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猴猶如被彈開一般跌落水中。
他輕輕揮了揮右側的袖子,頃刻之間,瘴氣就朝四處散去了。
在琵琶湖岸邊,晴明一邊張望著右側的湖面,一邊行走。他身後跟著三個人。
「從前,都良香大人作詩時,上句供於竹生島,下句供於我所在的神社。以此為契機,我才與辯才天上人相識。」
剛剛升起的月亮通常呈現這種色彩,不過今夜,這輪月亮顯得分外金黃。水面閃閃生輝,那光芒從竹生島一直綿延到岸邊。
「近日,我每夜都做幾乎一模一樣的夢。」
晴明命令吞天停止搖櫓,於是船身開始隨風飄蕩起來。
只是從竹生島到這裡的水面上,依然有一道月之路在閃閃生輝。
「這隻猴子原本住在都城附近的日吉,因有百歲之齡,獲得了法力,便開始作惡。它被日吉之神趕出來,到了這裡,於是對我有了念想,開始阻止我們相逢。就如您所見,每年這個時候,如果月之路被遮住,我們就無法相見了……」
三千世界眼前盡
「您剛才似乎是說在等我們……」晴明說。
就在這時,竹生島上浮起了一輪滿月。
「喂喂,晴明……」博雅又一次喊他。
而後,他站住了,另外三個人也同樣停住腳步。
如此這般,殿上人為此事議論紛紛。
「他們便是安倍晴明大人、源博雅大人、蟬丸大人。如果這幾位大人有心,明日清晨大概會抵達這岸邊。」
博雅向他問道。
「我是自古以來被供奉於此的泣澤女神。」
蟬丸朝著她的背後喊出了聲。
「你是誰?!」
「怎樣都好。不管那是神還是鬼,都是因為良香大人的詩文採斐然。」
「等等,辯才天好歹也是神啊。其實他夢見的不是神,是愛好風流的鬼打著神的名號招搖撞騙吧。」
「什麼?!」
「辯才天上人……」老者說。
「不,什麼都不用。那東西的力量太強大了。」
就在此時,又響起了那個聲音。
晴明走在眾人前頭,往前走去。
「你說什麼呢?那東西又是指什麼?」
即便問了她,也沒有得到答案。
循聲看去,背後的松林裡站著一位身著白色水乾的老者。
「嗚嗚……」
「不愧是都良香大人啊,連辯才天都被這首詩打動了。」
那青色巨猿——蒼猴右手握著不知是什麼樹上的小枝條,頻頻鞭打蛤蟆的後背。
晴明微笑著返回剛才的地方,說道。
正要返回岸邊之際,不料吹起一陣風。
夜色散去,天色漸漸明亮起來。船漂到了松林環繞的湖岸邊。
蒼猴再次吐出瘴氣,但都無法觸及晴明周身。
據老者說,女子說完這番話後便消失了。
錚……
夜色中,安倍晴明、源博雅與蟬丸法師泛舟琵琶湖,悠閑地小酌。式神吞天緩緩地搖著櫓。
大約是憑著直覺,蟬丸抬起頭,用失明的眼睛不偏不倚地對著天上月亮的方向。
「確實……」老者點頭。
「祭祀水神——泣澤女神的神社。」老者回答,「這裡雖是個小村子,卻是大川、生來川、百瀨川三條河的匯流之地,於是在這裡祭拜泣澤女神。我就是守護這所神社的神官。」
聲音迴響之時,似乎有什麼出現在了竹生島那邊。
晴明問了一句,蒼猴這才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果然,您也察覺到了啊。」晴明說。
晴明只是若有所思地默默望著天空,似乎在觀測空中的跡象。
於是,到方才為止還風平浪靜的月之路上,掀起了層層細微的波浪。
