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這樣,不單純是因為圖拉真在5年間的所作所為卓有成效,更是因為羅馬人對功過是非的評判很公正。儘管他們會判處某個人「記錄抹殺刑」(Damnatio Memoriae,我在
《羅馬人的故事08·危機與克服》中對此有詳細描述),但是,如果這個人在某個方面是有所貢獻的,那麼他的貢獻並不會被抹殺。相反,羅馬人通常會記住他的這一貢獻。就連總是對皇帝圖密善持批判態度的歷史學家塔西佗,也坦誠地寫下了自己在公職上的升遷就是在圖密善時代。
圖拉真以22歲的年齡擔任了副軍團長之職。作為帝國的安全屏障,其最重要的防線之一——敘利亞行省就是他最初的任職地。
就這樣,圖拉真35歲的這一年過去了。如果像這樣,他一直在西班牙常駐的話,一定不會有後來的圖拉真。然而,這一年過後,命運的轉機就早早地降臨到了他的身上。
正是涅爾瓦皇帝指定馬可·烏爾庇烏斯·圖拉真(Marcus Ulpius Traianus)為其皇位繼承人。圖拉真出生於公元53年9月18日,出生地是義大利卡(Italica),屬於西班牙南部行省貝提卡。現在,這座城市依舊沿用羅馬時代的名字——義大利卡。義大利卡位於距羅馬時代的西斯帕裡斯(今塞維利亞)西北8公裡的地方。但是它不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地方小鎮,因為從地中海到大西洋貫通伊比利亞半島的、當時的主幹道之一要穿過義大利卡市中心。從加的斯經由塞維利亞和梅裡達北上的大道,也要穿過義大利卡的市中心。羅馬人雖然興建了四通八達的道路網路,遍及帝國全域,卻唯獨缺少修建環形道路的意識。在羅馬人的思維中,所謂道路,無論是在城市,還是在城鎮,或者是在鄉村,都應該通往人類居住的中心區域。即便是小小的城鎮義大利卡,人和運載物資的車輛穿梭於大道上的情形一定是司空見慣的。
而且,義大利卡還有其他城鎮沒有的特殊性。所謂「義大利卡」,意思是義大利人居住的城鎮。正像這個地名表示的那樣,這是羅馬人在本土之外建起來的第一座殖民城市,建於公元前206年,是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決定興建的。正是他在4年後的扎馬會戰中戰勝名將漢尼拔並取得布匿戰爭的勝利。當時,恰逢布匿戰爭打得最難解難分的階段,羅馬與迦太基之間一次次地上演著你死我活的生死決戰,伊比利亞半島剛從迦太基手中奪來,成為羅馬的領地。為了讓來到這裡的士兵在期滿退役後有個定居點,於是興建了殖民城市義大利卡。
圖拉真在結束法務官的任期後很快被任命為軍團長,任職地是西班牙。在這裡,幾乎沒有可能與敵人進行面對面的交鋒,因為西班牙被羅馬同化的歷史已經很久遠了。他接手的軍團是駐紮在此地已久的第七傑米納軍團,同時他又兼任了佔後世西班牙三分之二面積的塔拉戈納西班牙行省的總督。因此,他一定是在軍團基地所在的萊昂和總督官邸所在的行省首府塔拉戈納之間往來奔波,甚至沒有時間回故鄉義大利卡。
得知圖密善遇刺的消息後,留在首都的近衛軍團和駐紮在帝國邊境基地的各軍團都沒有採取行動。這一情況表明,元老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政權更替」變成既成事實的做法是行之有效的。然而,士兵靜觀事態的狀況並沒有能夠維持很久。一年時間過去了,由衷欽佩圖密善、盼望早日查出圖密善遇害真相併找出元兇的近衛軍團,看到涅爾瓦依然沒有任何作為,開始表現出強烈的不滿。他們甚至把皇帝涅爾瓦禁閉起來,強烈要求他查出元兇並對其處以極刑。
