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應該是一面有名的鏡子吧?」
「哦?」
「喲,可別想跑,別想跑。」
雖然一直都在水中,但鏡子絲毫沒有損傷。背面雕刻著形似龍的圖案,還是雙頭龍。但並不是腦袋一旁分出另一個腦袋,它沒有龍尾,而是在身體兩端各有一顆頭。
「雨後,龍進入山間的河流飲水,那姿態便成了虹。」
來人都為這面鏡子的絕妙而折服。
「莫須有的讒言?」
「明白了什麼?」
是眾人伏在地上時,有人偷走了鏡子,還是被閃電劈了個粉碎?
「太陽之氣即赤、橙、黃、綠、青、藍、紫——以虹之色,使其成像。」
在藤原將行的宅邸裡,晴明說道。
直到痊癒後,一個個才開始坦白,這才知道哪些人得了病。得病的都是那一日聚在將行宅邸的人,此外的人並沒有患病。
天皇察覺皇女失蹤,便在夜色裡四處尋覓,看見五十鈴川上懸著一道彩虹。
「可是,為何雨會停歇呢?」
「什麼東西奇怪?」
整個庭院都籠罩在雨幕中,不過這聲音並不嘈雜。多聽一會兒,就感覺這雨聲猶如瀰漫在風景深處的薄霧般的色調,不僅不聒噪,反而為眼前的景物添了一抹寂靜。
「自然。」晴明拿起膝蓋前的水罐,遞給蝀法師。
「進讒言的人是阿閉臣國見。他對主上說,栲幡皇女與湯人廬城部連武彥苟合,身懷六甲。」
螮蝀。
晴明又用手指蘸了酒,在外廊上寫了這樣的文字。
錚錚。
「屋子裡?」
「這莫不是伊勢大神的鏡子?」
「將行大人在伊勢五十鈴川得到的那面鏡子上的雙頭龍,就是虹。」
「搬移的東西就是那些嗎?」
「去將行大人的宅邸?」
明明瘦骨嶙峋,卻只有肚子脹滿了水,看起來像個餓死鬼。
於是有一天晚上,皇女從宮中盜出神鏡,埋在五十鈴川邊,然後自縊身亡。
「在入梅之前……」蝀法師娓娓道來,「曾出現狂風暴雨。」
那時聚集在將行宅邸的人中,有幾個人患了怪病,是口渴之病。
「是的。」
「可是,它為何會在五十鈴川裡呢?」
「虹怎麼了?」
這時,鏡子表面有什麼東西一下子膨脹了起來。
若不是看到這種情形的家裡人抓住師忠的衣領,拉他起來,他便一直將頭塞在桶裡,差點溺水身亡。
雲層裂出一道道縫隙,從中透出幾束陽光。
「這龍可真是巧奪天工。」
「唔。」
蝀法師彈響琵琶後,便有蚯蚓一般的蟲從患者腹中爬出。蝀法師用筷子夾住那蚯蚓般的蟲子,放進水罐裡。口渴症就神奇地被治好了,那些人的病也得以痊癒。
「晴明大人……」蝀法師抬頭望天,說道,「趁虹霓尚未消失的時候,我想了結這一切,可否將最後一條蟲賜給我呢?」
一開始大家為了名聲,都隱瞞了自己的病情。
「有書認為,虹是從蛤中騰升而出的天地之氣。蛤也就是兩面鏡。自古以來便認為在虹升起的地方,藏有寶物或鏡子,其源頭正是來自這裡。」
「這面鏡子?」
橘師忠、源清澄、伴兼文、藤原是善、菅原實文、紀忠臣,這六人均患了口渴症,而且治愈六人的都是同一個法師。
「虹在古時本叫虹霓。在《窮怪錄》一書中寫著,北魏正光二年,虹霓自天而落,飲泉溪之水。許多書都記載了虹飲山間溪水之事。」
「據說師忠大人肚子裡的蟲子是赤色的……」
「青色?」
「我明白了。」博雅點點頭。
「有七弦。彈奏琵琶,每根弦會依次與一條蟲、一種顏色共鳴,體內的鏡氣便會凝結,形成蟲的形態……」
「不出幾日,也將出梅了吧。」
六
正如博雅所說,原本彩虹外側的圓弧是赤色,內側是紫色,可這道虹沒有最內側的紫色。
「我說,晴明啊。」
「什麼?」
「可真厲害啊。」
博雅望著天空,發出了長長的一聲:「啊……」
眾人尖叫著趴在地上,堵住耳朵,抬頭一看,那鏡子卻從鏡臺上消失了。
法師取回了鏡子。可是,取鏡時用力過度——
