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如此,按塔西佗的說法,「在韋斯帕薌、提圖斯、圖密善、涅爾瓦以及圖拉真統治期間,猶太都是太平的」,只是,這種太平不過是猶太人把怨憤壓在心底的表面上的「太平」而已。
在經濟權利方面,愷撒讓猶太人享有了和希臘人同等的權利,他的這一政策很值得我們思考。猶太人的生活方式從來都是圍繞宗教的,所以常常陷於孤立。對猶太人來說,他們與帝國相連的「血脈」就是經濟活動。愷撒認為有必要阻止猶太民族的封閉傾向。當然,他這樣想不是出於人道的考慮,而是因為他知道封閉是導致關係激化的溫牀。
奧古斯都一定以為自己已經給了猶太人足夠的自由,然而,猶太人依然認為自己沒有「自由」。這實在是一個不幸的誤會。
羅馬的宗教沒有教典,因此沒有專門的祭司階層。所謂祭司,就是向普通信徒傳授、講解教典(或者《聖經》)的人。猶太教是以教典為依託的宗教,因此,祭司階層的權力很大,他們認為政治應該依據教典來實施。而在羅馬,既沒有教典,也不存在祭司階層,政教分離非常自然。
在被羅馬人徵服以前,東方的歷史與西方不同。在希臘以東,城邦和王國的歷史很長。羅馬人非常善於協調與不同民族之間的關係。他們會根據不同情況,採取不同的對策。在東方,可以供士兵服役期滿退役後定居的殖民城市極少,這樣的城市是帝國潛在的防禦基地。於是,羅馬人把統治的重心放在了城邦和王國上。希臘系各城市繼承了城邦傳統,非常配合羅馬的統治。在羅馬統治之下,希臘人不僅享有充分的自治權,而且與近鄰城市發生爭執時,羅馬人會出面調解;當他們受到外敵入侵時,羅馬人會出面保護自己。因此,對希臘人來說,他們很願意接受羅馬的統治。此外,對於那些習慣中央集權制即王權的地方,羅馬採取的政策是把王國變成羅馬的同盟者,納入羅馬的統治之下。不用說,帝國的大動脈——縱橫交織的羅馬式大道也遍布了東方各地。
希臘的德拉克馬與羅馬的銀幣等值。如果研究者們說的每人2德拉馬克正確的話,那麼也就是每人2第納爾銀幣。在韋斯帕薌時代,軍團兵的年薪是225第納爾銀幣。因此,2第納爾銀幣相當於一名士兵年薪的1/112。10年後,到了圖密善皇帝統治的時候,士兵的年薪提高到了300第納爾銀幣,所以猶太人捐獻的金額,在公元84年以後,只是一名士兵年薪的1/150。在羅馬時代,消費者購物需要繳納營業稅(或消費稅),稅率是1%。因此,從金額上來說,只要沒有窮到喫不上飯,這對任何一個猶太人來說都不是什麼負擔。然而,問題不在金額上。
如果你認為自由中還有選擇的自由,那麼你持的就是希臘人和羅馬人的自由觀念。但是,對於猶太教徒以及近代基督教徒來說,他們的自由中沒有選擇的自由。對他們來說,自由就是遵循神的教誨建設國家。也許你認為免除了他們的公職及服兵役義務,也同意他們有周六和周日,就是給了他們自由。但是,對他們來說,只要他們要的那種自由得不到承認,就是沒有自由。
由於獻給羅馬卡匹託爾山上的朱庇特神殿的捐款只向猶太教徒徵收,所以人們給這一捐款取了一個名稱叫「猶太人稅」。這個說法深得猶太人的贊同。因為猶太人更願意把一年一度向朱庇特神捐獻的2德拉克馬看作羅馬向猶太人徵收的稅而不是捐獻。站在他們的立場上,這種心情很容易理解。但同時,我想這也是羅馬人和猶太人之間的文化摩擦。
龐培作為羅馬人提出的政教分離方案自然遭到了猶太人的拒絕。於是,這位羅馬將軍認為既然如此,就只有通過武力來徵服猶太了,於是他向耶路撒冷發起了進攻。經過三個月的對抗,猶太最終屈服於羅馬的統治。龐培下令摧毀了環繞耶路撒冷的城牆,猶太歸入敘利亞行省總督管轄之下,但是承認其自治。
有研究者批評哈德良在打壓猶太教徒勢力的同時,助長了基督教徒的勢力。但是,這樣說並不公平。哈德良沒有打壓所有的猶太教徒,他打壓的只是反對羅馬統治的猶太教徒。對於那些願意接受羅馬統治的猶太教徒,他沒有採取任何打壓措施。在猶太激進派與羅馬之間的矛盾不斷升級的過程中,基督教徒和猶太教徒徹底決裂。基督教徒並不反對羅馬的統治,因此他們可以繼續居住在耶路撒冷。