公元81年,已經28歲的圖拉真邁出了羅馬人稱之為「光榮的公職人員」的第一步——他當選了財務監察官,任職地應該是在首都羅馬,工作性質如同這個官銜顯示的那樣,負責檢查國家經費的收支情況,任期是一年。
上面講的內容,對於我們理解羅馬人有非常重要的作用。羅馬帝國最高權力者的出身在相當長的時間裡僅限於羅馬,後來變成了義大利本土的地方城市,接著又變成了行省,這一過程充分顯示出羅馬帝國與後來的其他各帝國之間有著截然不同的觀念。也就是說,作為勝利者的羅馬不是對曾經是失敗者的行省實施奴役,而是通過把曾經作為失敗者的行省拉進來,創立一個大的共同體,共同構建羅馬帝國。在皇帝出身的變化過程中,這一點得到了最具體形象的體現。
第二年,即公元90年,在為選出公元91年的執政官而進行的選舉中,圖拉真被提名為執政官候選人並順利當選。因為皇帝的推薦而被提名就等於當選。就這樣,圖拉真以38歲的年紀早早到達了「光榮的公職人員」的第三個階段,並且他當選的不是為了培養執政官經驗而設置的過渡性「候補執政官」(consul suffectus),而是「正式執政官」(consul ordinarius),任期於1月1日開始。就這樣,只因屬於元老院階級才有資格成為「光榮的公職人員」的他這回又當上了「正式執政官」。塔西佗和小普林尼也曾當選過法務官,但他們的最高官職只是「候補執政官」。從父親那代才開始進入元老院階級的圖拉真,此時已經開始顯山露水。
與其他防線所在的地區不同,皇帝圖密善對高地日耳曼防線應該有特別的想法。負責高地日耳曼防線的4個軍團中,有2個軍團常駐萊茵河沿岸的美因茨。從美因茨到多瑙河沿岸的雷根斯堡有一條日耳曼長城(Limes Germanicus)。這條屏障的防衛也屬於高地日耳曼軍司令官的職權範圍。修建這條日耳曼長城的正是圖密善。皇帝把這樣一個地方交給了圖拉真。
涅爾瓦也認為有必要收拾這一局面。我想,71歲的涅爾瓦不是擔心自身的安全,他擔心的一定是近衛軍團的不滿情緒會影響到在邊境執行軍務的所有軍團。尼祿皇帝死後爆發的長達一年半之久的內戰儘管已經過去了28年,但是對羅馬人來說,那是一場噩夢。為了防止這樣的歷史重演,涅爾瓦大概是沒有與元老院商量就獨自做了一個決定。因為,當他宣布這個決定的時候,最感到震驚的恰恰是元老院的元老。
已經24歲的圖拉真儘管還是副軍團長的身份,紅色的披肩還是掛在左肩上,但是,他要去的地方是駐紮在帝國西方最重要的邊境軍團——萊茵河軍團。在那裡,他在與東方感受截然不同的寒冷和雨水中度過了3年時光。其間,韋斯帕薌去世,繼承皇位的提圖斯任命圖拉真的父親為亞細亞行省總督。也許是有過共同戰鬥經歷的提圖斯皇帝想補償這位老將在過去4年的繁重工作,特意把他安排到無須與敵人針鋒相對、充滿和平氣息的小亞細亞西部行省工作。但是,儘管任職的地方是希臘文明的發祥地,是以弗所和米利都這樣文化水平和生活水平都很高的城市集中的行省,父親還是沒有把兒子叫過去。因此,從24歲到27歲的4年裡,圖拉真得以在邊境繼續「學習鍛煉」。
這等於宣布圖拉真是共治皇帝。也正因為如此,第一位行省出身的皇帝就這樣誕生了。
韋斯帕薌是第一個出生於義大利地方自治體的皇帝,但是,他並沒有特別關照那些與自己同一階層出身的人。倒是出生於帝國西方西班牙的圖拉真的父親,儘管來自行省,卻因為韋斯帕薌的推薦,進入了元老院。像他這樣進入元老院的行省出身的人,就像我在
《羅馬人的故事08·危機與克服》中已經講到過的那樣,也有很多來自帝國的東方。圖拉真即位後掀起的義大利本土和行省平等化的浪潮,實際上在30年前就已經開始了。
