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皇帝安敦尼·庇護（138年7月10日—161年3月7日在位） 馬可·奧勒留

友善與穩重是決定他舉止得體的兩大要素。他很注意自己的健康，當然這並非因為他貪戀人生，他只是希望在有生之年可以很好地享受人生。在健康方面，他不會做任何毫無意義的事情，通常情況下，他會選擇儘可能地自行康復，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才會求助醫生或藥品。

幸運女神很關照他，所以在他的一生中，他才能做到謙虛，才會沒有那麼多亟待他去解決的事情。

我還從他那裡知道了優柔寡斷、考慮不周帶來的嚴重後果；學到了在同一個地方重複同一種行為的重要性；學到了遭受沉重打擊時，先退一步，休息之後再採取行動的權宜做法；學到了儘可能不要有祕密，如果必須保密，只限國家大事；學到了在為公民提供娛樂活動、建造公共設施、向公民和士兵發放一次性賞金時要謹慎行事，把東西和數量控制在必要的範圍之內。

到了遲暮之年，他的健康和耐心開始衰退，但是他仍然懂得如何用穩重沉著來彌補肌體的衰老。就像我的一位老師克勞狄烏斯·馬克西穆斯說過的那樣，他是一個清正廉潔的人，一個有不屈精神的人。

他尊重真正的哲學家，蔑視徒有虛名的哲學家，無論他們在社會上的名氣有多大，也不會被他們的說教蠱惑。

哈德良把其統治期間的絕大部分時間用在了視察帝國全域之上。因此，用代表各行省的浮雕來裝飾他的神殿再合適不過了，甚至讓我不能不猜想這是哈德良自己的主意。

對於他這樣的人，沒有一個人可以攻擊他，說他是詭辯家，說他不知廉恥，說他是形式主義者。非但如此，他是一個思想成熟的人，很完美，沒有虛榮心，完全可以管理好自己和他人。

被稱為「哈德良陵墓」（Mausoleum Hadriani）的皇帝陵園建於臺伯河西岸，完成於哈德良去世一年後的公元139年。這項工程在哈德良生前已經動工，安敦尼繼續這項工程，並完成了它的建設。後來成為法王廳城堡、被叫作「聖天使堡」的這座陵園中，埋葬了公元137年去世的皇後薩賓娜，公元138年初去世的埃裡烏斯·愷撒，同年夏天去世的哈德良。後來，安敦尼的妻子芙斯汀娜也葬於此。20年後，安敦尼也在這裡擁有了自己的陵寢。

在私人生活方面，我從他那裡也學到很多。入浴必須在結束一天的工作之後；在私人宮殿和別墅的建設方面，不投入過多的精力和熱情；不過分關注飲食；不關心衣服的數量和色彩；對照顧自己生活起居的奴隸不以貌取人。

度過幸運又幸福的23年之後，時間到了公元161年。這年春天的某一天，安敦尼在洛裡姆的別墅裡喫過晚飯後不久，突然嘔吐不止，把喫下去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這天夜裡和第二天一整天，他高燒不退。當時已經40歲的馬可·奧勒留和29歲的路奇烏斯·維魯斯這兩位皇位繼承人馬上從首都羅馬趕了過去。第三天，又叫來了近衛軍團長官。再過半年就滿75歲的安敦尼只說了一句「國葬不要太隆重」，隨後就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皇帝安敦尼從來都是公私分明，舉止合宜，沒有厚顏無恥的行為，不會言辭激烈地傷害他人。有一個詞叫「事無巨細」，對任何事情他都要經過深思熟慮，所以他的言談舉止總是恰如其分，而這又使得他的言行充分表現出和諧、有序和一以貫之。

他一心為公，從不強行要求他人陪同自己一起用晚餐或去別墅，一切由朋友們自己決定。若有人因公務或私事拒絕邀請，缺席晚餐會或不去別墅，他既不會表現不愉快，也不會心存芥蒂，對他們的態度一如既往。

出自羅馬最高權力者之手的《沉思錄》，是繼尤裡烏斯·愷撒的《高盧戰記》和《內戰記》之後出版並留存下來的唯一一部著作。當然，蘇拉、提比略、克勞狄烏斯、圖拉真、哈德良和塞普提米烏斯·塞維魯也都寫過回憶錄或戰記。但是，在帝國末期和隨後的中世紀基督教時代，這些著作消失殆盡，留存至今的只有愷撒和馬可·奧勒留的作品。在這部《沉思錄》中，馬可·奧勒留從自己向誰學習了什麼開始寫起，除了祖父、父親、母親、家庭教師（包括弗龍託）、哲學家等，對安敦尼·庇護的著筆也很多。但是，他沒有提及哈德良，雖然是哈德良要求安敦尼收他為養子，以便他繼承皇位的。也許不提哈德良，正是這位哲學家皇帝對哈德良的認識。

