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猴卷蛤蟆念佛

這就是鳴德的回答。

博雅終於將酒杯送到脣邊，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對於他的問題，尋物者一個個作了詳盡的回答。

「嗯，據說他丟了一塊從大唐傳來的雕龍硯，結果佔卜後，發現是掉在了自家的庭院裡。」

「差不多了。」晴明應答。

呱呱呱。

「噓——」

一

「我是說那胡枝子。」博雅一邊往脣邊送酒，一邊說道。

「現在，我也想像殺了這法師一樣殺掉你們倆，可晴明你的法力太高，我無法得手。」

三天前的清晨，他一如既往地在誦經前打開佛堂中的佛龕，卻發現觀音菩薩像失蹤了。

「是的。」

「嗯。」

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如果是神明或魑魅所為，就想請求晴明大人相助，這才來叨擾府上。」景之滿臉愁色地說道。

「自然知道了。讓蛤蟆發出相近的聲音，說它念的是《般若心經》，再施以咒語，大家聽了就覺得像念佛聲了。」

晴明和博雅曾與蟬丸法師一同泛舟琵琶湖，被風吹至湖的北岸。在那裡，為促成泣澤女神與辯才天的緣分，他們趕走了意欲阻攔的猴子。那時的猴子就是這隻蒼猴。

「他們應該在神泉苑的南門下面。」

晴明說。

「唔。」

景之說完以後，鳴德立即讓蛤蟆念了佛，對此進行佔卜。

「如何？」

「不告訴你。」

「那麼，我們走吧。」晴明說。

從身後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正是那尊釋迦牟尼像。

蛤蟆面朝天空而立，然後活動了兩三次頭部，不知不覺間，佛像就消失在了它的口中。

片刻後，蛤蟆念誦完畢。鳴德便問道：「怎麼樣，蛤蟆大人，菩薩是如何指示的呢？」

看到這蛤蟆的大小，人們首先就會喫上一驚。

這一日，博雅到晴明的宅邸時，晴明說：「有些突然，剛才侍者傳話說，藤原景之大人要來。」

「就是說……是鳴德法師偷了黃金觀音像？」

「土御門大路的晴明。」晴明說。

「我母親的梳子不見了，能佔卜一下丟在哪裡了嗎？」那人問。

博雅放下酒杯，嘆了口氣。

聽到他的吆喝聲，有人便上去搭話：

「會來嗎，晴明……」

「其實，還有另外的人像景之大人一樣，家裡重要的東西被偷了。我聽過好幾個人的訴說。問了各種情況後，發現每個人都在失竊前讓鳴德法師的蛤蟆念過佛。後來聽聞景之大人的事，我才恍然大悟。」

「不知道？」

「這個臭法師偶然在大津抓了我的蛤蟆，還帶到都城，經過多番訓練，靠它賺得了寶物。真是個不像話的傢夥，就得割斷他的喉嚨。這蛤蟆還給我吧。」

「那麼尋找這尊佛像時，您嘗試過蛤蟆念佛的方式嗎？」

「以後還會相遇吧……」

「我可沒有藏著掖著。」

但是如果鳴德說了「是在這裡」，「在那裡」，丟失之物基本都會出現在他說的地方。

「真是不可思議的花啊……」

博雅一問，晴明似乎是讓他別出聲，將右手的食指抵在紅脣前。

「胡枝子怎麼了？」

「我也聽說了。他在院子裡吟歌時，將雕龍硯放在一旁的石頭上，硯臺卻滑了下去。他本人和下人都沒有發現。可是後來想用的時候，卻找不著了，他在家中辛辛苦苦尋找了一番，鬧得天翻地覆。於是讓蛤蟆念佛，竟猜到了雕龍硯落在何處。」