公元前63年,在出徵東方期間,龐培成了第一個與猶太正式接觸的羅馬人。由於這位羅馬將軍名震地中海,而當時的猶太內訌不斷,於是,猶太人請他進行調解。龐培提出,猶太人應該重新認識政教一體的統治體系。
圖拉真皇帝對待猶太人的態度非常理性,因此,在猶太人眼裡,他也是一位好皇帝。儘管如此,當圖拉真專註於攻打帕提亞的時候,他們還是乘機舉起了反旗。公元115年,猶太發動起義,這激起了羅馬人的極大憤怒。羅馬人最憎恨毀約和乘人之危的行為。再加上有消息說,在這次叛亂中,猶太人與敵人帕提亞暗中勾結。如果羅馬方面得到的這個情報屬實,這顯然是賣國行為。這次叛亂除了猶太本土,還波及了塞普勒斯以及昔蘭尼加等海外的猶太人居住區。這一情況促使羅馬果斷採取了措施。繼圖拉真之後的哈德良首先著手解決的問題之一就是鎮壓猶太人的這次叛亂。
對疆域遼闊的羅馬帝國如何實行統治,是以龐培為首的羅馬元老院和愷撒發生激烈衝突的分歧所在。元老院派堅持沿用元老院體制,認為國家應該由羅馬社會的精英,即300位(進入帝制時期後增加到了600位)元老院元老來統治。在政治史上,這種體制叫寡頭政治。愷撒與他們針鋒相對,他的理由是:首先,300人合議進行統治的效率極其低下;其次,這種體制不可避免地會出現元老院階級的僵化,導致不同階層之間流動性的喪失;再次,因為羅馬帝國作為統一的命運共同體,實施的政策是同化包括曾經的戰敗者在內的所有人。領導者階層一成不變的體制不利於維持帝國的長治久安。
有一點可以確定:不管猶太人是否起來反抗羅馬的統治,哈德良對猶太教徒的感情始終是冷漠的,他對猶太人的處世理念深惡痛絕。猶太教徒認為,真理只屬於他們,獨一無二的神就是他們的真理。在哈德良看來,他們的這種處世理念是視而不見人類社會多樣性的態度,是過於自我的表現。他無法接受猶太人對信仰其他諸神的人表現出來的輕慢,無法接受猶太人因崇拜自己的神而憎恨人類的偏見。由於深受希臘羅馬文明的影響,哈德良有這樣的想法非常自然。因為希臘哲學的本質是不墨守成規,可以隨時提出質疑。如果這一時期的基督教徒與猶太教徒一樣,也起來反抗羅馬、發動叛亂的話,我想哈德良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同樣對他們實施鎮壓。
《摩西十誡》中的第一誡就是除了猶太人的神,不能把其他任何東西當作神。作為猶太教徒,他們必須遵守這一戒律。因此對他們來說,儘管金額不大,但是由於捐獻的對象是朱庇特神,所以這種行為本身已經違反了戒律的規定。
假若支持元老院體制的龐培、西塞羅和布魯圖等人代表的共和制一派在鬥爭中獲勝的話,羅馬會不會一直維持共和政體呢?或者會不會成為像後來的英國和法國那樣,屬於本土統治殖民地類型的帝國呢?然而,勝利者是愷撒。通過本土和行省一體化,他使帝國成為一個命運共同體,使羅馬走上了一條普通的帝國之路。
既然猶太人是這樣一個民族,那麼全面接受他們的特殊性,即按照他們的願望,允許其在巴勒斯坦建設政教一體的國家又有何不可呢?有上帝選民思想的猶太人並不想把自己的生活方式滲透到其他民族中去,我們甚至很少聽說猶太教徒的傳教活動。因為他們認為猶太教徒的人數過多,上帝選民的珍貴之處就會被弱化。既然這樣,允許他們在帝國的某個地方建立一個祭司階層統治的國家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如果猶太人滿足於此,並且願意穩定下來的話,那麼,對於帝國的統治來說不也算是一件好事嗎?正因為他們在猶太本土無法實現這種自由,所以,居住在帝國東方各城市的猶太人才會帶著怨憤不時地揭竿造反。
尤其是繼奧古斯都之後的提比略皇帝,他過於顧及猶太人感受的種種做法讓人覺得那不過是善意的無為之舉,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但是,就像歷史學家塔西佗記述的那樣,無疑,「在提比略統治期間,猶太是太平的」。也許因為皇帝的態度如此,羅馬的官員們也紛紛效仿,他們為了不刺|激猶太人,一味地維護猶太人,甚至不惜違反羅馬的司法制度,處死了耶穌基督,因為正是控制了耶路撒冷、對猶太社會有強大影響力的祭司階層強烈要求處死這個自稱救世主的猶太年輕人。
