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維瓦爾第的世紀
18世紀威尼斯的狂歡節,進入四旬齋節後還不算完,只是歡樂的氣氛相對收斂一些。四旬齋節結束後便是復活節,復活節後的一個月則迎來耶穌升天節。雖然這是全體基督徒的一個節日,但對共和時代的威尼斯而言卻有著另一層特殊的意義,因為這一天也是與大海結婚的「海婚節」。
瓜爾迪比卡納萊託年輕15歲,同樣出生於威尼斯,也同樣是一位擅長描繪威尼斯風情的畫家。不知是因為他的作品不如卡納萊託受外國人歡迎,還是比卡納萊託更受本國人的喜愛,瓜爾迪一生都沒有離開過威尼斯。如果將他們兩人的作品並列掛在起居室,即使是外行也能看出畫風的不同。如果將卡納萊託的畫比作是光,瓜爾迪的畫便是影。卡納萊託筆下是安靜的,而瓜爾迪則是流動的,更接近浪漫派。

18世紀末,拿破崙佔領威尼斯後,下令將「布奇託羅」毀之一炬。如今我們只能從存放於海軍博物館的模型和卡納萊託(Canaletto)的繪畫中去想象它曾經的輝煌和美麗。在共和國滅亡後造訪威尼斯的司湯達、拜倫、喬治·桑等文豪們,應該和我們有著同樣的遺憾吧。那些在共和國餘命尚存的年代來到威尼斯的人們,即使沒有遇上「海婚節」,還是可以在國有造船廠的船塢裡,見識到這艘壯觀的元首御用船。
隨便提一下,如今仍然可以乘坐「博其羅」,它已經完全成了觀光用船,航運期在5—9月。船艙內外的設計讓人很難聯想到18世紀時的優雅模樣,服務更不值一提。不過從貼著河面航行的船上眺望兩岸美麗的別墅羣,還是能體會到200年前遊客們的讚歎。屋主們大概在建造前就計算過視角,準備好讓河上的人們仰頭驚嘆吧。
如果說盛極必衰是不抗拒的歷史規律的話,至少應該像威尼斯那般優雅地老去。猶如一個克服了種種病痛、試煉的老人,威尼斯以平靜的姿態,迎接死亡。
基督教國家的嘉年華會通常都在新年過後的1月6日主顯節(Epifania)的第二天開始,一直持續到四旬齋節(Lent)當日,長達兩個月之久。當節日接近尾聲,即從「肥美的星期四」到「肥美的星期二」的一周左右,狂歡節進入了最高潮。
從房間兩側的大窗戶眺望船外,景色美不勝收。威尼斯貴族們的別墅集中於布蘭塔河的兩岸,這些出自帕拉第奧等設計師之手的建築,正門都朝向河面,綠色的庭院圍繞著白色的大理石房屋,壯觀且優美。一排排華美的屋宇,令遊客們目不暇接。
貢多拉的船夫們不是真愛戲劇。劇作家哥爾多尼(Carlo Goldoni)對這些不得不在劇院外等候客人的苦力們心生憐憫,特地在舞臺邊劃出一塊區域,供他們免費觀賞。閱人無數的船夫們,對劇情的反應敏銳且準確,據說帶給哥爾多尼不少靈感。
「對於舞臺上的一切,觀眾們像孩子般興高採烈。他們不斷地大叫,鼓掌喝彩、放聲大笑,從清晨到夜晚,不,應該說從午夜到午夜。對他們而言,人生即是如此。」
每張賭桌上都坐著一位貴族主持賭局,力保全過程在優雅的氣氛中進行。庶民也可以玩,不過他們另有專屬區域。和劇院不同,賭場因社會地位和經濟能力,自然地分成不同的等級。威尼斯規定,貴族賭博時必須戴上假面。
