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還有一點需要在此略加說明。我們的譯本中所用的「中國」一詞,原文中幾乎無一例外統統寫的是「支那」。我們認為,中文裡從來不曾有過「支那」一詞,因為它不是中文,故此需要翻譯。日本用「支那」作為正式名稱稱呼中國,當始於1911年辛亥革命成功、中華民國建立之後。在此之前則稱中國為「清」、「清國」。至於非正式地稱中國人為「支那人」,則要更早一些。由於日本同中國一樣,也使用漢字,所以中國的國號可以直接以漢字名稱通,如「唐、宋、元、明」。何以到了「中華民國」時,日本一改以往直接使用漢字原名的習慣做法,別出心裁地要另外替中國取名「支那」(甚至在外交文書中,當時的日本政府也稱中國為「大支那共和國」,而不用中國自己的漢字國號)呢?這恐怕是因為此時自以為國力已足夠強大的日本,無法容忍中國繼續妄自尊大,自命為世界中心之國的緣故。而「支那」一詞,乃是模擬西文的譯音。如英文的China,法文的Chine,德文的China,義大利文的Cina,西班牙文的China之類,據說原是中國古稱「秦」的訛音。蓋國與國的交往一如人與人的交往,尊重對方應是禮尚往來的前提。而以對方自己為自己所取的名字呼稱對方,則是最起碼的禮貌。倘若對方自名「張三」,而我們偏偏不稱他「張三」,而是蠻橫地硬呼之為「李四」,甚至「王八」,那麼顯然是有意汙辱對方,毫無友好交往的誠意。而當時的日本官方,無疑是缺乏與中國友好往來的誠意的。至於連普通的日本百姓也人人稱中國為「支那」,則只能說明「廣大的日本人民」在這一點上也是不假思索地響應了政府的政策了的。當然,應當慶幸這一切都已經成為了歷史。但不可不注意的是,時至今日,在日本仍然有那麼「一小撮人」,猶自堅持以「支那」稱呼中國。而日語中東中國海(East China Sea)、南中國海(South China Sea)的正式名稱仍然為「東支那海」和「南支那海」,只是不再使用「支那」這兩個漢字,改以片假名代替而已。我們願意能有更多的國人正確地認知這一事實。
遊記可以說是一個發現過程的記錄。「來」和「看」,是遊記的原料積累,而「寫」,則是遊記的生產行為。作者從他自己所熟悉的日常之中走出,來到一個於他而言是非日常的空間,在這裡,他看到了許多人、許多物、許多事,有的似曾相識,有的令他驚異,所有這一切一一都會引起他的感慨與思索。而他之所以會在面對種種所見所聞時表現出不同的反應,乃是因為他心中有一個參照系(frame of reference)存在著。映入眼簾的一切,全都投射在他心中的參照繫上,他據此做出價值的判斷,或喜或嗔,或欣然接納,或嗤之以鼻。這個參照系,是他長期生活於斯、成長於斯的那個環境、那個文化、那個傳統在他不知不覺之中賦予了他的,而他往往甚至不曾意識到這一參照系的存在,卻無時無刻不在運用它。換句話說,向遊記——其實不獨遊記——期冀客觀,不啻緣木求魚。但凡被記錄下來的,都是選擇的結果。而選擇這一行為,正是一種主觀活動。哪怕寫的是風景,是一座建築,是一草一木,那都是經過了作者的雙眼甄別,經過了他心中的參照系過濾過的;而他的雙眼本是教育的產物,則那個參照系可以說是一個民族文化傳統的凝縮。
曾經有一位不可一世的羅馬人愷撒(Julius Caesar)留下過這麼一句豪言壯語:我來到,我看見,我徵服。(Venio,video,vinco.)「來」也罷,「看」也罷,都不打緊,然而來和看的目的倘不是援助、投資或觀光遊覽,而是徵服,則以今天後殖民後冷戰時代的眼光視之,自然不免會感到帝國主義的血腥。事實上,那個時代的羅馬人大抵都是帝國主義者,置帝國的利益於萬物之上,嗜愛徵服別人。也許惟因如此,愷撒的這句話才會被奉為金言備受推崇廣為流傳,以至於時至今日居然仍未湮滅。甚至在早已打入我國市場多年的萬寶路(Marlboro)香煙盒的標誌中,居然也赫然印著這句話,只是寫作完成時:Veni,vidi,vici.即「我來了,我看了,我徵服了」。其實愷撒語錄的原版才更加意味深長呢。然而這位羅馬統帥在忙著廝殺徵服之餘,倒也沒忘記有效利用晚間就寢之前的時間,寫下了一部《高盧戰記》(Commentarii de Belo Galico)。而這部書,從某種意義上說,恐怕不妨視為一種遊記。若依今人的價值觀,也許應將愷撒的名言改說成:「我來,我看,我寫(vigilo)。」改vinco作vigilo,僅僅一字之易,便將話者由威風凜凜的三軍統帥降格為普普通通的一介遊客,儘管失去了許多英雄氣概,卻也平添了一縷和平與溫馨,豈不可愛?而名高千古的《高盧戰記》也大可更名為《高盧遊記》(Commentari de Itinere Galico)了。——此乃戲言。不過事實上,徵服這一行當固然英雄無比,但鮮見能夠維持得恆久。君不見,昔日曾為羅馬軍團所徵服的土地上,如今崛起了一個個強大富足的國家,倒是稱霸一時的羅馬帝國卻早已灰飛煙滅了。反觀搦管弄文,儘管顯得孱弱,卻似乎遠較策馬橫刀殺氣騰騰的徵服更受到永恆的青睞:連今天我們認識愷撒其人,難道不也是仰賴寫在紙煙盒上的一句「名言」,以及一部《高盧戰記》嗎?亦即是說,對於生活於現代的我們而言,愷撒建立在南徵北戰殺人如麻之上的蓋世英名,已經毫無(當時所曾具有過的)意義;如若說今天愷撒對我們還有一點影響的話,那這種影響只是通過他作為副業而遺留下來的著述(écriture)來實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