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猴卷仙桃奇譚

「是啊。」

不久孩子出世了，是個男嬰，夫婦二人為他取名真足。

「請將那樣東西還給我。」老嫗說道。

即使如此，越往前走，那酒香就越發濃鬱。

「自然不會。」

「是因為那棵櫻花樹。」

這是昨夜發生的事。

這位老嫗——紫衣仙女說道。

聽明念一說，道滿哈哈大笑。

在佛的雙手那裡——結法界定印的手部有一處凹陷的地方，看起來像是人的手在結印。凹陷處的底部有一道巨大的裂痕，不如說像是一個洞。

「你下不了決心，就由我來給你作決定吧。」

老嫗開口了：「明念大人，兩天之前，您帶走了森林裡的某樣東西……」

「是、是啊……」

「……」

風停了，花瓣還是飄舞著，似乎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就在明念注視之際，花已經一片不剩地落盡了。

道滿抬頭望著天空，烏雲開始翻騰，捲起旋渦，漸漸遮住了滿天星辰。

老者鬚髮皆白，頭髮蓬亂地生長，眼眸如野獸一般發出黃色光芒。不過，那眸子倒也讓人覺得親近。

道滿說完這番話之後，明念看著他，撲哧一聲笑了。

人的腳踩上去，葉子中便會滲出體液，那股氣息就在林間飄散開來。

「你不會是打算等這件事平息後，將桃子佔為己有，作為揚名的工具吧？」

「是的……」

「這樣的話，那桃子究竟是怎麼回事，其實你也有頭緒了吧？」

「你說什麼？！」

其一，現在正是秋天。桃子生長的季節是夏天到初秋之際。不管怎麼說，在這種深秋時節也不會有桃子，而且還是在這樣的地方出現——在開著不合時節的繁花的櫻花樹洞裡。

將睡著的真足留在房間裡，道滿與明念來到了外廊。明念手握弓箭。

道滿蓬亂的頭髮被風吹得直立起來。照亮他臉龐的並不是月光，而是手中的桃子發出的光芒。

「喫了這桃子，我就長生不老了。既不會增長年歲，也不會被任何人殺死，哪怕是西王母的老虎也不例外。」

道滿露出黃色的牙齒，臉上浮現出讓人恐懼的笑容。

這天連一隻獵物也沒有找到。

自不必說，持弓者的聲音更加膽怯了。

就在這時，月光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光。

「要真是不死之身，可就嘗不到美酒了。就算聽到笛聲，也不會覺得動人。生命有限的話，酒才美味啊。知道嗎——」

「這可真是……」

在山間行走時看見好木材，就伐倒曬乾，冬日裡坐在地爐邊雕刻木佛像。一個冬天能雕刻出兩三尊佛像，然後出售。

道滿探出頭，看向明念的臉。

此地是嵯峨野一帶，空氣中混雜著秋葉的氣息。那不是綠葉的氣味，而是在乾枯前含著濕氣的紅葉的味道。

從這一層面來說，眼前的就是佛。

「可真敢說啊，你這小子。」

道滿將右手伸進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書信盒，盒蓋上雕刻著佛像。

他甚至向神佛祈求，但孩子依舊不見好轉。

「你，你真的是人吧？」

「行吧。」道滿點點頭，接著問：「不過，你的孩子真足在我看來還是十分虛弱，但應當沒有性命之憂，那麼，昨晚為什麼沒有把桃子還給那個女人？」

「我知道，那老虎就是看守蟠桃樹鬼門的老虎吧。就算是我也無力應付。」

如果有可能，他想捕點野獸或者野鳥，讓真足喫一點更滋補的食物，可要是遇不上也沒辦法。不管箭術如何高明，沒有獵物，他也是一籌莫展。

道滿的嘴角似乎帶著一縷微笑，輕輕上揚。

真足的母親紅音離世時，也是這樣的情形。她是在明念進山找尋食物期間死去的。

「你來做什麼……」明念再次發問。

「為答謝您，若需要有人為您斟酒，無論何時都可以朝西天呼喊一句，『紫衣仙女啊，快來陪我喝酒』。」

「喂，明念大人……」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

似乎有酒香傳來。這氣息混在秋日的樹葉氣息之中，若有若無，不過聞起來確實是酒的香氣。

明念依舊沉默不語。

「你不願意？」

他笑了，張開大口，將右手握著的桃子送到嘴邊，手卻突然停了下來。

空蕩蕩的庭院裡，只有月光依舊。

明念湊上去嗅了嗅，從洞裡升起不知是何物發出的香氣。

多麼奇妙的光景。

「為什麼之前一直沒有找到？」

「是的。」

即使不是鹿和野豬也好，以為至少會捕到貉子和山雞才進山，沒想到連獵物的影子都沒看到。

這棵樹由服侍西王母的兩位神明把守，他們的名字分別叫作神荼與鬱壘。兩位門神捕捉進出鬼門的小鬼，投喂飼養的老虎。

「桃子自古以來就是使妖魔退散、惡神遠離之物。據說古時候，伊邪那岐被伊邪那美派出的黃泉軍追趕，從黃泉國逃出來，經過比良坂逃走時，就是靠投擲桃子阻止了伊邪那美的追兵。這孩子病情不斷好轉，也極有可能是因為你得到了那顆桃子。」