「在這裡,人們又成為戲劇賴以生存的基礎。觀眾參與演出,與舞臺上的劇情水乳|交融。白天,他們是買方和賣方,是乞丐、貢多拉船夫、接生婆,律師及其對手,在廣場、小路,貢多拉上、大屋內,大聲叫喊、發誓、悲鳴、推銷叫賣、唱歌遊戲、褻瀆神靈,自有不同的生活。當夜幕降臨,人們走進劇院,觀看和聆聽他們白天的生活。通過藝術再現的日常,顯得溫文爾雅,虛構的故事和面具使其脫離了現實。但戲中所呈現的風土人情,又再次拉近了觀眾與現實的距離。
大幕拉開後,小販們不再吆喝,但場內仍是一片喧囂。擠在舞臺前排的貢多拉船夫們,但凡演員登場,必大聲鼓掌叫好,澎湃的激|情讓包廂裡的老爺太太們也樂不可支。這也成了威尼斯劇場不同於其他地方的一大特色。
不過,那個讓我邊寫邊樂的「朝聖之旅」時代,與接下來要講述的18世紀的威尼斯觀光產業,有兩個截然不同之處。

進入賭場豪華的玄關,首先經過的可謂是名副其實的沙龍。在那裡,有咖啡、熱可可、乳酪、葡萄酒等飲料提供,不打算賭博的人可以就地坐下喝飲品,聊聊天,倘若腳步繼續向前,裡面便是一間間令人心跳加速的遊戲房了。
早在十字軍東徵前的11世紀,威尼斯已經是西歐屈指可數的觀光國家。在十字軍東徵,以及之後的伊斯蘭勢力擴張時期,以威尼斯為小說sbook的朝聖旅行,一直到16世紀中葉,始終興旺不衰(伊斯蘭大獲全勝後有過短暫的停止)。在第九章「朝聖之旅」中對此已做了詳細的敘述。
如果只想做一個純粹的看客也絕對不會無聊,光是看看那些扮演著不同角色的人們,便足夠有趣。除此之外,大運河上有加萊船比賽,甚至還專門設有女子賽程。獅子、犀牛、大象紛紛登場,連氣球都上場助興。威尼斯人在作秀這一領域同樣做得徹頭徹尾,毫不含糊。
那些在5月造訪威尼斯的遊客們,可以在耶穌升天節那天,很幸運地見到「威尼斯教」最大的祭典儀式——海婚節。
劇場的內部設計,與今日歐洲的歌劇院基本相似,但一樓中間的座椅只提供給庶民女子,其他人都站著觀看。威尼斯劇場沒有特別的貴賓席,貴族的包廂也都是統一設計。當然位置越往上,票價就越便宜。開幕前的劇場,熱鬧非凡。小販們殷勤地兜售著糖煮蘋果、梨子等小喫,也有人把茴香水、咖啡、冰淇淋、橘子、甜甜圈、幹栗、南瓜子等各種零食放在一個籃子裡,提著它在劇場裡跑來跑去。
卡納萊託的作品是因英國人的追捧而聞名的。作為當時的經濟大國,很多英國人為了成就紳士教養來到威尼斯。在沒有照片和明信片的年代,那些富裕的遊客們大多會買下準確描繪威尼斯街景的卡納萊託的繪畫作為旅行紀念帶回故鄉。
第二,中世紀的威尼斯,並不是觀光的目的地,它只是前往巴勒斯坦的小說sbook和終點站。當然,視朝聖為營利產業的威尼斯人,不會放過任何賺錢的機會。他們開放聖遺物,並且通過教皇向參拜者給予特別的赦免;兜售朝聖船上、途中以及到達聖地後必備的生活用品,想方設法地讓朝聖客們把錢留在威尼斯。儘管威尼斯人不遺餘力,但在當時沒有誰會為了遊覽威尼斯專程從英國、德國、法國等地遠道而來。
被奧地利佔領之後,威尼斯貴族在各方面都走向沒落,既沒有像海上貿易的全盛時期那樣為方便卸貨在運河邊建造房屋的必要性,也失去了維持豪宅的能力,所以不得不脫手變賣宅邸。就是從那個時期開始,威尼斯的高級飯店聚集在大運河沿岸,像達涅利、格瑞提(The Gritti Palace)、歐羅巴(Hotel Europa)等酒店,延續至今。