然而,當選過法務官的人才可以擔任1個軍團的軍團長職位,而司令官下面有3個軍團。它們之間的差距還是有些大。擔任1個或2個軍團以上戰略單位的指揮官,必須當選過執政官才有資格。
話雖如此,既然當了皇帝,維護首都羅馬和本土義大利半島的秩序就是他應盡的職責。留在國內的唯一一支軍事力量,即近衛軍團,竟然會做出禁閉現任皇帝這樣的舉動,這意味著國內的秩序得不到應有的保證。圖拉真決定暫時不回首都,他把近衛軍團長官和他們的親信召到了科隆。對於這位皇帝的命令,那些近衛軍團的軍官自然必須服從。然而剛到科隆,他們就被處決了。就這樣,近衛軍團內不安定分子的問題得到了解決。留在首都的1萬名近衛軍團士兵雖然對涅爾瓦很不滿,但是他們都很敬畏圖拉真,也就聽從了他的嚴厲處置。順便提一句,涅爾瓦是一位文官,沒有指揮軍團的經歷。正因為如此,他才指定圖拉真為自己的接班人。
公元97年10月27日,在卡匹託爾山上的朱庇特神殿前結束祭祀儀式後,皇帝涅爾瓦舉起右手阻止其他人正準備離去的腳步。茫然的人羣於是轉身面向皇帝。涅爾瓦沒有開場白,而是開門見山地宣布了自己的決定。
青年時代的圖拉真因為父親的高陞,身份也隨之改變。公元75年,他父親受命出任敘利亞行省總督,前往官邸所在地安提阿。隨父親一同前往的圖拉真也在結束見習期後,升任了「大隊長」。他的這個職位不是軍團基層鍛煉者經過百夫長之後才能得到的大隊長之職,而是10個大隊長中的首席,也叫「副軍團長」(Tribunus Laticlavius),直譯叫「穿紅披肩的大隊長」。這個名稱的緣由,首先是首席大隊長的紅色披肩與元老院元老的託加長袍顏色相同,其次是只有這個身份的人才可以把披肩從肩上垂下來。擔任首席大隊長是元老院元老子弟才能享有的特權,但同時也要承擔相應的責任。儘管這位首席大隊長年齡不足25歲,但是,當軍團長因故無法履行職責時,他必須替代軍團長承擔起整個軍團的指揮任務。把如此重任交給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也是因為將其作為指揮官的後備力量,給予他們的一種實地鍛煉。塔西佗和小普林尼廣為世人知曉的是,他們作為文人的身份,都屬於元老院階級,所以兩人都擔任過「穿紅披肩的大隊長」。只不過,這兩個文人的軍旅生涯都止步於「穿紅披肩的大隊長」這一職位。
除了上面提到的3個軍團,韋斯帕薌皇帝還決定在帕提亞北方,與羅馬有同盟關係的亞美尼亞王國邊境駐紮2個軍團,向叛亂剛剛被鎮壓下去的猶太派駐1個軍團,向埃及派駐2個軍團。這8個軍團負責帝國東方的安全保障。作為主力部隊的軍團兵就有4.8萬人,再加上輔助部隊的兵力,共計近10萬人。這是一支龐大的軍事力量。敘利亞總督兼任這支軍事力量的總指揮。所謂敘利亞行省總督,在羅馬一直以來就是帝國東方軍隊總司令的同義詞。
那麼,圖拉真推遲回首都羅馬想要做的事情究竟是什麼呢?圖拉真是在科隆接到涅爾瓦的死訊的。科隆屬於低地日耳曼軍司令官的管轄範圍。按照羅馬軍團管轄範圍的劃分,高地日耳曼軍司令官圖拉真是不允許越境進入這個區域的。但是公元97年10月,在成為涅爾瓦養子的同時,圖拉真擁有了羅馬全軍最高司令權,也就是皇帝的專權。公元98年1月,在科隆逗留意味著在涅爾瓦死後繼承皇位之前,圖拉真已經在充分利用涅爾瓦授予他的共治皇帝的身份了。再過8個月,他將滿45歲。作為一個男人,這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在正式登上皇位之前,這位行省出身、恰逢年富力強的最佳年齡登上皇位的羅馬皇帝,已經非常清楚自己要做什麼了。他要繼承圖密善未竟的事業,儘管這項事業會違背第一代皇帝奧古斯都的遺訓,即禁止繼續擴大羅馬帝國的版圖。因此,既然決定將這件事付諸實施,就只能成功不許失敗。