一

二

道滿也笑了。

「你是有什麼難處吧？」道滿問，隨即又說，「這酒既然是你的，就算是請我喝了酒。作為謝禮，你有什麼難處，道滿我來幫你。」

「我是蘆屋道滿。這個人請我喝了酒，我就想著幫他做點什麼，所以才待在這裡。」

明念依舊緘默不語。

「前不久，桃子突然出現在凡間，從東方能看見那光亮，我想這便是我的桃子了，於是來到這裡。」

道滿話音剛落，從外面傳來了沙啞的聲音。

「是什麼東西？」

風力並沒有多麼強勁，可是吹拂之下，櫻花的花瓣隨即開始飄零。

葉子在飄零之後才枯萎，而那些掛在枝頭的枯葉不會飄零，會一直牢牢地留在樹梢上。

除了捕獵野獸，在春夏兩季，明念會採摘山中的野菜，秋季則採食樹上的果實和地上的菌菇。

理由有兩個。

「……」

「看樣子是來了……」

「被我說對了？」

四周勉強圍了一圈牆垣，不過房屋十分簡陋。牆中間有一塊地方空了出來，看來那便是門了。

她的聲音低沉而沙啞。若不側耳傾聽，只能看到嘴一動一動，幾乎聽不清那細微而蒼老的聲音。她口中一顆牙齒都沒有。

那雖然是落葉，卻不是枯萎落下的葉子，大多數葉子都是在行將枯萎前便離開了枝頭。

明念摘下纏在枝條上的山通草果實。這東西不錯，味道甜甜的，真足一定會喜歡。

「這究竟是……」

「原來是這樣……」

嘩啦一下，他手中的甕碎了，酒水和甕的碎片稀裡嘩啦地散落一地。

難道——

空氣清冷而澄澈，月光將他的影子映在地上。

他抬頭看著櫻花樹，視線又往下落，發現了一樣新的東西。

明念回絕了她。二人又你一言我一語地重複著剛才的話。不久，老嫗晃著長長的白髮離去了。

甕高約一尺半。看來酒香是從那甕中飄散出來的，在夜色中四處瀰漫。

道滿望向庭院，那裡出現了一位風姿綽約的女子。

「那麼，老嫗說的放出老虎的意思，你應該也知道。就算你拿著弓箭埋伏在這裡，也毫無作用啊。」

那是一棵樹，在陰暗的森林裡朦朦朧朧地發著光。

庭院裡有一個巨大的螃蟹般的東西，正趴在地上抬著頭。那就是匍匐在地上的老嫗。她身上裹著破舊的唐衣樣式的衣物，眼睛在月光下發著青光。

他穿著襤褸破舊的黑色水幹，孤身一人，只是拖著自己的影子向前走著。

「把桃子留下來，帶上真足儘快逃命去。這樣也許還能救你一命。」

「可真美啊……」

踏著落葉走去，腳下騰升起秋葉與泥土混合的氣息。

明念沒有回答。

雲層裂開了。道滿知道，從那裂縫裡一定會有巨獸從天而降。

「是誰……」

三

不論是櫻花不合時節地開放，還是忽然凋零，原因難道都在自己手中的桃子上？

「是嗎？果然是這樣。」

「愚蠢，以為我道滿真想與天地同齡？」

明念覺得，這都是桃子的功勞。

「確實如此。」

「七百年？」

明念沒有作答。

仙女莞爾一笑。

隔著地爐的火，道滿與明念相對而坐，明念身旁睡著他的兒子真足。

哈哈哈……道滿又笑起來。

帶回去給真足嘗嘗吧。明念生出了這種念頭。若是這桃子味道鮮美，真足也許能喫得下。