「應當是如此。」晴明將手中的酒杯放在外廊上,「不過接下來,與其讓我說,不如聽蝀法師說更明白。」
每人身上有一條蟲。蝀法師共得到了六條蟲。
看不出真實的年齡,應該超過六十歲了,看起來又好像有八九十歲,甚至有上百歲。
「那面神鏡是無價珍寶,是從前從魏國傳來的。自鑄成時,便擁有聚集天地之氣的能力。此鏡被栲幡皇女埋入地下後,獲得了伊勢大神之力,其力量愈發強大,在這五百餘年間,不知從何時起成了那一帶的映虹之物……」
感受到晴明的視線,這次是博雅將目光轉向了庭院。
晴明用右手小指蘸了酒,用濕潤的手指在外廊的木板上依次寫下幾個與虹有關聯的字。
「哦?」
他將筷子與水罐原樣放回懷裡,又背上了琵琶,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樣,站起來走了出去。
「那時與在伊勢得到的鏡子一同擺放的鏡子,在我家中的鏡子裡也算是上等,所以與那鏡子一起擺放來著。」
藤原將行前往伊勢參拜,是在梅雨季節開始之前。
「可這鏡子一直都在房間裡,之前並沒出現過這樣的怪事……」
「蛇稍作變化,便是龍。」
「可是,鏡子與虹……」
「……」
「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從伊勢得到的鏡子究竟是什麼?」
「蝀法師該是慌張極了。」晴明望著天空,自言自語。
「哦?」
忽然,雷聲大作,閃電自庭院向天空飛馳。蝀法師消失了。
「這房間的雨,以及將行大人和其他各位大人身上寄居的蟲子已經解決了。」
下雨天,則來到門外對著天空張嘴喝雨水,還一邊說著:「我的愛,我的愛。」彷彿要飛上天一般,向天上高舉著手,看起來像是瘋了。
「這是怎麼回事?」
「可是在那種情況下,會有誰偷走鏡子呢?」
晴明說著打開箱子蓋,取出了那塗漆的箱子裡的物品。那些鏡子用綾絹包裹著。
博雅也看著這光景,輕輕出聲。
「這是……」
三
「我就是想不明白才問你呀。」博雅不滿地噘起嘴,「晴明啊,你總是賣關子不和我說,這可是個壞毛病。」
「關於這個,過幾天等我完全解決這件事後,再與您說。」
「原來如此,是這個嗎?」
「不必道謝。」
「蟲?」
圍觀的家裡人紛紛喊出聲來。
「你出來了啊。」蝀法師說話之時,那傢夥咻地鑽出了頭。
「雨天也不錯啊。」
「博雅,虹霓回來了。」
博雅說的便是這件事。
「可有謬誤?」
「鏡子怎麼了?」
「是。」
「怎麼奇怪了?」
「我便開始尋找這面鏡子,從伊勢到高野、吉野,然後來到都城,終於找到了鏡子。那鏡子正擺在將行大人宅邸,眾人在詠歌作詩,興緻盎然。我必須得到此鏡,於是伸出了手,不想……」
「我總算是找齊了六條,可最後一條卻找不到了。後來我發現了,就來到將行大人府上,那時晴明大人已經帶走了最後一條蟲。」
「唔。」
「於是鏡子被沖走,不知去向。而撿到此鏡之人正是……」
「不過晴明,從你的口吻聽起來,你不是也知道這件事了嗎?」
晴明似乎有意打斷將行的話,說道:「可否準備一雙筷子和一隻水罐?」
「雄略天皇三年四月那一篇。」
自然,皇女並沒有懷孕。
只見師忠身上十分瘦削,只有肚子高高鼓著,向上隆起。
「這可真是絕妙啊。」將行將此物帶回了京城。
「是。」晴明點點頭,看著博雅,說:「衣服有些淋濕了,現在還是先回宅子裡換衣服為好。」
「我的確聽說是青色。」
同樣的事重複了好幾遍,雲依然會跟著那些東西移動。人們便想,是否是因為那搬移之物的緣故,便試著將這些物品搬到外面,結果——
「蛇?」
「意為雙頭龍自天而降,在兩條河川裡飲水。」
「正是。」
晴明抬頭望著天空。雨漸漸停了,四周開始亮堂起來,整片天空泛著銀色的光。