晴明與博雅在主屋的暗影裡看著那座佛堂。

「今夜。」

三

「如果被偷走就麻煩了，要算準這個可不容易。那麼，你家有幾個下人？你父親還在世嗎？家東邊有什麼，北邊有什麼？梳子丟失時，你可曾外出？」

「我不知道，不過已經能預見了。」

如果在陽光下，還是有幾分暑意的，可簷廊下的陰涼處有風吹過，就讓人覺得不那麼熱了。

「前不久的夏日，你們在牧野可讓我出了大洋相。」

觀自在菩薩

「會來的。」晴明說。

「別藏著掖著了，告訴我也無妨嘛。」

「能預見什麼？」

這件事廣為流傳，鳴德與蛤蟆所在之地總是圍著數不清的人。

然後，蛤蟆發出幾聲帶有起伏的鳴叫。

晴明的院落裡，已經有了秋日的氣息。

「既然這樣，景之大人，勞煩您前往蛤蟆法師所在的地方，對他說幾句話。」

「不過，晴明，那座佛堂是不是有點新，是為了招引什麼東西過來而設下的圈套嗎？」

這釋迦牟尼佛像與丟失的觀音像是一同做成的，它在我的夢中出現了。

「正是。」源博雅說完，那聲音說：「好啊。可恨啊，可恨啊，斷送我良緣的兩個人不就在這裡嗎？」

博雅一臉擔心地說著，然後看向晴明。

上方傳來的聲音似曾相識，那聲音繼續說道：

那聲音如此說道，又接著問：

於是，蛤蟆又用低沉的聲音叫道：「呱呱呱，卟卟，啵啵。」

這蛤蟆念佛主要用來尋找失物或是尋人，另外誰若有煩心事，鳴德也會告訴人家該如何去做。

在藤原景之的庭院裡，晴明與博雅正站在主屋的陰影中等待。

所以，我明天就想去辦這件事，但這麼做是否真的合適呢，還希望能請您佔卜一番。

照見五蘊皆空

「那只是個表面金光閃閃的假佛像。為了扮得更逼真，才造了這座佛堂，把佛像放在裡面。」

晴明若有所思地沉默許久，終於開口了。

接著，晴明說出了想讓景之向蛤蟆法師傳達的內容。

「你怎麼會知道呢？」

「夏日已盡，或者說是夏日將盡……我一看到那花，就不知不覺地想到了這種事。」

邯鄲，松蟲，蟋蟀，鈴蟲，金鐘兒……

這時，從城門上方傳來哈哈的笑聲。

近日在都城，一位叫鳴德的陰陽師因為能操控蛤蟆念佛，一時名聲大振。

博雅將杯中一半的酒含在嘴裡，緩緩道來。

「不過，說起景之大人，最近他讓聲名鵲起的蛤蟆法師佔卜過丟失之物的下落吧。」博雅說。

「是什麼樣的東西呢？」鳴德追問對方。

「對來者細細盤問，但凡頭腦靈光的人，大抵都能知道丟失之物在何處。而且就算沒說中，對方也沒有損失金錢，便不會故意來拆臺，所以看起來像是屢屢被法師說中了。法師順便再詳細問清尋物者家中布局等情況，提前摸清哪兒有值錢的家當，再讓蛤蟆去偷竊，可不就簡單得多了嗎？」