「白費力氣。」道滿看著明念，說，「你逃走吧。」

「您也想要這桃子嗎？」

「放心吧，蟠桃的確在這裡。只是這明念將它藏起來了。」道滿說道。

說著，那個人走到了月光底下。藉著月光一看，那是個年約四十的男人。

真足今年六歲，半個月前身體出現了異樣。他高燒不退，還伴有手足疼痛。腸胃也不舒服，腹瀉不止，喫不進東西。

就像在回應自己的話一般，他嗅到了某種香氣。

這老者便是蘆屋道滿。

一個念頭閃過明念的腦際。

「放棄吧。你射不中我的。」

他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卻沒有看見有誰站在那裡。

真足眼看著消瘦下去，就像骨頭上只附了一張皮，實在不像活生生的人。

這女子名叫紅音。明念給她喝水、喂她喝粥，照料了她大約五天。紅音恢復了體力，能走動了。在照料的過程中，他對紅音生出了愛慕之情。女方對他也沒有厭惡之意。

庭院中有個人倒在了地上。至少一開始明念是這麼認為的。

「沒用的。無論是誰都……」

「你是誰？」

頭頂上大風仍在呼嘯，讓人心悸的巨獸在天空中咆哮。有什麼巨大無比的東西，在上空激烈地喧騰著。

「……」

說是圓潤，那東西其實有點扁，約有一半是紅色，另一半則帶有紫色紋路。不管怎麼看都是個美味的桃子，讓人情不自禁地想咬一口，但明念卻忍住了這個念頭。

他在嵯峨野的深處搭建起一間小屋，與紅音同住。

「往昔在這凡間，距今七百年前，在東勝神洲一個叫花果山的地方，有一隻妖猴出生了，我們叫它石猴。因緣巧合之下，它去天宮侍奉玉皇大帝，被任命管理西王母的蟠桃園。可是這石猴好動得很，而且妖力甚高，自封了齊天大聖的名號，舉止狂妄自大。一天，它隨心所欲地摘了這九千年才結一次果的蟠桃，放肆地亂喫一通。而這天恰逢西王母召開蟠桃大會，鬧得天宮天翻地覆……」

道滿聽完明念一席話後，應了一句。

藉著月光一看，地上是個穿著舊唐衣的女人。她保持著匍匐的姿勢，抬頭望向明念，那分明是一張老嫗的臉。

「為什麼？」

「真好聞啊……」

第二天，真足的臉頰眼看著紅潤起來，等到第三天，他就能喝進粥了，真如奇跡一般。

被明念一問，那老婆子——老嫗並沒有立即回答。

「我會是老虎？這日本國就沒有老虎，唐土和天竺倒是有。」

「這不是桃子嗎？」明念自言自語。

「這桃子現在在哪兒？」

秋日裡壯麗盛開的櫻花自然奇妙，僅僅一陣風，花瓣便全部飄散凋零，也同樣不可思議。

森林密不透光，在白日裡也顯得昏暗。就在明念猶豫著是否該回家之際，在不遠處看見了一樣東西。

「我是侍奉西王母的七仙女之一——紫衣仙女。那一天，我們為採摘蟠桃大會所需的桃子去了蟠桃園。石猴這一鬧，害得我們七人手中的七個桃子從天宮掉入了人間。我們分頭去找尋自己弄丟的桃子，才來到凡間。可另外六個桃子都找到了，唯獨我弄丟的桃子找尋不到。於是這七百年來，我便一直在找桃子。」