泣澤女神看著晴明,繼續說道:
這是一輪略帶赤色的金色月亮。
「正是,在夢中有人如此告知我的。」
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了慟哭聲。
「總之先待到黃昏,滿月升起之際,一切就會明了。昨天一整夜都在吹風,沒能睡著。在黃昏到來之前,還請讓我們在此處稍作休憩。」
小舟劃出時,月亮已升到天空中。夜色漸濃,月亮升得越來越高,青空一片澄澈。
剛才還如明鏡般的湖面上揚起了波浪,隨著水流漂走的小船行駛的速度越發快了。
蟬丸不知何時抱起琵琶,開始撥動琴弦,彈出的音色與那弓弦發出的聲音別無二致。
蒼猴張開大口,露出兩根白色獠牙,吐出青色的瘴氣。晴明微笑著任憑那瘴氣籠罩住自己。
松林深處,建有一所外形樸素而雅緻的神社。
一
在這裡,老者開始講述自己的夢境。
這個月,總有一個女子身著美麗的青色唐衣出現在老人的夢中。她哭泣著,用袖子遮著臉,不時從袖子後面抬起頭,用無比哀怨的眼神望著老人。
博雅他們朝那邊看去,發現松林的陰暗處有什麼東西。
「哪裡,我知道那不是自然而起的風,卻沒料到會有這樣的事發生。不過,昨夜刮的風並非帶有惡意,所以便決定隨風飄蕩,任由那風召喚了。」
不久後,蒼猴忿忿地齜牙咧嘴,發出吱吱的聲音,噌的一下跳上松樹枝頭,消失不見了。
這則逸聞在宮中被大家口口相傳。
再一次,從竹生島到岸邊又形成了一條月之路,牛車得以繼續前進。
「請帶上這個。」蟬丸遞上琵琶,「請將這琵琶交給辯才天上人。在您歸途之際,請用它——」
對眾人俯首行禮後,泣澤女神轉過身去,在湖邊乘上辯才天的轎輦。而後,像融入月光一般,泣澤女神、辯才天及其乘坐的轎輦和黑牛,都消失了蹤影。
「這麼說,昨夜的風……」博雅看著晴明。
「我已恭候多時了。」
泣澤女神朝水面走去,黑牛牽著的轎輦已經抵達湖邊。
三
啪——
凝神一看,其中一個黑影是只像狗一般大的蛤蟆,而另一個影子則是像人一般大的青色巨猿。
博雅眺望著湖中映出的月亮,嘆息道:
「嗚嗚……」
那霧氣飄向琵琶湖的水面。
歸途中,自湖泊北部向大津而去,清風宜人。晴明等人幾乎不用駕舟,便抵達了大津。
船上,幾個人正在悠然地飲酒。
確實,那像是一架牛車。
琵琶的弦音與笛聲合而為一,被風帶去了遠方。
過了一會兒,老者說道。
「想必幾位就是安倍晴明大人、博雅大人和蟬丸大人吧?」
辯才天是祭祀在竹生島上的神明。
「那不是竹生島嗎?」
「是琵琶嗎?」
「這對我可不管用。」
「這邊走——」
而後,越來越多的像瘴氣般的霧從蛤蟆的口中湧出來。
錚……
「且慢。」
六
「妨礙你做什麼?」
「先暫時隨風而行也無妨。」
不知是在第幾夜的夢中,他問到:「我可以為你做點什麼嗎?」
在接近天空正中央的地方,懸著一輪月亮。距離滿月尚有一日,那是一輪圓潤的青月。
那東西正從竹生島朝這邊漸漸靠近。
蒼猴手中的枝條接連不斷地打下去。被枝條鞭打一回,蛤蟆就張開大口,從那口中溢出含有瘴氣的朦朦朧朧的雲霧。
「看來是這位夢中的神明吹起那陣風的。」晴明點點頭。
啪——
錚……錚……
人們的背後響起了一句道謝聲。
「我去問問。」晴明說著,留下三人在原地,徑直朝蒼猴走去。
