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第一個理由,我完全同意安敦尼的說法。因為它關係到建立一個更加有效的組織,以便及時了解情況,傳遞命令。前文講過,皇帝了解情況的途徑大體分兩類:一是來自以行省總督為首的國家公職人員的彙報,二是來自行省的請願。
安敦尼出生在圖密善皇帝最鼎盛的時期。公元86年9月19日,後來的這位皇帝在首都羅馬沿阿庇亞大道南下30公裡左右的拉努維姆(Lanuvium)誕生。也許是父親因公務總不在家的原因,他的少年時代是在祖父家度過的。在祖父離世,父親也去世後,他的外祖父擔負起了養育他的責任。外祖父的別墅位於從首都羅馬沿奧雷利亞大道向北20公裡的洛裡姆(Lorium)。這裡就是他從少年到青年時期生活過的地方。這個年輕人接受了全面的教育,而且長得既健康又漂亮,深受大家的喜愛。他還繼承了包括祖父和外祖父在內的眾多親屬的遺產。在進入元老院之前,安敦尼已經是羅馬屈指可數的富翁之一。對於羅馬人來說,遺產不一定只留給直系親屬,它也可以作為獎勵,留給同族中前途在望的年輕人。正因為如此,奧古斯都提出了古代最早的「遺產稅」,並使之成為羅馬國家的稅收之一。這一稅種通稱「二十分之一稅」,只向羅馬公民徵收。但是如果繼承人為直系親屬,則免徵遺產稅。
安敦尼·庇護出生於尼馬蘇斯(今尼姆)。在登基後,他的正式名字改成了「Imperator Caesar T. Aelius Hadrianus Antoninus Augustus Pius」。尼馬蘇斯位於羅訥河附近,屬於現在的法國南部、當時的納爾榜高盧行省。在羅馬時代的高盧,它是重要的城市之一,因嘉德水道橋(Le Pont du Gard)而聞名。這座高架引水橋在2000年後的今天依然存在。尼姆的原住民是高盧人,羅馬承認高盧人的村落為「地方自治體」。它不像圖拉真和哈德良的出生地——義大利卡那樣,是作為羅馬軍團兵服役期滿退役後居住的殖民地而興建起來的城市。也就是說,在尤裡烏斯·愷撒的推薦下,進入元老院的這個出生於尼姆的人不是來自義大利本土,而是「羅馬化了的高盧人」。不同於圖拉真和哈德良的祖先,安敦尼·庇護的祖先是被羅馬徵服的高盧人。
「你真是個愚蠢的人。我現在是帝國之主,不再是從前那些東西的主人了。」
這一時期,一個元老院階級出身的年輕人理所當然要走「光榮的公職人員」的發展道路,成為帝國的精英。安敦尼在圖拉真統治期間的公元111年當選了財務監察官,公元116年進入元老院,同時當選了法務官。他當選執政官是在公元120年,此時已經進入哈德良統治時代。其後,他在負責國家行政的「內閣」中任職多年。「內閣」是皇帝哈德良因長期離開本土視察帝國各地而授權負責國家行政事務的一個機構。在49歲到50歲的那一年,他以前執政官的身份,出任了亞細亞行省的總督。其間,他廣施善政,獲得了一致好評,被認為是元老院人事安排中最成功的案例之一。
關於安敦尼提出的第二個理由,如果他不去帝國各地進行巡迴視察的目的之一,只是為了減輕當地經濟負擔的話,那麼哈德良實在太可憐了。的確,為了迎接皇帝一行的到來,一點兒費用不花是不可能的。但是,哈德良巡迴視察的地方,絕大部分是邊境地區,是皇後不會陪同去的地方。而隨行的人員中,又是以技術人員為主,幾乎都是不需要花錢的人。視察軍團基地的時候,他們住的帳篷與士兵住的一樣;需要留在城市裡過冬的時候,有總督官邸就住官邸,沒有總督官邸,就住在當地城裡的權貴人家裡,而且自始至終都是這樣做的,因此,當地的所謂「經濟負擔」極輕。不但如此,皇帝視察的結果,如果需要完善防禦體系,需要鋪設大路,架設橋樑,軍團兵就要承擔起這些工程。因為軍團兵的薪酬自有國家開支,所以,應該說,在經濟方面,獲益的是皇帝視察的目的地。