沙沙——

「逃？」

秋天的氣息充滿林間。

下一支箭似乎又搭在了弓上。

被道滿這樣逼問，明念還是一聲不吭。

她說的話令人毛骨悚然。

「我等下凡在人世間尋找桃子，是在天宮已過了三個多月之後。而在這人世間，歲月已經過了百年有餘。來到此地，我才明白，我的桃子恰好掉落在幼小的櫻花樹的樹根旁。下凡之前的近百年間，樹榦一直在成長，樹根也在生長，就如同守護著那桃子一般，自然而然地將它包裹在其中。不知是偶然還是在何種神力的作用下，包裹桃子的樹身長成了如來之形。桃子的確在這片土地上，我們是知道的，但桃子竟在如來之中，這一點連我們也難以察覺。因此倒是讓那桃子避開了惡人與妖魔，實屬萬幸，可同時也讓我無法看見它的所在了。」

從樹根到明念頭部高度的那一段樹身，恰似一尊如來坐像。

「這，這是……」

「不過，明念的兒子真足總不會因為沒了桃子，就丟掉性命吧？」

如果不是誰有意為之，為什麼這裡會有桃子呢？也就是說，這顆桃子莫非是有主人的？這是第二個理由。

只是用一根竹棒從左邊的牆上架到右邊的牆上，並沒有門扉。

明念定睛一看，「啊」地發出了驚嘆聲。

這時一陣風吹來，呼呼地搖晃著櫻花樹的樹梢。

那便是佛。

「因為櫻花樹？」

明念為了找尋糧食，不得不進了山。

「多麼不可思議啊。」

在那看似是入口，卻沒有門板的地方，放著一口甕。

要是裡面有蛇或蜈蚣之類的毒蟲，被它們咬了可怎麼辦？他一邊擔憂，一邊用手掏了掏，指尖似乎觸碰到了什麼。

天空中覆蓋著的黑雲一點一點地消散。風停息了，庭院裡重新灑下月光。

「我會喫它？」

「我不明白那桃子究竟為什麼出現在這座山上，不過，你把桃子藏在了哪裡？」

然而，在第二天、第三天，明念一入睡，老嫗便不知從何處冒出來，說著「請將桃子還給我」。

明念將桃子帶回去，給兒子真足賞玩。

道滿盯著明念問道：「桃子在哪裡？」

這時，轟的一聲，天上傳來了風的低吼，那聲音愈來愈響亮。

「是酒嗎……」

「你想效法素戔嗚尊，所以才在那裡放了盛酒的甕？」

他是否在享受這秋葉的氣息呢？

咣的一聲，有什麼東西擊中了甕，隨即掉到了道滿的腳邊。道滿低頭一看，是一支箭。

「你、你打算怎麼處置這桃子？」明念問。

「在老虎來這裡之前，我有事要問你。為什麼這裡會有蟠桃樹的果實呢？」

不是毒蟲之類的東西，那是一樣觸感柔軟的圓潤之物。

「……」

「真是個讓人酒興高漲的夜晚啊……」他自言自語道。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那是一個女人，四肢匍匐在地上，猶如一隻巨大的螃蟹。