柔和的水波緩緩地拍打著船舷。水面如鏡子一般,映照著天上的皓月與星辰。一葉扁舟猶如浮遊在天地之間。
「你在做什麼?」
「是牧野之地。」
泣澤女神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錚……
博雅說道。看來船是從大津漂到湖北邊了。
許久以前有一位文人,名叫都良香。
響徹四周的弦音停了下來,水面開始搖晃,黑牛與轎輦向下沉去。
傍晚時分,幾人備好佳餚美酒,來到湖上。
「別擔心,博雅。」晴明終於開口了,「這風似乎並不會加害我們。」
那兒有兩個黑影。
「就是那個了。」晴明低聲說道。
一日,良香來到琵琶湖竹生島的辯天堂,在此處作了一首詩。上句為:
「看那個。」晴明低聲催促。
吞天搖著櫓,想讓小船靠岸,可風勢卻越來越強勁。那股自西南而來的風推著船向東北方向漂去。
「大人們能否來此地,全看他們的心情。不過,如果來了……」
「給我把路遮住!」
說著,博雅將酒送往脣邊。
從竹生島到這一側岸邊的水面上,形成了一條月之路。那東西踏著月光,靜悄悄而來。
喝到興緻高漲的時候,博雅便開始吹笛,蟬丸彈奏琵琶。
「那幾位大人可能會造訪此地。」
這時,傳來一個聲音。
「晴明大人……」蟬丸法師喃喃低語,「我似乎感到了一些詭異的氣息。」
「博雅,笛子……」
「那是來自天竺的佛的守護神。」晴明說。
「到底發生了什麼……」
「該如何救你呢?」
「那幾位大人?」
至於是從什麼時候起變成現在的模樣,眾說紛紜,並沒有定論。
對於這樣的夢境,老者不得不在意。
到了黃昏時分,晴明、博雅、蟬丸三人與老者一同站在神社前的岸邊。
泣澤女神接過蟬丸的琵琶。
天空中原本殘留著幾絲夕陽的餘暉,四周應該還是明亮的,可現在竟然像入夜一般變得伸手不見五指。
「是牛車。」發話的是老者。
黑牛牽著轎輦靠近了。
「我知道您昨夜泛舟琵琶湖,於是借風呼喚您前來。如果招致您的不快,您就此回去了,我們便無法重逢。萬分感激您。」
「嗚嗚……」
「我是真心喜歡她啊。我明明動了真情……」
它將那樹枝啪地抽在蛤蟆身上,說一聲:「快給我吐。」然後又啪地打下去,說一句:「給我把路遮住。」
這時,四下裡突然響起了什麼聲音。
晴明說罷,博雅如同下了決心一般,拿出葉二抵在脣邊。
但是不知何故沒有寫出下句。據說那一夜良香入睡後,辯才天現身在他的夢中,作出了下句:
站在神社前的岸邊看去,湖上的霧氣漸漸淡薄,天空開始放晴。
「多謝……」
從前,聖武天皇做了一個夢,夢見天照大神降臨,吩咐他:「將辯才天供奉於琵琶湖的竹生島。」於是辯才天便成了供奉在這座島上的神明。
老者走上前來,說:
「那是什麼啊,晴明?」
五
哈——哈——
吞天留在靠岸的船上。晴明、博雅、蟬丸三人在老者引領下進入松林中。
這時,從靠近岸邊的松枝上傳來了「吱吱」的嘶喊,一個身影出現在半空中。
那位從天竺而來的神明——辯才天常被叫作妙音天,以手抱琵琶之態繪於畫上。可原本辯才天的形象並非如此。
「令人恐懼的東西……那東西似乎要封閉所有的道路。啊,還請……還請救救我……」
「快給我吐。」
蟬丸背著琵琶,似乎正在傾聽周圍的聲息。
仔細一看,發現正在靠近的是由一頭黑牛牽著的轎輦。
十二因緣心裡空
那聲響十分深沉,沁人心脾。
那慟哭聲回蕩在湖面上,久久不散。