現實生活中的猶太人以上帝不允為由,拒絕承擔公職和服兵役的義務,卻在經濟方面要求平等的權利。在羅馬共同體的其他成員看來,這樣的民族實在令人難以接受。尤其是希臘系居民,他們對猶太系居民最沒有好感。因為他們辛辛苦苦建設起來的城市,不知什麼時候住進了猶太人;他們好不容易發現的一條航路,猶太人使用起來心安理得。猶太人不但不會開發新的航路,甚至連危險的海域都不去,只想著如何賣掉貨船運來的物資掙錢。帝國東方的暴亂,可以說幾乎都發生在希臘系和猶太系之間。為此,羅馬不得不經常為這兩個民族之間的紛爭出面進行調停。克勞狄烏斯皇帝的《致亞歷山大公民的一封信》就是其中一例。
在這一點上,歷史學家塔西佗的說法代表了同時代羅馬人的看法:「猶太教徒對於和他們的生活方式不同的人,即使表面上並未表露,內心總是懷有強烈的憎惡感。」塔西佗甚至斷言,猶太教不是宗教,只是迷信,因為它完全否認他人的神。
第二,此前,羅馬在耶路撒冷連一個中隊也沒有派駐,此後則派駐了一個軍團。這意味著羅馬不再承認猶太自治,而要對其實行直接統治。
法律規定,希望在猶太人的法律下生活的其他民族,我們表示歡迎。但是,不遵守猶太人的法律,只想得到生活的便利,拒絕他們才是正確的做法。
後來先後成了羅馬皇帝的韋斯帕薌和他的兒子提圖斯對猶太的叛亂都實施了鎮壓。其間,因為尼祿皇帝的死以及其後的內亂,鎮壓中斷了一年半。但是,他們的鎮壓給羅馬帶來了導致耶路撒冷淪陷的猶太戰爭。這場戰爭始於公元66年,終於公元70年秋天。關於這場戰爭的經過,我在
《羅馬人的故事08·危機與克服》中已經做了描述,所以在這裡略去不提。但是,在這場戰爭發生之前和以後,猶太的情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奧古斯都對猶太問題的處理方法決定了其後羅馬帝國對猶太的政策。希律王死後,猶太人要求恢復神聖統治,奧古斯都一口拒絕。他選擇從羅馬派遣長官,對猶太實施直接統治。但是,他給了猶太人更多的自由,甚至連司法權也予以認可,當然殺人除外;他還成立了由70位長老組成的長老會,並對該長老會提供支持。
統治者的職責之一是調解其統治下的人們之間的矛盾。因此,在這方面,羅馬人從來不辭辛苦。但是,對於自由的理解,希臘人和羅馬人與猶太人不同。
站在偉大設計者的角度去看,普通帝國的羅馬是這樣的。
攻佔耶路撒冷的公元134年春,皇帝哈德良離開愷撒利亞,乘船返回羅馬,途中沒有再去別的任何地方。這時距離他離開首都已經6年多了,他的統治也已經過去了17年。在回國途中,他一定在想自己該做的事情都已經完成。
愷撒接受了猶太人的請求,讓猶太教的最高祭司做猶太自治政府的最高長官。他認為,在猶太,政教可以不分離。當然這一寬容政策的條件是猶太人不反羅馬。據說三年後,愷撒遭到布魯圖及其同夥的暗殺後,很多猶太人流下了傷心的眼淚。
隨著時代的變遷,當初致力於為希臘人和猶太人進行調解的羅馬人也在改變。羅馬人的改變或許與猶太人態度的強硬程度成正比。儘管如此,除了卡利古拉皇帝時代發生的事件(我在
《羅馬人的故事07·臭名昭著的皇帝》中有詳細描述)之外,羅馬對猶太人採取的政策始終是寬容的。例如,繼卡利古拉皇帝之後的皇帝克勞狄烏斯再度嘗試了由猶太人統治猶太的方式。遺憾的是,猶太方面對羅馬的敵意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加強烈。與此同時,羅馬方面的焦慮感也在增強。它體現在,派往猶太的官員們對猶太的統治越來越嚴厲,這引起的後果就是在尼祿皇帝末期,爆發了大規模的猶太叛亂。自愷撒遭暗殺以後的110年間,羅馬與猶太之間的關係一路磕磕絆絆地走來,到了這個地步,對於猶太提出的建設政教合一國家的要求,羅馬已經不可能做出讓步了。而猶太人依然堅持只有滿足這一條件,對他們來說,才是真正的自由。自公元前1世紀起,羅馬以統治者的姿態登上歷史舞臺,把此前的統治者希臘人趕下了臺。為此,猶太人曾一度對羅馬人心懷感激。然而,到了公元1世紀的這個時候,曾經的感激已徹底變成了敵意。