「是嗎。」

「是嗎……」

「這臭法師鳴德，我可算找到你了，要了你的命。」

事情的來龍去脈就是這樣。今夜，晴明與博雅才身處藤原景之的宅邸。

「那蛤蟆法師現在在何處？」

「下面來者何人？」

開口詢問的人是晴明。

博雅放下杯盞，感慨良多地望著胡枝子。

「走了，博雅。該離開了。」

博雅喃喃低語。

度一切苦厄

「不知道下落。」

如果是因男女之事煩惱，他就會說「不要再和那樣的女子交往為宜」，也會小聲告知對方讓負心男子重新回到身邊的咒術。

「就是在某時……」那人如此回答。

博雅所說的蛤蟆法師，是近來名聲大噪，靠蛤蟆念佛來尋找失物的法師。

嗯。

「你一開始就知道那隻蛤蟆會來嗎？」

「聽說景之大人靠蛤蟆念佛找到了丟失的硯臺？」

鳴德邊上有一個高至腰間的木臺，上面坐著一隻像狗一般大的蛤蟆。

這隻蛤蟆頭戴烏帽子。僅憑這一點，蛤蟆不知為何看上去就像人一般了。因為身軀碩大，烏帽子遮頭，不免讓人覺得，它莫不是擁有遠勝於人類的玄妙力量？

「嗷嗷嗷……」城門上傳來了啼叫聲。

「連你都不知道嗎？」

到了羅城門下，蛤蟆總算停下了腳步。

「蛤蟆大人、蛤蟆大人，就如您聽到的，這失物在哪裡呢？」

「晴明啊，我們就是那胡枝子。」

待到傍晚，鳴德便啪嗒啪嗒地摺疊起蛤蟆坐的檯子的木腿，檯子就變成了可以抱在手上的板子。

「那跟你一起來的就是源博雅？」那聲音問道。

卟——卟——

「……」

「就是在某處……」

聽完回答，鳴德就會問那蛤蟆。

「去景之大人的府上。」

那可不是造出來的，是活生生的。即使是安安靜靜待著的時候，它也會時不時地咕嚕咕嚕轉動眼珠子，一看就知道是活物。

「真是道行高深的蛤蟆……」

「好啦，晴明。你到底為什麼讓景之大人說那番話呢？今夜，我們在等著什麼，總是和那件事有關係吧？」博雅問道。

「什麼時候？」

一個身影從城門上跳了下來，出現在二人眼前。正是那隻蒼猴。

「怎麼了，晴明？」博雅問。

聽晴明這麼說了，博雅便答道：

啵、啵。

「有何不可呢。」

「原來是這樣……」

「是啊，來的是什麼呢……」

於是，晴明與博雅緊隨其後。

「最後見到這把梳子是在什麼時候？」鳴德問。

「是蛤、蛤蟆，晴明——」博雅不禁出了聲。

「這讓您十分擔憂吧。」

草叢中，樹梢上，有秋蟲在持續不停地鳴叫著。

「那麼，你現在馬上回去，在剛才蛤蟆大人告知的地方找找看。如果找到了，請你明天來支付費用，明天我還在這裡。如果找不到，就不必支付費用了。但如果你找到了，卻不將錢送來，可是會立即遭到報應的。好了好了，快快去吧。」