其二,按照哈德良的要求,他將阿尼烏斯和路奇烏斯收為養子。但是,哈德良還為這兩個少年指定了未婚妻。他把曾經指定為繼承人卻因病去世的埃裡烏斯·愷撒的兒子的姐姐配給了17歲的阿尼烏斯(後來的馬可·奧勒留皇帝),把安敦尼的女兒配給了路奇烏斯(埃裡烏斯·愷撒的兒子),並且定下了婚約。只是,對於8歲的路奇烏斯來說,他的未婚妻年紀太大了。雖然安敦尼·庇護知道自己應該尊重哈德良對年紀輕輕、30歲就吐血而死的埃裡烏斯·愷撒的哀惜之情,但是他現在只剩下這一個小女兒了,因為兩個兒子夭折,大女兒也在生產時死亡。他認為,從年齡上來看,女兒和阿尼烏斯結婚顯然更合適。而且,他好像也想過,繼自己之後的皇帝應該是阿尼烏斯,路奇烏斯要在阿尼烏斯之後。如果把女兒嫁給阿尼烏斯,那麼自己的骨肉就是下一任皇帝的妻子。
在日本曾經有一個時期,每次進行國會議員選舉時,都會有人說:「與其推薦那些自己想出人頭地的人,倒不如推薦推薦者願意推薦的人。」事實證明,這句話直到現在都沒有失去它的意義。如果套用這個標準的話,我想圖拉真應該屬於「想出人頭地的人」和「推薦者願意推薦的人」各佔一半的類型,哈德良顯然百分之百屬於「想出人頭地的人」的類型,而接下來要講述的安敦尼·庇護皇帝則百分之百是屬於「推薦者願意推薦的人」這一類型。只是有一點我們不能忘記,安敦尼·庇護繼承皇位的時候,正是最適合「推薦者願意推薦的人」來統治羅馬帝國的時代。
但是,他是一位真正的「賢帝」。按照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政治思想家馬基雅弗利的說法,一位領袖必須具備三個條件,那就是「能力」(Virtu)、「運氣」(Fortuna)和「時代的適應性」(Necessita)。馬基雅弗利認為,即使有能力也有運氣,但是,如果不能順應時代要求的話,就不是好的領袖。
作為行省出身的羅馬皇帝,圖拉真和哈德良是第一代,安敦尼·庇護應該是第三或第四代。他是祖父那一輩移居到義大利本土的,在尼姆早就已經沒有房子和土地了。
其一,安敦尼·庇護剛登基就下了一道赦免令,撤銷了哈德良在執政末期對元老院的無理指控。這件事情他做得順情合理,既無損養父的名譽,也沒有宣揚自己施行善政的意圖。它不會讓人產生誤解,以為他是在「糾正」先皇的暴政。他在撤銷先皇指控的時候說,如果「父親」活著,一定也會這樣做。他的這一言行讓元老院元老和羅馬公民更加覺得他是個「慈悲的人」(庇護)。
哈德良——「和平的羅馬和永恆的帝國」(Pax romana et Aeternitas imperii)
因此,我認為安敦尼·庇護的這個理由不過是一個借口,因為他的真實想法不便說出來。首先,因為哈德良皇帝長時期不在包括首都羅馬在內的義大利本土,對此,本土居民一定心存不滿,安敦尼·庇護要消除大家的這種不滿;其次,是為了自身的健康。哈德良上了年紀後,身心備受煎熬。對此,安敦尼一一看在眼裡。哈德良41歲當上皇帝,而安敦尼登基的時候已經52歲。而且,安敦尼可能與《羅馬皇帝傳》的作者看法一致,他認為使哈德良痛苦萬分的疾病,就是長期巡迴視察帝國邊境的旅途勞頓造成的。提比略很長壽,他登基的時候已經56歲,統治帝國長達23年。他在統治帝國期間,就不曾離開過義大利本土一步。因此,大概安敦尼認為要長壽必須善待自己的身體。另外,經過哈德良重建後的帝國一切正常,無須皇帝親自出馬前往各地監督檢查。就這樣,安敦尼·庇護活到了75歲,比62歲去世的哈德良長壽許多。
他宣布,自己不會去帝國各地進行巡迴視察,他會留在首都羅馬和義大利本土對帝國進行統治。
安敦尼·庇護幾乎全盤繼承了先皇的業績,只對某些他認為不太合適的地方做了微調。而違背先皇意志的事情,他只做過兩件,很難說這算不算微調的範疇。