公元92年至97年這5年,圖拉真的確沒有辜負皇帝對他的期望。然而,公元96年秋天,皇帝圖密善遭暗殺身亡。好在皇帝換成涅爾瓦以後,圖拉真的地位並沒有因此動搖,儘管他的升遷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有圖密善皇帝的舉薦。
公元89年,擔任萊茵河上遊防衛任務的高地日耳曼軍司令官薩圖尼努斯發動了叛亂。身在首都羅馬的皇帝圖密善親自率領近衛軍團北上平叛。與此同時,他命令圖拉真率麾下的第七傑米納軍團也向日耳曼開進。只是,由於負責萊茵河下遊地區防線的低地日耳曼軍團行動迅速,在圖密善到達之前,已經鎮壓了叛亂,司令官薩圖尼努斯自殺,一切早已結束。甚至圖拉真率領軍團越過比利牛斯山脈,橫穿法國到達萊茵河的時候,為鎮壓叛亂而遭毀壞的美因茨軍團基地重建工作也已經結束。
關於圖拉真的父親在韋斯帕薌手下參加猶太戰爭之前的經歷,我們一無所知,也許與韋斯帕薌一樣,他是從百夫長開始其軍團生涯的「基層成長者」之一。公元75年至79年這4年,他順利完成了這個重要職責。僅此一點,我們可以判斷他是個相當有能力的人。對於兒子圖拉真來說,父親大概也是一位最好的言傳身教的老師。然而,兩年後的公元77年,這位父親讓兒子離開了自己的身邊。
但是,對於36歲的圖拉真來說,這次長途跋涉並非一無所獲,他有幸得到了年長他2歲的皇帝圖密善的賞識。當時的情形好像是這樣的:雖然圖拉真隨同第七傑米納軍團返回駐紮地,但圖密善已經對他有了新的打算。他準備把這位優秀的年輕軍團長從西班牙這樣安穩的地方調出來。因為薩圖尼努斯自殺後,羅馬帝國最重要的防線之一——高地日耳曼軍的司令官位置出現了空缺。
公元96年9月18日,已統治羅馬帝國15年、再過一個月就滿45歲的皇帝圖密善,年紀輕輕就遭遇了暗殺。這位皇帝在元老院的口碑實在欠佳,元老院元老都很不喜歡他。然而,在羅馬史研究方面做出了劃時代貢獻的19世紀歷史學家蒙森卻對他評價極高。暗殺圖密善不是元老院內反圖密善派的元老所為,也不像皇帝尼祿那樣,歸因於行省對他的不滿,他是在熟睡之際遭到襲擊而被殺的,是宮廷內的人所為,兇手是皇後身邊的解放奴隸。
在這個時期,他父親應該已經順利結束亞細亞行省總督的工作,沒有再擔任新的要職。不清楚他是留在羅馬繼續擔任終身制的元老院元老,還是就此引退,回到故鄉義大利卡。他的死亡時間也不明。由此可以看出,儘管他被授予了貴族的身份,但只是「新貴」的第一代而已。
但是,屬於「新貴」第二代的兒子已經開始擔任屬於元老院階級的工作了。結束財務監察官的任期後,圖拉真再次回到邊境,重新開始了「穿紅披肩的大隊長」的軍團生活,只是不清楚具體在哪個邊境。在羅馬軍團中,與士兵幾乎從不流動相反,高級別的軍官調動非常頻繁。因此可以推斷,他很有可能穿梭於各軍團之間,時間是在被公認人事安排最出色的皇帝圖密善時代。到了公元83年前後,好像他也進入了元老院。公元87年,已經34歲的圖拉真進入了「光榮的公職人員」的第二階段——當上了法務官。他的任職地同樣是在首都羅馬,從事的是審判長等司法方面的工作。在羅馬,只有當選過法務官的人,才有資格擔任一個軍團的軍團長。就算戰時會因故忽略這個條件,在平時,羅馬人一定會遵守這些規定的。