若是家中人不給他水,他會一直討要,說著:「水呢,快拿水來。」
「也就是蝀法師收集之物是什麼。」
在虹升起的地方差人挖掘,找到了神鏡,又在神鏡附近發現了皇女的屍身。
法師依舊只是笑著,說道:「是煮著喫好呢,還是烤著喫好?」
博雅抬頭一看,一半的天空已經放晴。
七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外面是否在下雨?」
參拜完畢,歸途中,他在伊勢的五十鈴川河畔小憩。
「怎麼樣。無論哪個字,都有蟲字吧。」
「現在到了這裡?」
晴明看著蝀法師身上背著的琵琶。
「請一定允許我見見。」甚至有人提出上門拜訪的請求。
「是。放在那裡的東西被淋濕了,所以就將東西移到了其他地方,開始還好,可雲立即也跟著一點一點移動起來,搬走的東西上方又聚集了雲,下起了雨……」
「鏡子?」
「顏色?」
「聽說是來了個怪法師,從將行大人的身體裡取出了蚯蚓。」
到了門口,家裡人又問:「您帶走那東西,要如何處置呢?」
「怪事?」
法師說道。
「《日本書紀》裡記載了五十鈴川一事。」
錚……錚……
師忠仰面躺下後,蝀法師掀開了他的前襟,露出了身體。
「就是蟲子的顏色。」
因為喝了太多水,師忠開始腹瀉,但還是喝個不停。不久後,整個人就消瘦下去。
「將行大人的府上,屋子裡會下雨呢。」
「不知道。」
正在發愁之際,有位奇怪的法師敲門前來。
「有。」
天皇淚流不止,將神鏡埋回原地,厚葬了武彥和皇女。
天皇向皇女詢問此事的真相,皇女自然回答,並沒有這樣的事,然而天皇仍心存懷疑。
晴明看著籠罩在天花板附近的雲,問:「那雲會動嗎?」
「不是屋漏了?」
「大功告成。」蝀法師笑了,細長的眼睛顯得更細。
「我來告訴你吧。」
「那把琵琶呢?」
不想,閃電恰好落在了屋簷下的那面鏡子上,頓時發出驚天巨響,閃電又接踵而至。
「不久前去了將行大人的宅邸,聽聞晴明大人之名,所以急忙來了這裡。」這位老法師——蝀法師說。
「於是……」
「是藤原將行大人的事。」
「這樣就可以了嗎?」
「不知道,是什麼顏色?」
「怎麼回事?」博雅睜開眼睛,看著晴明。
「你想一想。」
「走吧。」
隨後,蝀法師便離去了。
那東西漸漸變大變粗,爬出了鏡子。
「是因為這蟲。」晴明舉起放在地上的水罐,說道。
「這樣啊。那麼也聽說顏色了嗎?」
「……」
博雅閉起雙眼,猶如在傾聽體內傾瀉而下的雨聲。
「我知道。這次的事,說到底都是因為藤原將行大人在伊勢的五十鈴川拾到的鏡子而起。」
五
所謂治療,便是彈奏琵琶。
晴明一看,下雨的那個角落擺放著書桌和幾個木箱。
抵達晴明的宅邸,從牛車下來的時候,雨完全停了。
「自然。」
「解決了。」晴明說,「之後,這個房間裡再也不會下雨了。」
「在這之前,你先讓我聽聽法師的事。」
一
「是啊。用扇子扇,想把雲趕到外面去,可是它紋絲不動……」
「這下就解決了。」
「這氣即使飛出鏡外,也必須寄居於某物,而且不能隨意寄附,必須是有緣者。此因緣便是圍觀此鏡,詠歌作詩的那些人。」
「從半個多月前開始的。」
「大體如您所說。」
將行與博雅叫出了聲。
他口渴難耐,無論喝多少水,也解不了渴。
一看,師忠的腹部縮了下去,恢復了原狀。
「那麼……」晴明進入如霧一般的雨中,佇立在書桌前。書桌上擺放著三個塗漆的箱子,正淋著雨。
法師身份不明,背上背著一把小琵琶,頭頂光溜溜的,所穿的衣物也破爛不堪。
用木碗喝水已經不夠,他甚至去喝能一人環抱的水桶中的水,把頭塞進桶裡咕咚咕咚狂飲。
將行走上前來,握著晴明的手。
「可否請您躺下?」蝀法師對師忠說。
「水、水。給我水……」師忠說。
「是的。」
「不會動。」
八
「看清了什麼?」