史密斯的買價似乎很低。原本有人問津就很開心的卡納萊託,隨著作品銷路越來越好,逐漸心生不滿,打算跳過史密斯,自己直接賣畫。1739年造訪威尼斯的法國人布洛斯在其文章中曾經提及,由於需求過大,市面上幾乎買不到卡納萊託的作品。作品價碼的不斷上升,給了卡納萊託自信。1750年,他帶著數張畫作,渡過多佛海峽前往英國。
進入18世紀後,歌劇依然人氣不減,單獨的音樂演出也逐漸多了起來。威尼斯能夠成為歐洲一流的音樂國家,是因為維瓦爾第。維瓦爾第的父親是聖馬可教堂的小提琴手,他本人也是位優秀的小提琴手。由於擔任神職工作,又有一頭紅色的頭髮,所以被人稱作「紅髮神父」(Prete Rosso)。維瓦爾第一生中寫了40餘部歌劇,但他最大的才華是在器樂體裁,特別是協奏曲的創作。
雖然18世紀時,美術館尚未出現,但遊客們並不缺乏欣賞藝術品的機會。公開展示的地方除了元首官邸、各教堂之外,各行業公會的大會堂裡到處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壁畫,甚至個人的收藏品也可以參觀欣賞。去人家一般不需要特別的介紹信,大多的主人都會表示歡迎。也許是因為來訪的旅行者人數不多且身份高貴,所以主人家並不介意這些陌生人進入家中。隨便提一句,威尼斯城中不設軍隊但良好的治安情況也讓遊客們讚不絕口。
那些身穿黑色長袍,或者是以顏色|區分職務的紅色、紫色長袍的海狸的後裔們,帶著法國流行的銀色假髮,但幾百年來戴在威尼斯男人頭上的黑色貝雷型帽子,既不能丟,也不能滑稽地頂在假髮上,所以很多人只好拿在手上。參觀元首官邸無須費用,只要付給導遊一點兒小費即可。
在18世紀的威尼斯,狂歡節從10月的第一個星期日便已經開始,持續至12月15日。戲劇節也同時開幕。不過,這個階段的狂歡節活動只限於下午舉行,其餘時間的作息一如平常。除了清晨早市休業之外,店家依舊是上午8點開門,晚上9點打烊,政府機構正常上下班,咖啡館營業至午夜12點。不過,從下午1點開始,人們可以喬裝打扮,戴上面具。
1638年,威尼斯開設了第一家合法的賭場。這家由貴族馬可·丹多洛(Marco Dandolo)經營的賭場位於聖莫伊塞橋附近,通稱「聖莫伊塞賭場」(Ridotto di San Moisè)。Ridotto的意思接近於「沙龍」,進入18世紀後,此類「沙龍」如雨後春筍般地出現在威尼斯。和劇院一樣,賭場的持有人大多是貴族。
從12月15日開始至聖誕,為了表示宗教上的敬意,喬裝和劇場演出一律禁止。狂歡節活動在聖誕節結束後的第二天重新開始,直至四旬齋節。狂歡節再開之後,人們可以終日戴著面具,穿奇裝異服,店家等照常開門做生意。大白天戴上面具,哪怕只是去街角買個麵包,也絕不會被人恥笑。黑夜降臨後,各個劇院競相打出人氣劇作家和演員的招牌,爭奪觀眾,這是劇場最賣座的時節。
此外,維瓦爾第還擔任過類似音樂學校校長的職務。威尼斯自古以來有4家大醫院,醫院屬下還有孤兒院。維瓦爾第的工作就是教導孤兒院的女孩們學習音樂。這個音樂學校從17世紀末期開始得到國家的援助,學生們無論是器樂或聲樂都演技精湛,吸引了所有到訪威尼斯的遊客。