新即位的皇帝涅爾瓦當時已是70歲高齡。據傳言,元老院推薦涅爾瓦的理由,第一是他沒有兒子,第二正是因為他年事已高。當然,這隻不過是傳言而已。真正的理由應該是涅爾瓦的出身門第顯赫。儘管他的出生地是義大利的地方城市納爾尼,但他出身於共和制時代世襲的名門貴族。在公元1世紀末的那個時代,這樣的名門貴族屈指可數,已經不足10家。在第二代皇帝提比略前往卡普裡島過隱居生活期間,為數不多的隨行者中就有涅爾瓦的祖父。提比略本人學識豐富,所以他只挑選同樣學識淵博、可以與他平等對話的人陪伴自己去卡普裡。提比略和涅爾瓦祖父之間的關係,與其說是皇帝與元老院元老之間的關係,倒不如說是兩位學識高深的老友之間的關係。涅爾瓦家族的男性都是元老院元老。但是在百姓的眼裡,這個家族的人與其說是政治家,倒不如說是學識淵博的人。儘管圖密善皇帝與元老院關係緊張,但他不得不從元老院中挑選與自己共同執掌執政官之職的人選,他選擇了涅爾瓦。只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在自己死後,涅爾瓦會坐上皇帝的位子。
總之,涅爾瓦之所以能登上皇位,給人的感覺不是因為他有多少使人印象深刻的突出的優點,而是因為他沒有明顯的缺點。當上皇帝後的涅爾瓦需要顧忌的不是請他坐上皇位的元老院,而是近衛軍團和在帝國邊境執行軍務的各個軍團,因為他們是圖密善的支持者。圖密善不僅讓士兵實現了期待已久的加薪願望,還經常親赴前線,深得士兵的擁戴。
按照那個時代的慣例,大家很自然地以為,儘管圖拉真當選幾乎已成定局,他還是應該利用冬季的休戰期回首都羅馬,出席元老院舉行的執政官選舉大會,然後在次年1月1日召開的元老院第一次會議上發表演講,向涅爾瓦表示感謝。等這一系列活動結束後,他可以再回萊茵河沿岸的駐地。那一年正值44歲的圖拉真已是一位深曉戰事無常的軍人。因此,從元老院元老到平民百姓,當幾乎所有人都以為行省出身的圖拉真面對在他面前已經鋪就的通向皇位的道路,一定會跑到羅馬到涅爾瓦面前對其表示感激的時候,他的舉動卻完全出乎大家的意料。公元98年1月1日,首都羅馬完全不見圖拉真的身影。即使在科隆,獲悉涅爾瓦於1月27日去世的消息後,他依然選擇了留在前線。
到了公元92年,皇帝圖密善隨即任命已經有過執政官經驗、資格身份完全符合規定、時年39歲的圖拉真為高地日耳曼軍的司令官,併兼任高地日耳曼行省總督。這又是一個要職。圖拉真的任職履歷向我們顯示出了軍事才能和文職才能並重的羅馬精英的培養過程。
在發生於公元66年至70年的猶太戰爭中,與他同名的父親在總司令官韋斯帕薌的指揮下,率領第十軍團參加了戰鬥。到了耶路撒冷攻防戰之時,總指揮是提圖斯。他父親作為負責進攻的4個軍團之一的軍團指揮官,在這場戰鬥中取得了輝煌的戰績。這個時期,兒子到了已經舉行或即將舉行17歲成人禮的年齡。也許,當時的他就在第十軍團的軍團長營帳前,遙看了作為猶太教大本營的大神殿被大火毀於一旦,從而宣告耶路撒冷徹底淪陷的全過程。在當時的羅馬,權貴階層人家的孩子成年前通常由母親負責養育,成年後,這一任務改由父親負責。
在王政時代已是名門貴族的尤裡烏斯·愷撒自不必說,「尤裡烏斯—克勞狄烏斯王朝」的諸位帝王——愷撒的養子、第一代皇帝奧古斯都,其後的提比略、卡利古拉、尼祿等——都出生於首都羅馬。尼祿皇帝自殺後,在爆發內戰的一年裡,相繼出現了加爾巴、奧託、維特裡烏斯這三位皇帝。他們的「原籍」也是羅馬。
不能說元老院跟這件事毫無幹係。就在皇帝被殺的那個晚上,曾經與圖密善共同執掌過執政官之職的涅爾瓦就接到了通知。在第二天一早舉行的元老院會議上,迅速通過了涅爾瓦即位的決議,甚至還決定用「記錄抹殺刑」懲處圖密善,把這位剛剛故去的皇帝的所有成績一筆勾銷。從深夜到第二天一早的短短時間裡,如此高效率地通過這麼多決議,可見一定有什麼人在中間穿針引線。但是,這個人究竟是誰,我們不得而知。元老院沒有追究,當然也沒有人懷疑主謀是否有可能會是貌似性情溫和且不具備政治家性格的涅爾瓦。真相就這樣成了一個永遠解不開的謎。
