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植物能嗅到什麼 菟絲子的喜好

康蘇埃羅·德莫拉埃斯博士乾脆把這一行為拍成了影片。她是賓州州立大學的一位昆蟲學家，主要研究興趣是了解昆蟲和植物之間的揮發性化學信號傳遞。她有一個研究計劃，主要目的就是希望能弄清楚菟絲子如何定位獵物。她發現，菟絲子藤蔓從來不向空花盆或放著假植物的花盆生長，從來都義無反顧地向著番茄生長——不管她把番茄放在光下還是陰暗中。德莫拉埃斯推斷，菟絲子實際上是在嗅番茄。為了檢驗這個假說，她和學生們把菟絲子放在一個密封箱中的花盆裡，把番茄放在另一個密封箱中。兩個箱子以一根管道連接，管道一端通入菟絲子所在的箱子，這可以讓空氣在兩個箱子間自由流動。被隔離的菟絲子總是向著管道生長，這表明番茄釋放了一種氣味，通過管道飄送到了菟絲子所在的箱子，菟絲子很喜歡它。

在探究菟絲子為什麼具有非常挑剔刁鑽的口味偏好之前，我們先來看看它的寄生生活是如何開始的。菟絲子的種子會像其他植物的種子那樣萌發。埋在土壤中的種子開裂，新芽挺出地表，新根向泥土中鑽去。然而，如果沒能很快找到一棵賴以寄生的寄主植物的話，獨自生長的菟絲子幼苗會死掉。在菟絲子幼苗生長時，它的莖尖會做小的圓周運動以探查周邊的環境，就像我們被蒙上雙眼，或是在夜半搜尋廚房燈時，會用雙手不斷摸索一樣。這樣的運動一開始看上去漫無目的，但如果菟絲子旁邊緊鄰著另一棵植物——比方說是一株番茄——它很快就會明顯地向著能為它提供食物的番茄的方向彎曲、生長、打轉，如此這般，直到找到番茄的葉。不過，菟絲子不會去碰番茄的葉子，而是向下繼續運動，直到找到番茄的莖。最後的勝利一幕是，菟絲子纏繞在番茄莖上，把微小的突起刺入番茄的韌皮部（輸送含糖汁液的管道），開始吸取糖分，以便能繼續生長，最終開花。喔，在菟絲子欣欣向榮的時候，番茄卻開始打蔫了。

就基本化學成分而言，「番茄香水」和「小麥香水」是非常相似的，二者都含有β-月桂烯，這是一種揮發性物質（已知的數百種單元性氣味物質的一種），本身足以引誘菟絲子向其生長。那麼，偏好由何而來呢？一個顯而易見的推測是，偏好和氣味的複雜性有關。除了β-月桂烯，番茄還釋放能吸引菟絲子的另兩種揮發物，這讓它的香氣成為菟絲子完全不能抵擋的誘惑。然而，小麥就只含有β-月桂烯這一種引誘菟絲子的氣味物質，番茄所含的另兩種物質小麥都沒有。更何況，小麥不僅散發的引誘劑較少，還會釋放（Z）-3-己烯-1-基乙酸酯。比起β-月桂烯吸引菟絲子來，這種物質驅逐菟絲子的效力更大。實際上，菟絲子是在背離（Z）-3-己烯-1-基乙酸酯生長，它覺得小麥實在是太噁心了。

五角菟絲子（Cuscuta pentagona）的樣子和一般的植物迥異。這是一種細長的橙紅色藤蔓，可以長到3英尺高，開出五瓣的微小白花，整個北美洲都能見到它。菟絲子這類植物的獨特之處在於，它沒有葉片，而且因為沒有葉綠素——這是一種能吸收太陽能量、供植物在光合作用中把光轉化為糖類和氧氣的色素——它的全株都不是綠色。菟絲子顯然不能像大多數植物那樣進行光合作用，所以它不能用光自行製造食物。了解了這些，我們也許會覺得菟絲子會餓死，然而事實與此相反，它活得很好。菟絲子靠另一種方式養活自己——它從鄰近植物那裡獲取食物。它是一種寄生植物。為了生存，菟絲子把自己附著在寄主植物身上，長出一種附屬器官深插到寄主植物的維管系統中，藉此吸吮由寄主提供的養分。正因為如此，俗名「黃絲」的菟絲子會危害農業，並被美國農業部歸入「惡性雜草」之列，也就毫不奇怪。不過，菟絲子真正令人著迷的地方在於，它居然還有口味偏好——在鄰近的植物中它會挑出專門的種類來侵害。

毋庸置疑，菟絲子靠嗅植物來尋找食物。但正如我前面說過的，這種惡性雜草有它的偏好。如果讓它在一株番茄和幾株小麥之間選擇，它會選擇番茄。如果你把菟絲子放在和兩個花盆——一個種著小麥，一個種著番茄——等距的地方任其生長，菟絲子會伸向番茄。就算是用氣味劑而不是整株植物來做實驗，比起「小麥香水」來，菟絲子也更偏愛「番茄香水」。

如果菟絲子真的會追蹤番茄的氣味，那麼德莫拉埃斯想，她也許可以製造一種番茄氣味劑，看看菟絲子會不會喜歡這個。她製造了一些「番茄香水」，是番茄莖的提取物，她將其塗在棉簽上，再把棉簽放在插在花盆裡的小棍上，這些小棍就位於菟絲子旁邊。作為對照，她又把一些用於製造番茄氣味劑的溶劑塗在棉簽上，也放在插在菟絲子旁邊的小棍上。正如先前預測的，她成功地欺騙菟絲子向散發番茄氣味的棉簽生長，以為那兒能找到食物，但菟絲子卻並不向蘸著溶劑的棉簽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