說到狂歡節,感覺和威尼斯的劇場的氣氛非常接近。也許是因為它們在同一時期進行,兩者都是演出,只不過嘉年華的舞臺更大,是整個威尼斯城。
威尼斯式的面具,從任何意義上來說,都接近於理想的裝束。它沒有男女之別、階級之分,在一定的範圍內,甚至可以消除年齡上的差別。在允許喬裝的時期,戴上面具的漁夫可以自由出入貴族的宅邸,良家婦女可以混在妓|女中間拉客,平素道貌岸然的元老院議員可以公然地將手伸進比孫女年紀還小的女孩的胸口,名聞遐邇的帕多瓦大學的教授可以在貢多拉的船艙裡,拉上窗簾與貴族夫人幽會……只要戴上面具,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無須擔心招惹是非。一旦隱藏住自己的身份,人生頓時變得輕鬆、多樣。
在共和國尚存的時代來到威尼斯的這些旅行者們,雖然無法見識開會時的場面,不過能夠近距離地看見出入元首官邸的威尼斯的政治家們,也算是一種補償。
在精彩好戲漸少的當今,唯有歌德的文字,能夠讓我們彷彿置身於18世紀威尼斯劇場之中,感受劇作家、演員、觀眾融為一體的那種幸福的氛圍。他在《義大利遊記》中那段對威尼斯劇院栩栩如生的描述可以說是對18世紀威尼斯戲劇以及哥爾多尼成功原因的最佳詮釋。歌德是這樣說的:
除了上述的內容,威尼斯另外還有兩項令18世紀的北方遊客們興趣盎然的特色活動——賭場和狂歡節(Carneva)。今日的遊客也有機會體驗這兩項活動,不過規模已經很小,成了單純的娛樂,不像那個時代,雖然內容有些負面,卻韻味十足。
運河是給遊客們的另一個驚喜。傍晚抵達聖馬可碼頭後,直接進入酒店的客人們,第二天早晨醒來,無論之前是否對運河有所耳聞,每個人都會被眼前蛛網般密集的運河所震撼。有遊客敘述說,身處威尼斯城中,不會覺得它的特別,巴黎、裡昂都是沿河而建的城市。然而想到每一步都是踩在海上,頓時感覺大不同。
在18世紀與音樂同時迎來全盛時期的,還有戲劇。它同樣是面向公眾售票。
當時在場的歌德,一定是笑得樂不可支。他在文中寫道:「從劇本的角度而言,那一段與整體內容相悖,既奇怪又愚蠢。所以,我願意站在感覺敏銳的觀眾們一邊。」

時至今日,哥爾多尼的作品仍然是米蘭皮科洛劇場(Piccolo Teatro)的保留節目,日本也上演過多次,這裡不再贅言。哥爾多尼的戲劇比現實更接近現實,即使人物戴著面具亦不失自然之性。歌德在威尼斯觀賞過哥爾多尼的戲劇之後,不禁感嘆:「我終於可以說,我看到了一出喜劇!」
在這樣一個舒適的環境中,慢節奏的河川旅行未嘗不是樂事。船上備有好酒好菜,讓這些在故鄉習慣享受的旅客也無可挑剔。他們還沒見到威尼斯,似乎已經在威尼斯貴族的家中做客。
然而,令外國遊客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在其他方面相當自由的威尼斯,竟然限制本地人尤其是參與政治的貴族們,與身份地位顯赫的外國人密切來往。
要說最讓這些精英遊客們癡迷的,還屬威尼斯的女演員和女歌手。自17世紀下半葉起,戲劇和歌劇開始在威尼斯盛行,18世紀時,威尼斯已經成了西歐的戲劇中心,名角們自然也是深得人心。讀過森鷗外翻譯的安徒生的《即興詩人》,大概都記得書中有關觀眾癡迷女高音安儂齊雅達的描述吧。市面上銷售著大量類似今日明星照片的演員畫像,遊客們常常會買下帶回家鄉。