世人評價安敦尼是個沒有慾望的人,我完全不同意。我認為,說這樣的話,只能證明此人極其缺乏想象力。因為安敦尼的做法非常符合他的性格,雖然他的統治方法與哈德良不同,但是這並不影響他取得豐碩的成果。52歲的新皇帝在登基後不久,就公布了他的想法。
事實上,與當時的人相比,現在的我們似乎更關注皇帝的行省出身身份。在羅馬時代,除了第一代皇帝不得不時刻提醒自己行省出身以外,後來,幾乎沒有人在意自己的出生地了。也許全帝國包括行省在內的人民,一致認為帝國是一個大家庭(拉丁語叫familiar)。事實上,安敦尼·庇護家族雖然是行省出身的羅馬公民,但是到了他這一代,作為羅馬公民已經是第三或第四代了,所以在他身上看不到一絲一毫行省的痕跡。他的祖父和父親都擔任過執政官,出身於這樣的家庭,他很自然地認為自己就是羅馬人。
後來的人們把從涅爾瓦登基的公元96年,歷經圖拉真、哈德良和安敦尼·庇護,到公元180年馬克·奧勒留去世的這個時期叫作「五賢帝時代」。與五賢帝同時代的羅馬人也把這個時期稱作「黃金世紀」(Saeculum aureum)。然而,真正配得上用「黃金的」(aureum)這個詞來形容的三位皇帝只有圖拉真、哈德良和安敦尼·庇護。如果用皇帝的名字作為書名來寫他們的話,可以用副標題對他們進行評價如下:
只要能保證消息的傳遞,無論皇帝在何處,都不會影響他對帝國的統治。即使他身處帝國邊境,僅靠書信也可以實施統治。因為皇帝的信一寫好,就會有一個好像長了翅膀的使者(希臘語叫「Hermēs」,拉丁語叫「Mercurius」),會迅速而安全地把它送到目的地。
一個人在登上最高權力者的位置後,通常會對人事進行大幅度的調整,尤其是義大利本土中唯一一支軍事力量——近衛軍團長官,皇帝通常會任命自己的心腹。但是,安敦尼既沒有調整其他人事,也沒有撤換近衛軍團長官,他完全延續了哈德良安排的人事。至於近衛軍團長官,在任的時間更是長達20年,直到他主動提出辭呈希望引退,才換成安敦尼選出的人。安敦尼·庇護之所以沒有調整人事,一方面是因為哈德良的人事安排非常合理,因為他始終貫徹一條,即在合適的位置上安排合適的人選,另一方面是因為安敦尼的用人觀。他認為一個人只要長期擔任一項工作,一定可以把工作做好。他自始至終貫徹了自己的這一想法。由此可以看出,安敦尼·庇護還是一個相當固執的人。
「在沒有必要的情況下,浪費屬於國家所有的資產,是最卑劣、最無恥的行為。」
他的理由有兩個:
在本書哈德良章節的最後部分,艾利斯泰迪斯於公元143年做的演講中,還說過這樣的話:
要講述這位皇帝的統治,像圖拉真和哈德良的章節那樣按年代順序幾乎是不可能的。至於為什麼不可能,我想,您在閱讀的過程中,自然會了解。一句話,因為沒有值得大書特書的事件——也就是新的事情,這也是他作為皇帝實施統治的特點。
一、首都羅馬是帝國的中樞,留在這裡便於了解更多的情況,可以根據這些情況,制定政策或採取緊急措施。
如同軍事才能出色的指揮官那樣,羅馬人都清楚搜集情報的重要性。因此,他們對於情報傳遞的安全性和速度方面格外用心。在歷代皇帝的努力下,那個時代,在情報傳遞的安全性和速度這兩大要素方面,羅馬帝國的國有郵政體系已經達到了較高的水平。在陸地上傳遞情報,走當時的「高速公路」——由羅馬式大道構成的交通網,一個驛站接一個驛站地騎馬送往目的地。在海上傳遞情報的時候,船隻一進入港口,馬上換乘最早出港的其他船隻送往目的地。這種傳遞方法同樣適用於普通郵件。艾利斯泰迪斯說:
與圖拉真、哈德良一樣,安敦尼·庇護完全滿足這三個條件,雖然他與前兩者從性質上來說並不相同。對於被統治者來說,所謂幸福的時代也許就是在滿足這三個條件的前提下,不同「類型」的領袖更替的時代。