「啊,確實是絕妙之物。」
「那又是怎麼回事?」
誰知後來還發生了更奇怪的事。
無論喝多少水也不夠,甚至想要喝池水和雨水。
「或許有,或許沒有。整理思緒的時候,就想聽一聽別人是怎麼說的,因為有時你會察覺到我沒發現的地方。」
「哇!」「啊!」
「嗯。」
「這當然無妨,不過我也有許多事想問法師。」
「蝀法師會來這裡,詢問將行大人關於蟲子和鏡子的事,還請告訴蝀法師,寄居於鏡子裡的蟲子已經被我晴明找到帶走了。」
「兼文大人、是善大人、實文大人、忠臣大人肚子裡出來的蟲子的顏色。」
蝀法師放下琵琶,從懷裡取出水罐,拔下了栓子,放在琵琶邊上。
那紫色也回來了。
「諸位大人如此渴求水,也是因為虹霓之氣寄宿體內。」
他眼睛細長。問起名字,他自稱是「蝀法師」。
「是青色。」
二
那東西正從師忠的肚子裡往外爬,是一條手指般粗細的蚯蚓狀的紅色東西。它的身體表面長著不像環節也不像鱗片的部分。
「啊……」
「記載了齋宮栲幡皇女因莫須有的讒言而自絕性命的事。」
「這是從何時開始的?」晴明問將行。
蝀法師只是笑,沒有作答。
「你知道了?」
兩人看向庭院。蝀法師不知何時已經來了。
「如果是這件事的話,我聽說了。」
「怎麼了,博雅?」
「是在下雨。明明是為了避雨,卻在下雨的時候將那些東西搬出去,真是太奇怪了,但還是……」
「難道不一樣更好嗎?」
「那鏡子是上乘的器物,而且鐫刻著精妙絕倫的龍,即是與龍有緣。若是雕刻著虎,就不會有這樣的事了。」
「啊。」
「蝀法師去了結這一切了。」
「不,以前是在那邊。」將行指著靠近庭院的一個角落。
「據我所知,那是從將行大人在伊勢拾到一面鏡子開始的。」博雅開始娓娓道來。
他想一探究竟,於是伸手將那東西從水中撈起來一看,是一面鏡子。
「並不是。若是一樣,就大抵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因為這事四處傳開,導致有許多地方變了味。」
酒至酣處,大家暢所欲言,猜測鏡子的來歷。
「為了處理將行大人府上發生的怪事。」
露草開著點點青色小花,能知道它在哪兒,可是銀線草的話,若不進入庭院中尋找,便無跡可尋。
「再過一會兒,我們就得前往將行大人的宅邸。」
黏糊糊的汗從師忠額頭上冒出來,他現在正盯著從自己肚子裡鑽出來的東西。
半夜起來,他會將頭伸入庭院的水池裡喝水。
虹。
「我也是。」
「就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晴明說。
「雲又跟過來,繼續下起了雨。」
「那我們就在鏡子前,一邊飲酒,一邊吟詩作歌如何?」
「其實我也是。」
博雅把酒杯停在了胸口的位置,說道。
「雖然不知道雨為何停下來了,還請接受我的謝意……」
「是這事嗎?」
他舉起其中一面鏡子。「看來是這鏡子下的雨。」
「不,我只是聽說,想聽你再說一次,博雅。」
橘師忠得了怪病。
「這我也知道。」
「正是如此。」
「是的。」
白雲簇簇,自西向東飄移而來。
家裡人實在覺得怪異,就叫來幾個技藝高超的藥師,但不論哪個藥師都推辭道:「小人無能。」
藤原將行在伊勢五十鈴川獲得了一面上等寶鏡的消息,不久便四處傳開了。
「大人怎麼了?」
「唔……唔……」
屋子裡的確在下著雨。在藻井附近聚集著團團淡紫色的雲,雨從那裡落下來。
虹霓的紫色本應在最裡側,如今卻在外側的赤色之上。
「這氣碰巧進入了詠歌的各位大人體內。」
「由於這些人對鏡子的意念十分強烈,所以產生了緣分。」
「那彩虹。」
「這樣說來,是從在伊勢得到的鏡子被落雷擊中那天開始的?」
「其他呢?」
雨絲柔軟而纖細。沒有風,雨不會吹進屋簷下,即使坐在外廊上喝酒,也不會淋濕身子。