總而言之,18世紀時造訪威尼斯的主要遊客,是各方面條件都相對優越的人士,因此威尼斯也相應地改變了待客的手法。在17世紀之前,對那些抵達威尼斯後一籌莫展的朝聖客,兩人一組的巡邏員會主動上前,用其家鄉的語言詢問是否需要幫助。這種令客人又驚又喜的導遊方式已經成了過去。如今這些精英階層的遊客們雖然不是人人都會說義大利語(像歌德那樣會說威尼斯方言的屬於特例),但他們總有對應的辦法,不至於手足無措地迷失在街頭。威尼斯政府非常清楚這一點,對他們只需要展現威尼斯原本的特色。
在「海婚節」前後的15天裡,聖馬可廣場變成了一個大展示會場。廣場四周的迴廊下臨時搭建的攤位鱗次櫛比,賣著各種各樣的東西。身兼理髮師和牙醫兩職的手藝人也在此設攤,替人修剪頭髮,拔掉壞牙齒。各家劇場自然是當仁不讓地重新拉開了帷幕。直至1786年,聖馬可廣場的四周除了靠近聖馬可教堂的一側之外,另外三邊儘是由新古典派的圓柱圍成的迴廊。熱鬧非凡的景象彷彿是劇場的舞臺直接搬到了廣場。人們挖空心思把自己喬裝打扮成別人的模樣,在廣場上漫步遊逛。5月和10月,是海上威尼斯最美麗、最舒適的季節。
「在威尼斯也有宗教審判,然其利爪已被剪斷,形同虛設。宗教法庭的神職法官們,凡事都必須徵得政府派來的另外三位法官的同意。倘若提議稍稍過激,只要政府派來的法官中有一個人起身離開,提案便遭徹底否定。
首先,要有一件長至腳踝、能裹住全身的黑色鬥篷。這種棉質的黑色長袍威尼斯人一年四季都穿,所以誰家都不會缺。另一件不可或缺的道具就是白色假面。面具用幾層白紙製成,用石膏粘住後剪出形狀,鼻子像鳥嘴一般突起,只露出眼睛的部分,遮住上半張臉。年輕的女孩子,偏愛戴僅遮住臉中央的黑色假面,然後再覆上白色的絲綢蓋住其餘的部位。
哥爾多尼摒棄了即興表演的舊習,要求演員按照事先編好的臺詞進行表演。由於長期的劇團經驗,哥爾多尼熟知每個演員的才能和性格,因此演員很快就能記住他寫的臺詞。沒多久,劇團便正式委託哥爾多尼編寫劇本。1749年,年過40的哥爾多尼與劇團簽訂了一年8部劇本的合同,劇本費是450達克特。按照合同中的金額,哥爾多尼的年薪大概能夠與蒙特韋爾迪(Monteverdi)相媲美。不過,在18世紀,劇作費尚未獨立計算,估計哥爾多尼最終無法拿到全額。
在運河如蛛網般密布,跨河的石橋設計成拱形以便船隻通行的威尼斯,不論貧富貴賤,所有人出行都是利用貢多拉,或者步行。貢多拉清一色漆上黑色,沒有身份之別,這讓法國大革命前的歐洲遊客們印象深刻。還有那些唯恐開會遲到遭罰款的議員們急匆匆穿過聖馬可廣場,奔向元首官邸的景象,在當地實屬平常,但看在北方的歐洲遊客眼裡,卻是十分的新奇。這些點點滴滴,自然而然地引發了這些知識精英們對威尼斯共和國政體的興趣。
原本只屬於宮廷餘興的歌劇,1637年首次在劇場公開上演,只要付錢買票,人人都可欣賞。這種公共劇場之所以最先出現於威尼斯,一來是因為共和國沒有宮廷,二來是威尼斯人向來有全民自由參加祭典的傳統。到17世紀末期,威尼斯共有17家劇院,其中至少有4家每季都有歌劇上演。僅14萬人口的城市擁有如此眾多的劇院,真是讓人既驚訝又羨慕。順便提一句,如今的威尼斯城只有一家劇院。
