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怎麼都不明白,才來到這裡啊,晴明。」
晴明做出歪著頭思考的模樣,像在確認一般用手觸摸著兩個博雅的胸口和肩膀。兩個人現在都有了實體。
「我才是葛城山一言主大神。」
「但是,晴明啊,如果同時……」
「這是橫川的忍覺僧都設法做到的。」
「不,你在笑。」
「有個好辦法。」他忽然說。
就這樣,博雅便與另一個博雅一同來到了晴明的宅邸。
「大山咋神?」
他讓蜜蟲準備筆墨紙硯,磨墨後,在紙上流利地寫了些什麼,遞給蜜蟲。
兩個博雅同時說道。
先說話的博雅在中途停下了,因為一句「晴明啊」還沒有說完,另一個人就開始說話了。
「可是,剛才叫喊時,怎麼什麼都聽不到?」
晴明與博雅之間,擺放著酒杯和酒瓶。
晴明思索片刻。
「我說了,是一言主大神的一部分。」
「博雅啊,別說話了,就只在我問你的時候再開口。說得越多,你的身體被掏空得越快——」
這一行中,只有晴明和博雅是人,剩下的便是吞天和假博雅。
晴明交替看著兩個博雅,像在確認一般。
晴明將手中的小人舉到頭頂,張開了手。
「幼武尊在葛城遇見的是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一言主。博雅啊,你的經歷跟他極為相似,而且都是去葛城山後遇到的,這一點不是一樣的嗎?」
博雅出京,是在六日前的早晨。
「那麼,真博雅——」
就算這樣說,博雅又明白了多少呢。
「來這裡之前,明明是能穿過去的。」
身上穿的黑袍一樣,立著右膝、平放左膝的姿態也一樣。連緊鎖的眉頭、困惑的神情,以及向晴明求助的眼神,都是一模一樣,毫無二致。
既非暑日,也非寒天,這個時節清風宜人。
「我真是頭疼啊,晴明。」
「是啊。」
「喂,喂,晴明,怎麼回事啊?那傢夥去哪兒了?啊,我能說話了嗎……」
一言主神社位於葛城山東南面的山麓。
小人輕輕地乘著風飄向空中,隨著風飛向了山谷,越來越小,不久就失去了蹤影。
「這裡是能清楚聽到回聲的地方——」
「剛才我寫了字,對吧?忍覺僧都按照我所寫的,向日枝的大山咋神請求,若有人說出一言主大神之名,請其不要作答。」
這樣說來,在出門前,博雅看見晴明在寫字時將多餘的紙放進了懷裡。就如晴明所說,小人的邊緣是用手撕出來的模樣。
「不會。」
留下來的博雅詫異地左右張望。
晴明與博雅無聲地互相點了點頭,事情便這樣定下來了。
博雅點點頭。
它即將消失不見的時候,從山谷裡傳來喊聲。
「走吧。」
晴明說完,兩個博雅捂著嘴點點頭。
晴明讓蜜蟲將兩人帶到了往常坐的外廊,備了酒。因為有兩個博雅在,自然準備了兩個酒杯。
博雅乘上牛車時,不知何時,另一個博雅也穿過簾子悄悄坐在了一旁。
「能、能摸到。」
博雅想要張嘴回答,晴明卻捂住了博雅的嘴,微微搖頭。
三
與博雅一同前來的飼牛童子先回去了。
「走嗎。」
「你說什麼?!」
「你們是誰?」雄略天皇問。
「嗯。」
「嗯。」
「備紙筆。」
「失去了成神的機會,真遺憾。」
無論哪個博雅,都說著一樣的話,做著一樣的動作。
因此信眾會向一言主詢問事情的善惡,請願祈福。
兩個博雅來這裡,是在不久前。
「你、你是誰?」
「我該怎麼辦好啊,晴明?」
「什麼?!」
兩個博雅說。
「醒來後,就發現這傢夥在枕頭邊。」
雄略天皇惶恐至極,不僅將弓箭獻上,還讓侍從和官吏脫下所穿衣物獻給了一言主大神。
兩人同時喊出,毫無間隙,聲音也猶如是一個人發出的。
一言主大神的傳說不是僅有這一則,還有與役行者——役小角之間的故事。在這個故事裡,一言主大神成了被役小角任意使喚的神明。
那時,役小角想在葛城山與吉野金峯山之間架橋。他命令天地諸神及小鬼建造此橋,但工程卻遲遲不見推進。
「喂,晴明,有什麼好睏惑的,我才是真的啊。」
「是這位呢?還是這位呢?」