「我可還不明白呢。不就是蟲嗎?」
天空中掛著秀美的彩虹。
「天地之氣化作七色蟲子,進入各位大人體內,並寄宿其中。」
蝀法師取過罐子,說道:「著實抱歉。感激不盡,晴明大人。」
梅雨季節結束,夏日的氣象已瀰漫在空中。薄暮下的碧空中,虹霓高高懸掛著。
這兩件東西很快就備好了。晴明將鏡子放在地上,在邊上擺上水罐,右手執筷,口中小聲念咒,用左手指尖觸摸鏡子表面。
「再結合你剛才所說的蟲子顏色,便自然而然看清了一些事。」
抬頭仰望天空,一道閃電忽然噼裡啪啦地發出巨響,從黑雲間劈了下來。
「是。」
「什麼事?」
「為什麼?」
「是嗎?」
「那法師是什麼人?」
這樣反覆之際,家裡人「啊」地喊了一聲。師忠膨脹的肚子上好像出現了什麼東西。
那次暴雨導致河水水量增加,掩埋鏡子的河堤決堤了。
「那鏡子背後,雕刻著雙頭龍。」
師忠與家裡人急忙追在後頭,問:「剛才從肚子裡出來的東西是什麼呢?」
「和你的事有關聯嗎?」
「藤原將行大人……」晴明說。
「其他的蟲子寄居在師忠大人、是善大人、忠臣大人身體裡,這條蟲則寄居在這面鏡子裡。」
「嗯。」
即使這樣,依然不解渴。
身著白色狩衣的晴明,將漫不經心看著庭院的視線轉回博雅身上。
「原來如此。」博雅點點頭。
「沒有紫色。」
正在觀察之際,那東西已經整個兒爬出來了,在師忠的肚子上蠕動。
撲嚕撲嚕。
起初,什麼事情也沒發生。
然後,他再從懷裡拿出筷子,右手執筷,咻地夾住了在師忠腹部爬的東西。
坐在一旁的是身著唐衣的式神蜜蟲。二人的酒杯若是空了,蜜蟲便取過酒瓶斟酒。
「晴、晴明。」博雅喊道。
事情就這樣決定下來。
「其他大人如何,我記得也不是很清楚,應該有綠色的、黃色的。對了,實文大人的蟲是橙色的……」
「您說曾搬到外面,那時,外面如何呢?」
晴明從外廊上站起,從屋簷下抬頭望著天空。
因為這雨,房間一角的地板濕淋淋的。
「我不是問這事。我是問,這雲總在這裡下雨嗎?」
「中途聽到了。」
「我有事在身,那就告辭了……」蝀法師行了一禮。
「……」
正值梅雨季節,雨水豐富。一下雨,師忠便跑到門外去,把下人們弄得筋疲力盡。
「其他?」
「可以可以。」
過了一會兒,再將那些東西移回屋簷下。
「唔。」
「鏡中的天地之氣飛出了鏡外。」
「剩下的只有這個了。」晴明舉起手中的水罐給大家看,「依情況而定,今日或明日,所有蟲子都會去該去的地方。」
「拜託了。」
「剛才我與博雅大人所說……」
「晴明大人,可否請您將在將行大人府上獲得的東西交給我?」
「不會動?」
「嗯,去了自然便知道蟲子的事了。」
蝀法師見到了師忠。家裡人正欲向他說明詳情,可他似乎已經了如指掌,揮揮手委婉地拒絕了。
蝀法師一邊點頭,一邊將背上的琵琶放下來,抱在膝蓋上,說道:「現在我就讓您舒坦些。」
「可知道虹的古字?」
博雅望了一會兒彩虹,側頭思考。「真奇怪啊,晴明……」
「什麼?!」
師忠打算給蝀法師謝禮,不過蝀法師卻說:「不必了。」
「什麼不得了?」
「那麼,晴明,將行大人在伊勢五十鈴川得到的,是那栲幡皇女的……」
四
「我不明白。」
「晴明大人,今後無論何時,如果想來一場雨,向伊勢方向祈求、下令,我便為您下一場及時雨。」
「所以說,就是虹。」晴明說。
「嗯。」蝀法師點頭。
梅雨期過了一半,將行的宅邸裡聚集了來自四面八方的人。
晴明的膝蓋前,擺著那裝有紫色蟲子的水罐。
晴明與博雅坐在外廊飲酒。
「將行大人的宅邸發生了怪事。」
那水無比清澈,他想洗洗手,剛彎下腰,便看見水中有個東西在閃閃發光。
「還沒有結束嗎?」
將鏡子安放在鏡臺上,開始詠歌的時候,一直在下的小雨卻頃刻間成了滂沱大雨,空中黑雲翻卷,雷聲滾滾。