可以看出,安敦尼的職業生涯不是源自皇帝的任命,而是典型的元老院人事安排。也就是說,安敦尼完全沒有在前線執行公務的經驗。去行省任職也只是一次,而且還是在小亞細亞西部。這裡的文明程度之高,在帝國境內屈指可數。羅馬沒有在這裡駐紮軍團兵,甚至連官邸警備都由當地的輔助部隊的士兵擔任。羅馬皇帝是羅馬全軍的最高司令官,也是帝國安全保障的最高責任人。不能不說,作為皇帝,他完全沒有軍隊指揮的經驗,這是一大缺憾。
總督作為行省統治的責任人,在決定一項政策或接到行省人民的請願時,只要有一絲疑問,馬上就會給皇帝寫信,請求指示。這就是羅馬帝國。在皇帝的指示到達之前,總督只會一味地等待,就好像合唱團演員等待指揮舉起指揮棒一樣。
正因為安敦尼·庇護的想法如此,在和市民們同慶皇帝登基時,他沒有像以往的皇帝那樣,動用皇帝公庫的錢來發放「一次性賞金」(congiarium),而是用他自己的個人財產發放。居住在首都羅馬的公民權擁有者(僅限17歲以上的男子)有20萬人,加上駐紮在帝國防線的軍團兵16.8萬人,當時,接受「賞金」的人數多達36.8萬人。據說每人拿到了75第納爾銀幣,因此,這一次安敦尼的個人財產支出總額高達2760萬第納爾銀幣。
幸運的是,安敦尼繼承的羅馬帝國已經非常穩固,因為圖拉真確立了多瑙河防線,哈德良又對帝國境內左右防禦體系進行了整頓。的確,他不適合做亂世的皇帝。但是,統治一個和平的帝國,他完全可以勝任,因為他只要管理好正常的行政就可以。哈德良一定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才會指定安敦尼做自己的繼承人。而安敦尼本人又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統治的這個帝國的現狀,因此,他才有可能在繼前兩位皇帝之後,成為又一位賢帝。
皇帝的日常生活沒有改變,與登基前、擔任元老院元老的時候完全一樣,雖然富裕卻不奢華。首先他沒有建宏偉的別墅,而僅僅滿足於使用已有的別墅和成為皇帝後繼承的皇帝別墅。事實上他的確也沒有新建的必要,因為在已有的別墅中,僅安敦尼最喜歡去的別墅就有8處。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有3處他從來不去,那就是哈德良建在蒂沃利的別墅、圖密善建在奇爾切奧的別墅和提比略隱居的卡普裡島上的別墅。雖然以我的審美觀,我認為這3處別墅比其他任何別墅都要漂亮。
安敦尼·庇護——「穩定的秩序」(Tranquilitas ordinis)
有一次,妻子芙斯汀娜因為他的小氣而對他發了一通牢騷。對此,皇帝這樣告誡妻子:
從「穩定的秩序」這一說法中我們可以了解到,在安敦尼·庇護統治的23年間,是用穩定的秩序統治帝國全域的時期。但是,穩定的秩序很難出「新」,同時,這一時期的皇帝也沒有任何醜聞。如果有哪怕只是些微的「新」或「醜聞」,喜歡寫隨筆的編年史作家一定會欣喜若狂。既沒有戲劇性的生活,又與醜聞無緣,不僅對於同時代的史學家們,對於後世的傳記作家來說,寫安敦尼都是一件「無從下手」的事情。因此,直至今日,關於他的傳記,除了《羅馬皇帝傳》中有一個章節之外,我們完全找不到。原因就在於他沒有任何能激起同時代人好奇心的舉措,在他統治期間,也沒有發生任何能激起後世學者及作家產生好奇心的事件。
二、減輕皇帝出行目的地城市或地方自治體的經濟負擔。
當然,安敦尼沒有擅自決定這件事情。他不是一個會把這種事強加於人的人,他叫來阿尼烏斯,徵求了他的意見。這年已17歲、未來的「哲學家皇帝」經過考慮,同意了「父親」的想法。
圖拉真——「至高無上的皇帝」(Optimus Princeps)
他還說過這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