第一,耶路撒冷自治機構「70人長老會」被迫解散。
研究羅馬和猶太問題的學者大體可以分為兩類:一類著眼於猶太是怎樣受到羅馬帝國的壓迫;另一類著眼於羅馬對猶太採取的政策是如何寬容。我認為無論從哪個角度研究羅馬和猶太問題,他們做的都是無用功。因為不管猶太人如何堅稱自己深受羅馬人的壓迫,羅馬人也永遠不會理解;相反,不管羅馬人如何強調自己對猶太人已經寬容至極,猶太人依然一如既往地疾呼:「我們要自由!」
公元前47年,尤裡烏斯·愷撒在徵戰埃及的歸途中經過猶太。這個時候的他,在與龐培及其追隨者的抗衡中勝出,正在一步步地確立自己在羅馬世界中最高權力者的地位。此前一年,他在亞歷山大停留期間,已經同意猶太人在經濟活動方面享有與希臘人同等的權利。在政治方面,愷撒的想法也與龐培有所不同。
中央集權和地方分權並存就是羅馬帝國的真實寫照。正因為如此,愷撒作為羅馬帝國的第一位偉大設計者,才會認為猶太的特殊統治形式完全可以接受。
在羅馬徵服西方的這一時期,西方還沒有統一的國家,部族數量眾多,相互間紛爭不斷。羅馬徵服當地部族後,承認他們居住的村落及其周邊地區為地方自治體,享有自治權,同時給部族首領和家人世襲的羅馬公民權,把他們納入帝國之中。此外,在每個重要的位置建設殖民城市,作為羅馬軍團兵服役期滿退役後定居的地方。那個時代的「高速公路」——羅馬大道遍布各地,聯結當地人居住的地方自治體和羅馬人居住的殖民城市。在帝國的西方,羅馬實施統治的核心就是地方自治體和殖民城市。
這一時期,「和平」暫時得到了恢復。我想這一定是哈德良的想法:他想通過清除湧動於地下的反叛巖漿,以徹底解決猶太問題。如果愷撒之後的皇帝們採用了他的方式,羅馬與猶太之間的關係很可能是另一番景象。然而,到哈德良執政時,距離愷撒時代已經過去170年。羅馬對猶太採取的政策,唯一的目的已經變成了維持帝國的秩序。對於哈德良來說,他能做的事情也只有這一件。他對待猶太教徒的態度是無所忌憚的,不僅禁止猶太教徒實行割禮,而且還建起了一座名叫「埃裡亞卡匹託爾」的城市。為了懲罰為此敢於造反的猶太人,他毫不猶豫地對猶太人採取了「大流散」的政策,把猶太教徒全部逐出耶路撒冷。
當然,不同於「普通」的「特殊」無疑是異類。猶太民族有著自己是上帝選民的思想,他們堅定地相信自己是一神教徒,不承認任何其他神。《猶太戰記》的作者約瑟夫斯為了替猶太民族辯護,寫下了《駁斥阿庇安》一文。其中有這樣一段話:
繼愷撒之後的奧古斯都,幾乎在所有問題上都繼承了愷撒的思想,唯獨在猶太問題上,他的想法與愷撒相左。奧古斯都是一位罕見的「政治人物」。作為政治人物,他甚至超過了愷撒,但是他構思不出真正具有戰略意義的宏偉藍圖。他認為對於猶太人這一特殊羣體,實施間接統治才是上策。於是,猶太人中的希律王成了統治猶太的真正主人。由希律王統治猶太還有一個好處,希律王是位專制君主,他絕不允許以最高祭司為首的祭司階層對政治指手畫腳。因此,只要希律王的統治能夠持續,在猶太就有可能實現政教分離。我想奧古斯都作為西方人,也許和其他西方人一樣,認為統治必須做到政教分離。
奧古斯都以愷撒描繪的宏偉藍圖為基礎創立了羅馬帝國。我在想,如果他像繼承愷撒的其他很多想法一樣,繼承了愷撒對猶太的政策的話,其後羅馬與猶太的關係是不是會完全不同呢?
第三,無論居住在猶太本土還是生活在海外的猶太人居住區,凡是猶太教徒,作為義務,每人每年要捐獻2德拉克馬的香火錢。猶太戰爭之前捐獻的對象是耶路撒冷大神殿。在此之後,韋斯帕薌皇帝把捐獻對象改成了羅馬的朱庇特神殿。事實上,韋斯帕薌沒有太複雜的想法,他只是想藉此對猶太祭司階層實行經濟制裁,從而阻止猶太人的反羅馬活動。但是,對猶太教徒來說,這一規定觸犯了他們的神,是他們難以接受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