「看來不是平時的鏡子呀。」晴明喃喃道。
「那就是該怎麼做的問題了……」
看著面前坐著的兩個博雅,晴明問:「究竟是怎麼回事,博雅?」
這件事在《古事記》中也有記載,博雅自然也知曉。
兩個博雅提高了聲音,幾乎同時向後退去。
「剛才在觸碰你時,取了你落在肩頭的頭髮,夾在了這裡面。」
「到這裡就可以了吧……」
對方便說:「吾乃葛城一言主大神。」
只有一樣與平時不同,晴明的面前坐著兩個博雅。
晴明的脣角如往常一般掛著一絲笑意,但博雅可不覺得這件事有趣。
博雅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點點頭,另一個博雅也點點頭。
庭院裡的樹萌發新綠,草也長勢喜人,沐浴在四月的陽光下。
「事情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啊!」
小角問道,鬼神中一位名為一言主的神說:「我等的容貌太醜陋,因此不好在白日裡露面工作。」
「到底誰是真的,來碰碰這個博雅就知道了。你不碰的話,我碰給你看。」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這麼煩惱,你這表情是怎麼回事啊,晴明?」
兩個博雅都鼓著腮幫子瞪著晴明。
「別擔心,沒忘記你的事,博雅。」
「你先自報家門。」對方說。
「這、這……」
進入葛成山,雄略天皇登上可以俯瞰山谷的山脊,在那裡遇見了與自己一行完全相同的一隊人,所穿衣物也是一模一樣的,都是帶著紅絲線的藍染布衣。
「不過啊,博雅,你的笛聲雖然美妙,或許還是別在神明面前輕易吹奏為好……」晴明喃喃低語,「你啊,是在葛城山中吹著笛子,高聲地說著,真是好風景啊,已經是夏日景象了,對吧?」
「我想讓真博雅說一句話,說『我才是葛城山一言主大神』。」
「也就是說,那假博雅以為這小人是你,便附在上面了。」
「博雅,你去參拜的葛城之神是神明一言主,對吧?說到一言主,是古神,也是八咫烏的親屬,八咫烏本是鴨,也是加茂氏奉祀的神明——」
一
「大約是有感於你的笛聲,才時隔許久現了身,想附在你身上吧。你高聲叫喊,那聲音回蕩在葛城山中,就容易使其附身。」
「但是,晴明啊,如果同時……」
「要是附身了會如何?」
「一言主大神——不,準確地說,是一言主大神的一部分。」
「傻氣,別捉弄我,晴明。」
「你去了多久呢?」
「我該怎麼辦啊,晴明?」
「這是怎麼一回事?」
二
「你無論如何也得幫幫我,晴明——」
一個人說完,另一個人也說:「我該怎麼辦好啊,晴明。」
「走吧。」
「博雅變成神明倒是不壞,可是就聽不見你的笛聲了,那可就寂寞了……」
那個之前還沒有實體的博雅,現在竟然擁有了實體。
像往常那樣備好了酒。蜜蟲坐在一旁,幫忙斟酒,這景象也一如往日。
「那麼剛才的回聲——」
「竟然……」
「這是我在途中,為了不讓他看見,在懷裡用手撕出來的。」
於是,現在晴明正在聽博雅講述事情的經過。
兩個博雅一起探出身子。
「如果是映在鏡子裡,所穿服飾的領子、左右手的動作等,都應該是相反的,現在卻不是這樣。無論哪個博雅,都習慣使用右手。」
源博雅一臉困惑地說。
「博雅啊,說起來,你不是昨天剛從葛城回來嗎?」
那一隊人的一切都與天皇這一行別無二致,甚至連那位天皇的容貌也完全相同。
「就與往常一樣,博雅,去嗎?」
「回聲是山神的屬性之一,使聲音響徹四周,雖然是一種自然現象,其中卻依附著山神的一部分。」
博雅將寢衣換成黑袍時,不知何時,對方也換成了黑袍。博雅宅邸的人都對此驚嘆不已。
「不說。」
鬼神們只肯在夜間工作的事觸怒了役小角。他一怒之下,將一言主關進了巨巖山中。
「我才是葛城山一言主大神。」
「你這不是在笑嘛。」
「按照計劃,去橫川。」
「有多種方式。可能不久後就會離去,也有可能你就變成神明了。」