他滿足於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因此自始至終可以做到平心靜氣。他不斷培養自己的預知能力，不管預知的事情多麼微不足道，也要力爭處理完好。他從來不會因做某件事而成為人們茶餘飯後議論的對象。他不喜歡毫無意義的鼓掌喝彩和阿諛奉承，這類事情會令他徒生煩惱，他認為沒有這種煩惱才能更好地履行自己的職責。

每次想到他，色諾芬筆下的蘇格拉底就會浮現在我的腦海裡。也就是說，他是一個不僅懂得享受快樂的人，也是一個有自制力的人。雖然大多數人往往會經不住誘惑，控制不住自己，從而過度沉溺於享樂之中。

他處理政務時很慎重，虛心聆聽他人的忠告或建議。做決定時，為了避免受周圍人的意見左右，他親自了解情況。與友人相處，他不受一時情緒波動的影響，因此始終與朋友保持良好的關係。

他不是失去理智的信徒。他信仰諸神，但不依賴諸神。

（摘自Vittorio Galliazzo, I Ponti Romani）

我從父親那裡學到了很多。

根據哈德良的意見，他還在臺伯河上建了一座橋，可以直接通往皇帝陵園。安敦尼給這座石橋取名為「埃裡烏斯橋」（Pons Aelius），與陵墓一樣，意思是「哈德良的橋」。埃裡烏斯是哈德良的家門名。

如果說神君哈德良神殿（Templun divus Hadriani）和供奉其他諸神的神殿有什麼不同，那一定是裝飾牆面的38個人物的浮雕，它們代表構成羅馬帝國的38個行省。現在，羅馬和那不勒斯的美術館中只保留了其中的16個。任何人看到這些浮雕都會聯想到，帝制時代的行省已經與共和制時代的行省完全不同，後者是屈服於羅馬的，而帝制時代的行省之間卻是平等的。行省人民不再是被徵服的民族，他們同徵服者羅馬人已經完全融合在一起。在卡拉卡拉皇帝時代，也就是公元212年，羅馬帝國境內的所有自由民都得到了羅馬公民權，此時距離哈德良神殿完工不過67年而已。

由此可以看出，馬可·奧勒留皇帝一句未提哈德良的原因是不言自明的。此外，他還讓我想起了一件事，就是安敦尼·庇護時代興建的公共建築少之又少。原因是兩位前任皇帝，尤其是圖拉真皇帝，大興土木，該建的基本上都已經建起來了。

羅馬人認為，年老去世是很自然的事情，只有死者親人會哀悼死者。但是安敦尼雖然是壽終正寢，元老院元老和義大利本土公民及行省人民像死了一個年輕人似的，為他深深悲傷。所有人都為「安敦尼·庇護」（意為「慈悲的安敦尼」）之死而感到惋惜。

決定一件事情時，要慎重、穩健，同時要有恆心；不追逐社會名利而熱愛工作，對工作要有耐心；應樹立這樣的態度：只要有利於公共利益，任何建議都要認真聽取；公正地評價每個人的成績；根據實際情況評價一個人的能力，並據此判斷應該對其嚴厲處置還是寬厚以待；沒有同性戀的性傾向。

除了這座橋，完全是在安敦尼皇帝時代新建的建築物還有一座，那就是祭祀被神格化的哈德良的神殿。這座神殿位於萬神殿附近，現在被用作稅務機關等辦公的地方。這座神殿沒有被完全保存下來，只剩下位於神殿右側的11根科林斯式圓柱，而且，圓柱與圓柱之間被水泥填埋。這座神殿建成於公元145年，即哈德良去世7年之後。朝東的入口前面有一個廣場。

關於安敦尼，後世稱之為「哲學家皇帝」的馬可·奧勒留是這樣寫的。雖然有點兒長，我還是做了全文引用：

他時刻關注國家的各種需求，儘力避免浪費國家財政，為此他也承受了來自民眾的不滿。

他在洛裡姆時給我寫的信中告訴我，在對洛裡姆的別墅列柱走廊進行維修時，為了避免浪費，他是怎樣要求的。還有，在對圖斯庫魯姆的別墅進行維修時，他也努力避免出現同樣性質的浪費。

他不會為了討好他人而無原則地讚美他們，向他們提供不合理的幫助。對任何事情，他都是有節制的，可以說他是一個非常規矩的人。他不是為了面子做事，而是憑良心做事，因此反而容易達到目的。

他從不妒忌有才能的人，這是他最大的德行。他會為有才能的人們提供機會和相應的位置，讓他們可以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能。這些才能包括演講的才能、熟悉法律知識以及其他民族風俗習慣的才能、戰略上的才能等等。正因為有了皇帝的支持，這些人才有可能一展自己的才華。他的這種做法遵循了羅馬自古以來的優良傳統。因為皇帝以身作則，所以，古人的優良傳統在羅馬領導層中間也得以復興。

除了這些，在安敦尼時期新建的公共建築就沒有了。就像馬可·奧勒留說的那樣，安敦尼非常滿足於對已有建築、大道、橋樑和引水渠等進行修繕維護的工作。這樣的工作雖然重要，卻顯得缺乏創新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