「唔。」
「你要什麼謝禮?」
霓。
「雲並未移動多少,但不久後雨便停止了。」
「『是這事』是怎麼回事?難道除了法師之外,還有別的事嗎?」
法師踏過草地,向二人所在的外廊走來,佇立在了外廊前。
「都是鏡子。」
可是,在蝀法師彈奏琵琶時,發生了奇妙的事。
晴明取出三面鏡子,看著這些鏡子,說道:「是這一面。」
眼前正在下雨。不是屋子漏了,也不是雨水飄了進來。
「如何是指……」
「可要是屋子裡下了雨,還是讓人頭疼吧。」晴明說。
「便是那落雷吧。」
「哪裡奇怪,我倒是說不上來……」博雅一邊喃喃,一邊注視著彩虹,提高了聲音說,「我知道了。」
不過事情真相如何,依舊無人知曉。只知道在落雷之後,那鏡子便消失在了將行的宅邸裡。
這是安倍晴明宅邸的庭院。
「今日或明日即可?」
「這可真是榮幸之至。」晴明說。
「看起來你們正為什麼事發愁啊。」法師說,似乎是不知從何處聽說了師忠的情況,「我來治治吧。」
「確實是這樣。」
「龍?」
「那你還不知道清澄大人肚子裡出來的蟲的顏色吧?」
他一直這樣喝著,也顧不上什麼儀態了。
「這樣看著雨,總覺得上天正在為地上的生命慶賀。」源博雅陶醉地閉上眼睛,「彷彿我的體內也在下雨。」
琵琶錚錚而鳴,師忠膨脹的肚子也跟著撲嚕撲嚕地震顫。
雨量並不大,只是比濛濛細雨大一點,即使如此,雨還是雨。
蝀法師彈起了琵琶。那是比普通琵琶小一些的七弦琵琶。
博雅插話道:「不過,晴明,為何那鏡子裡會有最後一條蟲呢?」
「是彩虹。」
「可否讓我看一看那書桌與箱子?」
「不是。因為不止是雨天,連晴天也會下雨。」
「也好。」蝀法師點點頭。
「啊,真是鑄下大錯。」
「虹就是長蟲——就是蛇。」
「如今,在那裡已經看不見懸於空中的虹霓了。」
晴明與博雅正邊飲酒邊觀賞雨景。
博雅說到這裡,晴明提高了聲音:「這可不得了,博雅。」
那是一顆紅點。它正好位於肚臍上,而且在慢慢地膨脹。
「馬上?」
「馬上就明白了。」
「剛才我不是說了嗎,為屋子裡下雨發愁。」
「……」
武彥之父枳莒喻聽到流言,恐怕惹禍上身,便將武彥引誘到廬城河殺害。
「您來了啊?」晴明說道。
這法師看起來的確可疑,但家人也確實為師忠之事一籌莫展了,總之先讓他診斷試試,便請蝀法師進入了宅邸。
「你試著寫一寫虹這個字便明白了。」
庭院如夏日的原野一般,院中的雜草和樹木沾滿了水,泛著光,看起來似乎會長得更加繁茂。
梅雨季尚未結束。這個時節應該還有銀線草,不過花兒已凋落,只有葉子繁茂得很,放眼望去,已經找不到它的身影了。
「這又怎麼了?」
那是如蚯蚓一般蠕動著的紫色蟲子。等它整個身體露出來後,晴明便用筷子夾住了它,放進了水罐中,蓋上蓋子。
事情就是這樣的。
這樣一來,房間裡一直下著的雨停歇了。同時,一直聚集在天花板附近的雲也漸漸散去,最後完全消失了。
「這一定是伊勢大神化作閃電,自天而落,帶回了鏡子。」也有人這樣說。
「去嗎,博雅?」
那東西扭動著身體,想從筷子間逃走,卻被蝀法師放進了備好的水罐裡。
「嗯。」
博雅聽了晴明的話,不住地點頭。
「走吧?」
「問你果然是對的,這下就明白了許多。」
「兩者皆是映日之物。鏡子直接映出太陽本身,而虹則映出太陽之氣。」
「我還是一頭霧水。」博雅說著將酒杯送到脣邊。
「也就是蟲。」
「是五十鈴川之主,應是龍的親眷,恐怕是奉伊勢大神之命來了結此事。」
螝。
「原來如此。」晴明點頭,「和我聽到的是一樣的。」
「從哪裡開始都可以,可否將前因後果與晴明我說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