「還沒有給真足喫啊？」

「原來如此……」

不過，桃子現在在明念手裡，不管它是誰的，帶回去總不會喫虧。只是究竟為什麼在這樣的地方，會出現如同剛剛採摘下來的鮮桃呢？

「那櫻花在秋天也依舊開放，是因為那桃子的靈力吧。桃子被我拿走的一瞬間，花就全部敗落了。要是也發生同樣的事……」

就這樣，紫衣仙女的身姿升到了月光中，不久便消失不見了。

勉強讓他喫點東西，也會吐出來。可以下咽的只有涼水和熱水。

聲音清晰可聞，是從外面的庭院裡傳來的。

「這酒是你的嗎？」道滿問道。

月光中，那位年輕女子佇立著，注視著外廊上的道滿與明念。

月明之夜，一位老者緩緩而行。

究竟經歷了多少年歲，人才會有這樣一張臉呢？

「您知道這件事？」

「正是。」

所以，這次逗留在山裡的時候，真足是不是也會死去呢？這個念頭讓明念惴惴不安。

「這桃子要是留在人間，被哪個冒失的人喫了，或許又會出現一個如石猴一般的妖魔。所以，我必須儘快將它帶回天宮……」

「我可不知道什麼桃子。」明念開始裝糊塗，「我也不知你從哪兒來，到底是誰，請你離開吧。」

終於知道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了。

要是帶了鋤頭，就能挖山藥了，不過等樹葉落得再多一點，樹林裡的視野變得更開闊也不晚。

「昆崙山西王母的庭院裡種著蟠桃樹，聽過相關傳說的人自然了解。」

道滿往裡面一瞧，果然，甕中有酒，恰好裝了七分滿。

「這可讓人難熬啊。」

道滿再次發問，明念終於開口了。

這樣的事連續發生了五天。在第五天的夜晚，也就是昨晚，老嫗又現身了。

蟠桃芬芳香甜，花瓣有八重，果實上有紫色紋路，果核則呈淡青色。蟠桃樹枝的東北方位是鬼進出的方位，所以東北角便被稱為鬼門。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這麼算來，在天宮還不足兩年，可在人間已經過去七百年的歲月。在這凡間，我們與人一樣，也會增長年歲，所以就蒼老成這副模樣了。可我又是天人，不論經歷幾個春秋都無法死去。在找到桃子之前，我也無法重返天宮，只能這樣徒然地蒼老，在凡間徘徊。」