「我才是葛城山一言主大神。」
兩個博雅回答道。
「惡事亦一言,善事亦一言,斷言之神。」
「在許久之前,大泊瀨幼武尊曾前往葛成山獵鹿,遇見過這位神明……」
晴明微微歪著脖子,若有所思。
「你這不是在笑嘛。」
四
「開始。」
「在這裡呢。」
「葛城的一言主大神是古老的山神,大山咋神也是從此處被叫作日枝山時起便存在的神明,與一言主大神早有交情。」
「晴明,是我,是我。那個傢夥去哪裡了?」
除了晴明與博雅,同行者只有式神吞天。
「今天早上。」
博雅說。
「那麼,在我說了開始以後,真博雅就朝著山谷大聲喊出我剛才說的話。明白了嗎?」
博雅微微搖頭。
「道謝?」
「今天早上。」
晴明說完的瞬間,兩個博雅便朝著山谷大聲吶喊。
「五天。」
「那接下來怎麼辦?」
「嗯,嗯。」
晴明的師傅賀茂忠行便出自加茂氏一族。
「晴明啊,這樣的話,你摸一下試試。」
「喂,晴明,有什麼好睏惑的,我才是真的啊。」
櫻樹和杉樹萌發綠芽,長出青葉。古楓上纏繞著紫藤,垂下幾串紫色的花。紫藤花的香氣在林間的大氣中飄漾。
「是、是嗎?」
「回聲?」
聲音的高低停頓、說話的節奏和間隙都是一模一樣的。
在那裡,博雅吹了幾曲笛子,以此為供品供奉神明,而後便回到了都城。
「……」
「是回聲。」
「我變成神?」
「醒來後,就發現這傢夥在枕頭邊。」
他是為了去神社參拜一位叫一言主的神明。一言主是傳達神諭的神明。
「晴明啊,那傢夥究竟是什麼?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究竟是——」
「到底誰是真的,來碰碰這個博雅就知道了。你不碰的話,我碰給你看。」
「你無論如何也得幫幫我,晴明——」
這一切,晴明都看在眼裡。
「博雅啊,互相觸碰的話,如果一個人沒有實體,雙方都會穿過對方的身體。看的人是看不出誰有實體的。」
「你、你是誰?」
一行人來到了叡山的林間小道上。在太陽升起前就從晴明的宅邸出發了,所以在天色尚明時便抵達了此處。
「看看這樣會如何?」
「與幼武尊一同現身,並長得完全一樣的一言主大神正是回聲。博雅啊,因為你剛才的聲音沒有回聲,它就只能自己重新化為回聲了。」
「有我跟著。還有一件事,我已寫了,若是可以,請備美酒。」
「原來如此。」
博雅用眼神表示贊同。
「能、能摸到。」
「傻氣,別捉弄我,晴明。」
「博雅,先別管說話的順序,我哪會搞錯你的本尊呢,別擔心。」
即使這麼說了,博雅也不回答,只是默默地邁開步子。
「我不成神也挺好,在葛城不會聽不見回聲了吧?」
「這、這是……」
「啊!」
有人這樣提議,天皇便派了博雅前往。
「嗯。」
「向忍覺大人與大山咋神道謝呀。」
博雅自然在走路時也沉默不語,只有晴明時不時地出聲說一句:「吶,看那紫藤花,博雅。怎麼樣,真是絕妙,不是嗎?」
「……」
「你在說什麼,我完全不明白……」
在那一瞬間,其中一個博雅的身影咻地消失了。
庭院裡盛開著紫藤花,如沉甸甸的果實般的花房垂著一串串花。風從那裡吹過,帶來紫藤芬芳甘甜的香氣。
兩個博雅點點頭。
「是嗎?」
在大約一個月前,村上天皇寫了一首不知該以「了」還是「否」結尾的和歌,於是問了一言主,得到了神諭,點明該用「否」。
「我可沒有在笑。」
博雅盯著晴明。
大泊瀨幼武尊就是雄略天皇。
「不,你在笑。」
此外,之前是一人說話,另一人複述同樣的話,現在也基本沒有先後之分了。一個人說話時,話音未落,另一個人便開始說。
兩個博雅外貌一模一樣,比雙胞胎還相似,此刻正並排坐著。與其說相似,倒不如說是無法區別。雙胞胎坐在一起,也多少有點不一樣的地方。可是現在晴明眼前坐著的兩個博雅,無論如何都找不出相異之處。