「這梳子平時放在哪裡呢？」

晴明與博雅進入羅城門，發現城下躺了個人。方才的蛤蟆紋絲不動地坐在那人旁邊。

「那花一開，總覺得我的心就慌亂起來。」

「我立即去問了，結果當然是……」

他說著放下謝禮或費用，便回去了。

說完，鳴德便抱著那木板，不知去了何處。在他身後，那隻蛤蟆一蹦一跳地跟著走去。

地點不固定，有時在朱雀大路，有時在東市的市姬神社前，每當人羣聚集時，他就開始展示蛤蟆念佛的本事。

在晴明家的外廊上，博雅正在飲酒。

似乎僅僅一日，秋意便忽然加深了。站在夜色中，能感到絲絲涼意。

「在春日裡做過形形色|色的打算，心裡想著要做這個，要做那個，可還沒做到一半，不知不覺夏天就結束了。這件事一直讓我覺得驚愕，晴明。」

晴明與博雅來到門外，四處搜尋蛤蟆，立即發現了它的蹤跡。

「我們？」

「追上它，博雅。」

「時節既不是夏日，也不是秋日，胡枝子在這兩個季節交替的間隙盛開。雖說夏日已盡，可秋日也沒有即刻到來。只是這胡枝子開了又敗以後，就是徹徹底底的秋日了。」

「來吧，這蛤蟆算得可準了。」鳴德說。

「嗯。蛤蟆或是那位鳴德法師，二者之中必有一個來。」

「帶上這個趕緊走吧，晴明。今夜就到此為止，如何？」

晴明默不作聲地指向庭院一角。博雅一看，那裡似乎正盤踞著一團黑影。

「這花可真是不可思議，讓我想了這麼多事情。晴明，我想說的就是這個。」

每日清晨，景之都會在這菩薩像前念誦《觀音經》。這尊像高約二寸半，是黃金打造的小像。

晴明與博雅在原地盯著那盤踞在地上的影子。不料那黑影——一隻巨大的蛤蟆又動了動，它一點一點地移動身子，在微弱的月光下朝佛堂而去。

在二人交談時，蛤蟆仍在繼續南行。

在庭院的花叢中，龍膽與女郎花星星點點地綻放。清風習習吹來，花兒紛紛隨風擺動。

在對面不遠處的松樹下，可以看見一個小佛堂。

剛才那裡也有這東西？博雅心裡正疑惑著，看向那邊，不想那黑影竟然動了起來。

「那麼，明天見了。」

「我感到很不安，可否讓我離開這裡，安置到合適的寺院？」

「既然那邊覺得無妨，我自然也不在意。」

而後，真如鳴德所說，那蛤蟆的鳴叫聲聽上去就像在念誦《般若心經》了。

胡枝子隨風搖曳，掛著無數紅色小花的枝條在風中緩緩搖動著。

蛤蟆將頭鑽進門裡，不一會兒，它從門中縮回頭，口中叼著一個金光閃閃的小物件。

中途，蛤蟆跳了起來，它一躍而起，躥上了牆壁，身影馬上消失在了牆對面。

「嗯……這丟失之物看來是找不到了，或是被某個比這位蛤蟆大人更強的神明藏起來了，又或是被魑魅魍魎拿走了。」

「明白了，這不是《般若心經》嗎？蛤蟆大人方才正通過誦經，向觀世音菩薩詢問失物所在之處呢。」鳴德說道。

景之發現那尊菩薩像不翼而飛，是在三天前的早上。

啊，鳴德大人，我又有一件事想問您，所以才前來叨擾。

博雅似乎是想起了這件事。

「喂，晴明……」博雅一邊追著蛤蟆，一邊小聲問道。

「是啊……」

「這麼說來，藤原景之大人是不是該到了？」他像忽然想起來似的問道。

「哦？」

「你就是那時的蒼猴？！」博雅感到震驚。

我做了一個夢。我家庭院北側有一個小佛堂，裡面供奉著一尊這般大小的釋迦牟尼佛像。對，是一尊約四寸高的黃金像。

「看來是有什麼事情想要商談。我轉告大人，今天源博雅大人也在，如果不礙事的話，就請大人移步寒舍。結果對方說這樣也無妨。所以你不介意的話，我們一起與他見面怎麼樣？」

「你為什麼能知道這些？」

蛤蟆爬上朱雀大路，向南邊去了。

晴明蹲下身子察看躺倒在地的人，發現此人的喉嚨裂開，流出了大攤的血，已沒了氣息，顯然是已經死了。

博雅嘴裡念叨著。

晴明與博雅一步一步地往後退去。二人出了羅城門外，才轉過身，背向蒼猴而行。

就這樣，晴明將觀音像取回來了。

「可能是哪裡的法力高強的神明或魑魅所為，靠我等的力量實在是無能為力——他是這麼告訴我的。」

有時，聽了客人的諸多描述後，鳴德也會這樣說：

四

蒼猴拍著蛤蟆的後背，蛤蟆便從大口裡吐出了什麼。那是兩尊金光閃閃的佛像。

二

「原來如此……」

不久後，蛤蟆來到佛堂前，用兩隻後腿站立起來，兩隻前爪放在佛堂的門上，把門打開了。

兩個人都放低了聲音，如竊竊私語一般。互相交談時，都是俯在耳邊小聲說話。

釋迦牟尼佛對我說。

「正是。」藤原景之點頭應道。

「我明白，花並不是為了要告訴人這樣的事才開的。可是我看到這花，就忍不住想到了這些。」

「我正在找東西，不過……」

「那丟失的東西呢？」

「可是，就算你說會來，也要告訴我來的是什麼。」

「嗯。」

蒼猴看著晴明與博雅說道。

「是啊。我們的年齡，不正是人一生中的間隙嗎？既不是春，也不是夏。說得過分點，既不是秋，也不是冬。正如夏秋之際綻放的花朵一般，這就是我們。」

「你在說什麼？」晴明問。

「去哪裡？」

晴明拾起觀音菩薩像，說：「好，那就走吧。」

鳴德將耳朵湊近，自言自語：「哦？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這麼一回事啊。觀音大士指示說，那把梳子就在他家廚房的——是嗎？就在那櫃子上呀。」

「就是這樣。」

「就和這裡的觀音像一樣，我擔心不知何時也會被某物盜走，所以希望你能讓我如願……」

接著，蛤蟆又用四隻腳爬了起來，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這不就是鳴德法師命令蛤蟆來偷竊嗎？」

「原來如此，是黃金製成的菩薩像被盜了？」

將近傍晚時分，景之來到了晴明的宅邸，將這些告訴晴明。這就是今天發生的事。

「那被偷走的釋迦佛像呢？」

「人的一生不也是如此嗎？」博雅將酒杯拿在手中，「等到察覺了，已經過了鼎盛時節。直到此時，我才深深地認清了這個站在盛開的胡枝子前的自己。不是嗎，晴明？」

五

「怎麼了，博雅？」晴明應道。

「是啊，晴明大人，您可真是消息靈通……」

展示這項絕技，首先要在人聲鼎沸的地方，還要有棵大樹——如果是市姬神社前，在那裡的松樹樹蔭下，就能找到鳴德的身影。

「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丟失的東西，失去蹤跡的人，要找的東西在何處，要找的人在何地，這蛤蟆能立即告知您，同時也能傾聽您的煩惱——」

一鉤彎月掛在空中，淡淡的月光微微照亮了夜幕下的庭院。

「在那兒呢，在那兒呢。正如蛤蟆大人所說，梳子就在廚房的櫃子上面。」

第二天，那個人又來了。

陰陽師·螢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