「若您不歸還桃子，可是會發生駭人之事。」

「喫了反而讓人惶恐……」

是妖怪嗎？！明念想。就算是人，沒有一兩百年，也難以變成這樣的形態。

「不過，照你說的來看，這顆桃子可不是一般的桃子啊。」

「不用道謝，我只是答謝你請我喝酒而已。」道滿說。

從屋子那邊傳來了問話聲。

「不論何時都可以。」

現在真足已經不必喝粥了，可以喫些普通的飯食和魚肉，身上也添了些肉。今天中午，他還能撐著東西站起來了。

男子總算放下了雙手。

有時，也有買了佛像的客人請明念製作刻著佛像的書信盒子。

她靠近這邊後，在外廊下停止了爬行。

明念走近那棵樹，站在樹榦旁邊。

「就是櫻花樹裡的桃子。」

老嫗抬頭看向道滿，問：「大人您是……」

「你不說話，就說明多多少少知道了。」

如此一想，明念便將桃子放進懷裡。

這樣便無法繼續留在寺裡，明念離開寺院，與女子一同生活。

「我得向您道謝啊……」明念說。

那味道甜甜的，似乎在哪裡聞到過。看來那裡面有什麼東西，才散發出了這股氣味。

「在被老虎喫掉之前，我先喫了這桃子便是。」

道滿打開蓋子，從書信盒裡放出了青色的光芒，十分美麗。

道滿黃色的眸子瞪著箭飛來的方向。

「喂，明念大人，明念大人……」

「結果既沒有蛇，也沒有老虎前來，來的卻是我這個不速之客……」道滿笑著說。

四

「不、不是老虎吧？」

「……」

「不管怎樣，你既然請我喝了酒，我就會幫你一個忙。但為此讓我捨命去幫可不行。」

道滿這一生都孑然一身，無牽無掛。

這段時間一直陪著真足，他連聊以果腹的食物也沒有了。

她猶如螃蟹一般用四肢爬行，似乎是因為腰部過於扭曲，如果不用手使力，就無法活動。

「……」

「如果你只是將桃子放在家裡，這樣非同一般的桃子，我也能很快發現。而且每天晚上過來的老嫗也一樣。她不知道桃子在哪裡，所以才讓你還給她。說吧，桃子到底在哪兒？」

「懇請二位大人，將那桃子交到我手中。」

「你這點心思，道滿我還是看得透的。桃子無法被天宮的仙人看見，是因為櫻花樹榦形如佛祖。既然如此，將桃子藏進雕刻有佛像的書信盒子裡，也就能瞞過她的雙眼了。」

如果用人體來比喻的話，落下來的葉子還帶著體液。

「……」

他左手拿著書信盒，右手將裡面的桃子取了出來。

「哈哈哈。」道滿笑著小聲嘀咕了一句，「你看我是人嗎？」

「您應該知道吧。那位大人會放出老虎來……」

明念將桃子放進自己做的書信盒中，擺在真足的枕頭邊。

最後，他幾乎連話也說不出了。

月光之中，秋蟲開始唧唧鳴叫。

「你說老虎？」

明念沒有回答。

但即使沒有捉到獵物，現在他也必須回家去了，因為兒子真足已經時日無多。

「哎呀——」

那人向這邊爬過來，情形越發顯得怪異了。

「那又怎樣？」

道滿一邊的嘴角微微上揚。

走出兩三步，道滿停下了腳步。

於是二人有了魚水之歡，女子便懷上了孩子。

紅音在兩年前離世了。明念開始獨自一人照顧當時只有四歲的真足。

「唔……」

乾脆不打獵了，專心撿蘑菇得了。

他情不自禁地發出感嘆，因為他看見了一樣東西。

「放下弓箭。你要是瞄準我放箭，我能躲過去。可你的手在顫抖，要是不小心放出一箭，我要躲就費功夫了。」道滿說。

有怪事發生，則是在第三天的夜晚。

「我可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道滿轉過身子，將手中的甕對準那閃光之物的方向。

「將那桃子給了老嫗，真足的命就沒了。原來你在擔心這個啊？」

往前走去，酒香時而濃重，時而淡薄。大約是吹著微風的緣故，那香氣在大氣中忽而濃鬱，忽而稀薄。

在尋找獵物時，明念來到了從未踏足過的地方。

到了這個地步，明念已經無路可走了。

「老虎？」

明念走到外廊上，站在那兒看向庭院。

道滿說著彎下了腰，將甕抱在手上，嘴對著邊緣把甕一斜。喉嚨中咕嚕咕嚕地發出聲音，他就這麼對著甕口喝了起來。

聽到道滿的回答，男子總算相信站在那裡的是人了。即便如此，他還是顫顫巍巍地走過來，站到道滿面前。

樹根四處伸展，樹榦如同瘤子一般隆起——這盤曲的姿態讓櫻花樹看起來就像一尊如來坐像。盤腿端坐的如來雙手相疊，放在兩隻腳的中間，手上似乎在結法界定印。

「但是，你也沒扔了那個桃子？」

仙女向二人俯首後，身體輕輕地升到月光中，與緩緩而動的風一同升得越來越高。

他定睛一看，那是棵櫻花樹。