因為圖拉真行省出身,所以關於他青少年時期的經歷,可以說我們幾乎一無所知,甚至連他母親叫什麼名字也不清楚。在羅馬歷史上,「圖拉真」的名字開始登臺亮相已經到了他父親那一代。但是,即便在這個時候,後來的皇帝圖拉真也只是28個羅馬軍團之一的軍團長的兒子而已。
他決定把高地日耳曼軍司令官馬可·烏爾庇烏斯·圖拉真收為養子,讓圖拉真和自己共同擁有「護民官特權」(Tribunicia potestas)和「羅馬全軍總指揮權」(Proconsulare maius),同時提名圖拉真為次年即公元98年的執政官候選人,和自己一起擔任執政官。
圖拉真很可能是在老家義大利卡接受初級教育,在貝提卡行省的首府科爾多瓦接受中等教育,然後才被送到在帝國東方執行軍務的父親身邊的。作為現實主義者,羅馬人很重視實地教育。無論父親的現任職位是什麼,進行實地教育的地方通常都是軍團。財務監察官的職位是進入統治者階層的龍門,若要參加此官職的競選,通常需要歷練10年,少則也需要三四年的軍團履歷。剛剛告別少年階段的圖拉真雖然經歷了攻陷耶路撒冷的勝利,但是,之後的他很可能沒有回故鄉,而是繼續留在了軍團,只是我們不清楚他所在的軍團在哪個前線。因為他父親率領的第十海峽軍團在猶太,所以他也有可能就在他父親身邊度過了見習期。他跟隨被召回的父親來到羅馬,第一次親眼見識帝國首都羅馬可能也是在這個時期。皇帝韋斯帕薌不僅推薦這位曾經的部下、圖拉真的父親為元老院元老,還讓他加入了貴族的行列。
父親圖拉真被任命為敘利亞行省的總督,但是他的這一總督之職,其重要性是任職於其他行省總計多達30位總督難以望其項背的。羅馬帝國當時的重要防線是萊茵河、多瑙河和幼發拉底河,而行省敘利亞就位於幼發拉底河附近,與羅馬的假想敵帕提亞王國隔河相望。儘管當時羅馬與帕提亞簽署了和平條約,但是即便雙方正處於關係良好的時期,帕提亞依然是一個讓羅馬在防衛上絲毫不敢掉以輕心的國家。羅馬在敘利亞行省常駐3個軍團。
終結內亂後登上皇位的韋斯帕薌,最先打破了帝國最高統治者都出生於首都羅馬這一傳統。被稱為「弗拉維王朝」的韋斯帕薌、提圖斯、圖密善三位皇帝,他們的「原籍」是位於羅馬東北約60公裡處的列阿特(今瑞耶提)。奧古斯都皇帝把帝國的主體義大利半島分成了11個州。首都羅馬加上那不勒斯是第一州,瑞耶提屬於第四州。因此,出生於此地的韋斯帕薌只能算是外鄉人。但是,在他兒子圖密善遭暗殺後繼承皇位的涅爾瓦,其「原籍」是首都羅馬,所以看似潮流又回來了。但是,正是這位涅爾瓦,對這股潮流的走向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當時羅馬軍團中的士兵全部是出生於義大利本土的羅馬公民權擁有者。由於服兵役期間不允許結婚,所以,可以認為被送到這裡的所有人都是單身。留在義大利卡的退役士兵,也像後來其他羅馬殖民城市的男性一樣,一定是跟當地女子結婚的。他們的結婚對象可能是西班牙原住民中的女孩兒,也可能是頻繁來往於狹窄的直布羅陀海峽(古代稱之為「赫丘利之柱」)的北非姑娘,還可能是身上流著迦太基血液的女子。因為在成為羅馬領土之前,統治伊比利亞半島的是迦太基人。沒聽說有人特意從義大利本土接女孩子過來的事例,這是因為,羅馬人與希臘人不同,這個民族對於與其他民族通婚不會有抵觸情緒。因此,儘管圖拉真的祖先毫無疑問是出生於義大利本土的羅馬公民,但是他一定是混血。正因為如此,對於第一個來自行省的羅馬皇帝圖拉真進行大書特書就有了特殊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