「別多管閑事,晴明小兒,這與你有何幹係?」
晴明聞著霧中的氣味,抬頭望向天空。
「這是……」博雅問。
這麼一來,剛才一直口吐霧氣的蛤蟆隨即合上了嘴巴,悄悄地爬走,從岸上進入湖中,像溶入水中一般消失了身影。
這聲音迴響著,流淌到湖面上,聲音的波浪與水面的微波相互撫觸,漸漸重合,本來就平靜的湖面愈發平和下來。
「於是我清晨趕到岸邊,發現您幾位果真到來了。」老者說。
船靠岸後,三人上了岸,在東方能看見一座小島的影子。
三人在老者的催促下,進入了建在神社邊上的小屋。
「哦,就是都城土御門大路的晴明?你是要妨礙我嗎?」
「啊!」
頓時,水面上響起了錚錚的聲音。
梅雨結束,連日來天空放晴,晴明與博雅時隔許久去拜訪居住於逢坂山的蟬丸法師。
黑牛與轎輦並沒有沉入水中,而是踏著水面上的月之路徐徐而來。坐在轎輦上的人有八條手臂,一手握弓,其餘的手在撥動弓弦。
回頭一看,從神社方向走來一位穿著青色唐衣的女子。
既然已經跋涉至此,二人便決定南下大津,泛舟琵琶湖,一邊飲酒一邊賞月。
「那幾位大人會救助你,是嗎?」
是那蒼猴的聲音。
「這是怎麼了?你的眼神為何如此哀傷,為何這樣哭泣?」
最初,辯才天是手持弓箭的形象。
「一年一度,在滿月升起之時,從竹生島到這裡便會生出一道月之路。辯才天上人從此路渡水而來,我們每年得以相會一次。可那猴子出現了,想加以阻擋。」
是那隻蒼猴。
女子在四人面前停下腳步,說道。
「感謝您。」
「猴子……」博雅疑惑道。
「鄙人安倍晴明。」
「就是遮住道路,讓那傢夥無法通過啊。你可別礙手礙腳。」
貞觀十七年(875),他晉陞為文章博士,寫得一手好詩。他也通曉神仙之道,所以名列《本朝神仙傳》。
錚——蟬丸在風中奏響琵琶,這琵琶的聲音乘風升上青空。
四
「啊……」晴明叫了一聲。
「你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嗎,晴明?」
究竟是什麼聲音呢?
「傳聞那李白翁想伸手去撈池中的月影,結果落水身亡。他那想伸手摘下月亮的心情,我也感同身受。」
原來,蒼猴被弓擊中時,用牙咬斷了弓弦。
然後,傳來了「啪、啪」的聲響。
再往前走一點,就是百瀨川匯入琵琶湖的地方。那裡有一片松樹林,晴明走進了林中。
博雅喃喃道,又看向蟬丸,說:「不,不是琵琶聲。」
老者彬彬有禮地低下頭。
夕陽漸漸沉落下去,月亮將要升起的時分,方才還一片晴朗的空中卻突然布滿雲層。
蒼猴停止鞭打蛤蟆的動作,看著晴明。
二
「真是感激不盡。」
「嗚嗚……」
「是的。自從目不能視以後,我這方面就開始敏感起來了。」
與其說是雲,那更像是從水面上升起的霧氣,籠罩在空中。霧靄漸漸轉濃,東邊方才還能看見的竹生島已經隱去了身影。
「是啊,不是琵琶。」蟬丸應道。
「喂、喂,晴明,沒有什麼辦法應付這風嗎?」博雅叫道。
就在蒼猴撲向辯才天之際,辯才天用手中的弓打中了它。
「這麼說來,霧裡似乎有股腥氣。」博雅說。
錚……
「我雖然看不見這月亮,不過正因為雙眼不可見,才覺得映在心間的月亮彷彿愈加龐大了。」
「這裡是……」
泣澤女神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