手邊的葯沒有一樣能見效，問了從前熟識的僧人，也沒問出結果。明念去都城取葯，回來讓孩子喝下，也不見效。

道滿說著，將桃子扔了出去。

「什麼……」

到底是怎樣的因緣，才使這棵樹長成了這般的形態？不論是人所為還是自然造化，在觀者看來是佛，那便是佛了。明念如此認為。

「是誰？」明念問道。

聽了道滿的話，明念老實地點點頭說：「是的。」

臉上的皺紋如此之深，眼睛似乎埋在了皺紋裡，不知是否能看見東西。

明念躺在真足旁邊入睡後，聽到了「喂……喂……」的叫聲。他睜開眼睛，仔細傾聽。

對於他而言，孤身一人遊走於世間，究竟是覺得可悲，還是覺得自由自在？從他的表情中無法看透內心的想法。

「駭人之事？」

「行。就這麼約定了。」

這樹九千年結果一次，枝條上結出的果實便是蟠桃。據說，喫了這果實便可以長生不老，與天地同齡。

「感激不盡……」紫衣仙女說，「多虧道滿大人相助，桃子才找回來了。」

明念咬著嘴脣，依舊默默無言。

「可是什麼？」

如同被這股氣味吸引，道滿又邁出了腳步。

「從前，素戔嗚尊擊退八岐大蛇時，就是將甕裡盛滿酒給大蛇喝，灌醉它後，才成功擊退了大蛇。」

明念聽了，還在繼續裝糊塗。

「你以前既然是佛像雕刻師，說明多少也讀過書，看過一些經文吧。」

花瓣乘風而去，簌簌地飛向青空之中。

是什麼呢？明念不安地將手伸進洞裡。

「你既想救真足，又想要這個桃子。所以才進退維谷……」

幸虧家裡還有味噌。加上勉勉強強剩下的一點米，用味噌燉蘑菇，喫了多少還能滋補身子。明念這樣想著。

不可思議的事情再次發生了。

從屋子的陰影裡走出一位男子。他手中依舊拿著弓，拉滿了弦。

雖然想陪在兒子身旁，可如果自己餓得走不動，兒子同樣活不下去。

「你在說什麼？！」明念大叫，「這樣的話，你會被老虎喫掉，丟了性命！」

秋蟲在唧唧鳴叫。

「啊？！」

「啊，那隻老虎終於被放出來了。明晚就會來，請您逃走吧，這已經不是我能阻止的事了。放下桃子速速逃走，您或許還能保住一命。」

桃子飛向庭院，朝紫衣仙女身上落去，她伸手接住了桃子。

道滿看著明念，問：「你打算怎麼辦？」

「喂、喂，明念大人……」

聞著那香氣，此前連話也不能說的真足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老虎放出來了，馬上就會來到這裡。事已至此，已經無人能阻擋了。還請、請將那桃子……」老嫗說道。

一邊走，道滿一邊看著那月亮。

「道滿大人，您說的確實是事實，可是……」

道滿咧嘴一笑。

「明念大人……」

「啊，你說什麼？」

明念將那東西握在手中，輕輕地將手收回來。

那是一位身著紫衣的年輕女子，雙手捧著桃子。她便是紫衣仙女了。

明念背上背著箭，左手拿著弓，在森林裡走動，時不時地將找到的蘑菇放進腰間的簍子裡。

男子的眼睛裡滿是血絲，瘦小的身軀也微微戰慄著。

這時，黑雲遮蔽了月亮，天上風聲大作，呼呼作響。

不久，在月色中，隱隱約約看見了一戶人家。

粗壯的枝幹上綻放著花朵，綴滿枝頭，猶如在發光一般。

不想在秋天這種時節，竟然也會有櫻花開放，而且在明念看來，整棵樹都在熠熠生輝。

明念本來是個佛像雕刻師，住在西寺，擅長雕刻如來和菩薩。可是六年前發生飢荒，他救了個因為飢餓倒在門口的女子。

「……」

能喫上這樣的餐食，真足好歹也能恢復一點力氣了。

「我不是說了要幫你嗎。既然桃子在我手上，那老虎要襲擊的就是我道滿。你沒有性命之憂了。」

「這可是個聞一聞氣味，就能立刻使病情好轉的桃子。你就沒想過讓孩子喫下去嗎？」

「我道滿就收下這桃子了。」

在這之前，明念不曾殺過生，但現在開始宰殺野獸，把肉拿來喫，皮毛拿來賣，以此為生。

道滿的聲音裡毫無畏怯之意。

「嗯……」

「我從那棵櫻花樹中取出桃子後，櫻花頃刻間就散盡了。」

「不知還剩多少時間，我還是說說這事吧……」老嫗說。

「您應當知道其中的輕重。」

老嫗說的老虎被放出來了，就是指這隻老虎。自然，要放出這老虎，是西王母下了命令。

「那是蟠桃嗎？」道滿站在外廊上問道。

「你、你是人嗎？」

唐國的古書對此有所記載。西王母是玉皇大帝的妻子，也是西天的女神，居住在昆崙山上，那裡有一處名為蟠桃園的果園。園裡便種著蟠桃樹，樹身高聳，樹頂衝破天際，盤曲的枝幹向四面八方延伸了三千裡。

陰陽師·螢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