走。」
「我……搞錯了方向?」
在趕路時,童子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
「是我在呼喚你呢,博雅。」
貓坐在那裡,瞳孔發著綠光,注視著童子。
「什麼?!」
一切都不甚分明,令人迷茫。
「正是如此,博雅。不過你那時是否帶著主上的鏡子呢?」
「你不能去。你本來要去的方向是我這邊,要走的話也是來我這兒。」
兩人爭執之時,童子十分害怕,便走向了其他的方向。
「對,對的,然後,我就進了貓的嘴裡……」
女子說完,四周的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如贊同一般,一齊發出了鳴叫聲。
「你說什麼?」
「這裡這裡。」兔子跳了起來。
「才坐牛車出門了,對吧?」
一個童子在夜色中赤足而行。
童子差點兒喊出聲,不是因為那骷髏頭在動,而是因為從那眼眶裡爬出了黑色的東西。
「開始察覺了。」
「發、發生了什麼?晴明,我是為了將主上放在我這兒的鏡子送到兼家大人那裡……」
「晴、晴明?!」
那女人待在中間,四周圍著剛才的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
這樣可以了嗎?
「坐著我去吧。」馬也現身了。
「來,往這邊走。」
呼呼、呼呼。
「是這裡。」龍說。
老人說完,女人說:「你的意思是神明要各司其職,對嗎?神明本來就是什麼都不用做啊。」
「位於歲德神相反方向的是金神。也就是說,北方是金神所在的方位,不是嗎?」
一直往前,一直往前,也沒有任何改變。
「心的大部分被帶走了,心的形態也變成孩童的模樣了吧。」
或許應該向誰求救。但是這種時候,該叫誰的名字呢?是父親的名字,還是母親的?
想到這裡,他忽然看清了手中的東西,那是個發著青白光芒的骷髏頭。
在吹笛子時,右手與左手該怎麼擺放呢?
「是這裡,是這裡。」用嚴肅的口吻說話的是豬。
咯咯、咯咯。
「博雅啊,歲德神居於南方時,哪位神明居於北方?」
究竟撞到了什麼,又踩到了什麼?
「來吧,來這裡吧,來啊……」女子微笑著說。那微笑莫名地有些瘮人。
「這樣說來,我總覺得自己在鏡子裡變得像童子一般小……」
童子蹲下來伸出手,觸碰到了某樣東西。與左腳踩碎的東西不同,那物體堅硬而渾圓。
這時,四下裡響起咔嚓咔嚓的聲音。
「蟬丸大人難得來一趟。今夜便以蟬丸大人的琵琶為佳餚,喝上一杯,還不錯吧……」
腳下走的若是路,既像是平坦大道,也像是在上坡下坡,甚至也許是在同一個地方來來回回地兜圈子。
童子起身,用雙手撫摸那東西,上面有兩個可以伸入二指的圓孔,這究竟是……
「察覺了自我——」
聽了這句話,女子緩緩站起。「你是怕這童子被搶走,才急著來壞我的事嗎?」
她一頭長發,皮膚白皙,紅脣如血,一雙眼睛猶如用刀刃劃出兩道裂痕一般,朝太陽穴斜斜吊著。
逐漸變成少年姿態的童子,毫不猶豫地跳進了貓的嘴裡。
向後一看,只見一顆骷髏頭上有位踮著腳站著的老人。他鶴髮白髯,身穿白色麻布做成的水幹。
只能和原來一樣,繼續毫無方向地走下去。
博雅的喉嚨彷彿有什麼堵住了似的,縱然還有不明之處,但多少理解了事情的經過。
已經逃不了了,童子不知該如何是好。
因為迷茫,所以只能往前走。
「察覺了本身——」
他大約八九歲,身上所穿衣物卻是成人模樣。應該是穿了黑色服飾,但是什麼樣式卻看不出來。因為童子將過長的下擺與衣袖卷了起來,大概是衣服太長,不便於趕路。
「您可回來了,博雅大人。」蟬丸也說道。
博雅看著腳下,發現那裡有一面鏡子,鏡子裡映著明月。
晴明身後的外廊上坐著蟬丸法師,他正在彈奏琵琶。
老人露出的黃色牙齒之間,紅色的舌頭輕輕跳動。
右手邊正站著那位老人。
這是位於土御門大路上的晴明宅邸的庭院。
「關你什麼事!」
「進入那鏡中,就意味著心的一部分會消失。」
此外的一切都隱沒在黑暗中,只有那無盡的人骨如同沐浴著月光一般,發出慘白的幽光。
有巨獸的影子動了起來。
那聲音與琵琶聲一同響起。
童子自然地將笛子抵在脣上,右手靠近脣邊,左手執著尾部。
童子的模樣稍微變大了一些,個頭長高了,臉也變得成熟,成了少年的臉。
女人舉起白皙的手腕,向童子招手。
「這個啊。」老人指著貓說,「是什麼都不做,什麼都做不到的神……」
說了夢中遇見的事後,晴明說:
或許從方才開始,自己就在重複同樣的事情。不久前,不是也想開口呼喊父母的名字,卻放棄了嗎?