博雅說著,急忙用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個博雅也說著「你說什麼」,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走著走著,到了山脊,眼前頓時開闊起來,可以看到對面的山谷間也出現了一條山脊。
「博雅啊,我知道先說話的是你,後說話的是假博雅。不必擔心——」
用手觸摸對方,卻沒有實體,手能穿過對方的身體。
「那麼那個傢夥是——」
「正是。」
晴明說完,兩個博雅開始講述在葛城的事情。
「究竟是怎麼回事?」
兩個博雅點點頭。
博雅用不安的眼神看著晴明。
昨天回來後,先向主上稟報了此事,回到家中後,早早就睡下了。早晨醒來,卻發現自己坐在枕邊,正俯視著自己。
「你現在不是已經在說話了嘛,博雅。」
「蜜蟲,你將這個送到叡山橫川忍覺僧都那兒。告訴對方,本約好明天前去拜訪,將提早到今天去。」
這時,又有一個源博雅一臉困惑地這麼說。
「人也能成神的。」
「在那裡怎麼樣?」
「還沒有道謝呢。」
「你最擅長解決這樣的事了,對吧?」
晴明將手伸入博雅的懷中,從裡面取出了一個剪紙小人。
「我的表情怎麼了?」
「我真是頭疼啊,晴明。」
「是。」蜜蟲點點頭,隨即站起來,消失了蹤影。
晴明低語著停下腳步。兩個博雅以及吞天也停下了腳步。
晴明看著兩個博雅。兩個博雅都像求助一般望著晴明。
「還是先別說話。說了話,身體就會被掏空。點頭示意即可,去嗎?」
「忍覺僧都?」
「吹笛子嗎?」博雅神色不安地說。
「有交情?神明之間嗎?」
「啊……」
眾人徒步而行。
兩人互相用手指著對方。
「而且?」
「還是源博雅大人去為好。」
「我得救了吧。」
「因為我在信上寫了,作為實現請求的謝禮,會帶源博雅前去,以笛聲獻禮。」
「真是一頭霧水。」
晴明的庭院裡,無論何處都呈現著這個季節應有的風景,與去年此時相比,看起來幾乎沒有變化。
於是天皇回答:「我乃幼武尊。」
「不愧是神明啊。」
因為得了一首上等的和歌,天皇便想再次差人去一言主神社參拜。
這是在安倍晴明的宅邸。晴明如往常一樣,身穿寬鬆的白色狩衣坐在外廊上,面朝博雅。
這情形實在是讓人頭疼,博雅便坐著牛車來到了晴明這裡。
「我真是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不過可真讓人惶恐。」
兩個博雅互相伸出右手,觸碰對方的左肩。
「所以呢?這又怎麼了,晴明?」
「那你倒是說說,誰是真博雅。」
「我該怎麼辦啊,晴明?」
於是用了「否」,和歌顯得更加協調,也更加準確地傳達了意味。
「你最擅長解決這樣的事了,對吧?」
「五天。」
「且先等等。」
「正是。」
「附在紙人上的那傢夥已經解除了束縛,所以已經無害了。」
「這是什麼?!」
「博雅啊,我並不是在為誰是真博雅而困惑。」
「我這麼煩惱,你這表情是怎麼回事啊,晴明?」
「已經沒事了。這裡的神明極為嚴肅,不會像一言主一樣捉弄人。而且——」
晴明若有所思地歪著脖子。
「我就是怎麼都不明白,才來到這裡啊,晴明。」
「那你倒是說說,誰是真博雅。」
「晴明啊,這樣的話,你摸一下試試。」
「話說,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博雅?」
一個人將手伸向酒杯喝酒,另一個人也伸手去拿酒杯。一個人開口嘆息,另一個人也開口嘆息。
「來這裡之前,明明是能穿過去的。」
惡事亦一言,善事亦一言,斷言之神
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就是這樣。
晴明邊將剩下的紙放進懷裡,邊說:「去叡山,你也同行。」
「已經沒事了,博雅。」
博雅的眼神似乎在這麼問,他緊緊注視著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