咔嚓一聲,腳下有什麼東西碎了。
「等等!」
那是一支龍笛。
「是這邊,是這邊。」
「金神是金物之神。鏡子由金物所制,而且曾在天皇手中,加上鏡子可以照物,所以出現了這樣的事……」
是弦。這不是撥弦聲嗎?
「你可終於停下腳步了……」傳來這樣的聲音。
這時,龍現身了,周身雲遮霧罩。
錚……錚……
「所以說,你將鏡子看成歲德神這隻貓的嘴了,博雅。」
骷髏頭應聲落地,裂開了。
童子大叫一聲,扔掉了手中的東西。
童子停止了吹笛。這究竟是怎樣一隻貓呢?
是在夜晚的森林,還是在洞窟中行走?四下裡沒有一絲光線,所以不知是何處。但不可思議的是,唯獨童子的身姿清晰可見。
博雅還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杵在那裡。
原來是這樣。衣襟的方向相反,吹笛子時右手與左手的位置相反,也都是因為身在鏡中。
「……」
童子眉宇之間透著英氣,臉上卻有不安的神色。
「歲德神?」
「博雅啊,送鏡子,明日也行吧?」
「鏡、鏡子。」他蹲下來拾起銅鏡。
「來這裡!」
嘶嘶、嘶嘶。
「快了!快了!」雞鳴叫著。
「我來晴明大人的宅邸拜訪了。」蟬丸說。
背後響起兩人不甘的聲音。
博雅說話時,琵琶的聲音停了下來。
女人身著唐衣,坐在那裡,鮮紅的脣角上揚,得意地笑著說:「你還真的能來到這裡啊。」
「哼。」
咩咩、咩咩。
「要是去了那樣的神那裡,可就後悔莫及了。」老人說。
二
是誰在哪兒彈奏琵琶呢?
童子想張口大喊,卻放棄了。
「是打算去南邊,事實上卻是朝我所在的北方來的,所以這童子是我的。」
似曾相識的聲音再次響起。是在哪裡聽過呢?那聲音既熟悉,又讓人安心。
「博雅啊,你是搞錯了方向——」
「不能讓你走。」
心裡一驚,左腳已經向前邁出,又踩到了什麼。
「你又在說什麼呢?」
「怎樣,來嗎,小童?」這低吼般的聲音是老虎發出的。
童子想要逃走,可是無論逃到何處,同樣的人骨都在周圍無盡地蔓延。
「這是你替那男人保管,要送到兼家大人那兒的鏡子……」
「不,那童子不是面向南邊的歲德神方向嗎?」
那老鼠用雙腳直立著,高聲說道:
因為就在對面,坐著一個女人。
「是啊。博雅啊,你是在鏡子裡遇見方位神了。」
「你可終於回來了,博雅。」
「逃吧……」
高空中,懸著一輪青色的明月。
塞位——這一天,天一神恰好在東南方位,所以為了避開這個方位,要先向南走去,再往東行,便到了兼家的宅邸。歲德神恰好位居南方。歲德神是吉神,不與人為敵。
往前走是黑暗,駐足而立也是黑暗,既然如此,便只能往前走了,或許能去往什麼地方。
那男人——晴明這麼說的時候,便是指天皇。
這好像在哪兒聽到過……
哞哞、哞哞。
這時,童子終於站住了。
這時終於能看清四周了。原來,童子是站立在無數散落的骷髏頭與人骨中間。
童子將左手伸進懷裡,觸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拿出來舉在眼前一看。
「你是怎麼選擇方位的呢?」
博雅點著頭,稍稍想起了夢中發生的事。
「對,對的。」
童子沒有多想,正打算邁出腳步走上前去,此時,背後傳來了「不可,不可」的聲音。
「你說什麼呢?」
「是嗎,你將歲德神看成了貓啊。」
不僅是因為四周黑暗,童子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行走於黑暗中,又要去往何方。連自己是誰,叫什麼名字,他都不清楚。
老人與女人一邊低沉地呼氣,一邊慢慢靠近。
「是這裡。」
朝著琵琶聲靠近時,四周的景物也漸漸看清了。
「你停下了腳步,那我們又可以再次現身了……」
他要將從主上那裡拿到的鏡子送到藤原兼家的宅邸,那宅邸恰好位於東南方向。
「哼。」
「貓的嘴?」
「竟有這樣的事?」
那個笑臉盈盈的女人出現在左手邊。
那聲音十分細微,在走路時忽地聽到了,忽地又聽不見了。但是繼續走下去,便又能聽到那聲音。
汪汪、汪汪。
腳步停下後,仍然聽得見琵琶聲。
是老鼠。
「這童子本來就要來我這裡,是我的囊中之物……」
這時,貓一下子張開了嘴,從口中傳來了聲音:「博雅,來這邊。」
「鏡子裡——」
自己腳下所踩的究竟是什麼呢?
源博雅右手握笛,立在月光下,眼前佇立的是身著白色狩衣的安倍晴明。
「回、回來?!」
「童子喲,你可不能去那裡,去了就是七殺。不只是你,你七個家人也會跟著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