出身和教養兼備的貴族女性,出身和教養不輸前者卻讓人有種遙不可及的修女,還有那些能歌善舞的演員,同時活躍於社會,「政妓」們的風頭自然是不比從前。
與全盛時代相比,威尼斯當今的經濟的確式微。然而,客人經過的那些未點燈的屋子裡,隨意擺放著的一個雕像,都能在倫敦市中心換一間房子;女主人抽屜裡藏著的那些價值連城的珠寶首飾,大抵不會輸給法國女王。作為同性,我認為她們那種雲淡風輕的待客方式是真正體現了女性的自信。
由於普通女性享有眾多的自由,類似於日本藝妓的職業娼婦「政妓」的存在性因此變得越來越稀薄。16世紀初時「政妓」的人數超過了一萬,到了18世紀,不僅人數銳減,而且素質也明顯下降。16世紀造訪威尼斯的達官貴人,包括蒙田(Montaigne)在內,都會專程去向這些名聞遐邇的女子致敬,但在18世紀的遊人筆記中,卻找不到相關內容。他們並非完全不涉足那種地方,只不過更多的是單純的肉體交往。這些女子再怎麼姿態優雅,終究是娼婦。
以維瓦爾第為代表,阿爾坎格羅·科萊裡(Arcangelo Corelli)、阿爾比諾尼·託馬索(Albinoni Tomaso)、貝內代託·馬爾切洛(Benedetto Marcello)等作曲家的活躍,使得威尼斯樂派在18世紀達到了頂峯,威尼斯也成了西歐音樂的一大中心地。相信日後來到威尼斯的喬治·腓特烈·韓德爾(George Frederick Hande),必定在音樂上獲取了甚多的經驗。
對於威尼斯的信仰自由,某位法國旅行者曾經寫下這一段記錄:
在威尼斯,大概沒有比駐外使節更無聊的工作。雖然外交官的特權受到完全的尊重,不必擔心精神或肉體上的傷害,卻不能與當地的上層階級交往。無奈之下,這些外國大使們只好輪流設宴,自娛自樂。所以,那些身份尊貴的遊客們的到來,不僅受到他們自己國家大使的熱烈歡迎,也讓他國的使節們喜悅萬分。
聖馬可廣場的鐘樓也是遊客的必到之處。那時不像現在裝有電梯,眾人必須沿著螺旋式樓梯,一步步爬到樓頂。當時的鐘樓裡還保留著幾個世紀前用來囚禁外國重要囚犯的房間,遊客們要經過那裡才能到達頂樓。
從鐘樓的頂端眺望浮在海面上的威尼斯街道,景色應該與今日相差無幾。威尼斯的街道自16世紀完成建設後,時至今日幾乎都沒有什麼變化。不同的只有航行於海上的船隻。遊客們可以見到停泊在鐘樓正下方的聖馬可碼頭和對面斯基亞沃尼河岸的加萊船和帆船,也許還能夠望見從碼頭起航前往利多外海或者是朱代卡運河上,大小帆船張滿風帆一路向前的勃勃英姿。甚至有人可能會和像歌德一樣,因為幸運地見到了赫赫有名的威尼斯艦隊而感動不已。
除了畫家卡萊納託、作曲家維瓦爾第,喜劇作家卡洛·哥爾多尼也是一位為18世紀的威尼斯文化帶來光輝的人物。哥爾多尼出生於威尼斯的醫生家庭,成年後在父親的安排下,去大學學習法律。在寫劇本不能維持生活的年代,法律工作為經濟並不富裕的哥爾多尼掙得了生計。不過,他還是常常逃課跟著劇團四處巡演,看來是天生熱愛戲劇。
這樣,喬裝就算完成了。當然,這是最基本的裝扮,不少人會根據偏好再另配裝飾。
由於這些身份地位高貴的遊客們在威尼斯通常會和本國的大使見面交流。發覺國人這個喜好的英國大使史密斯便開始做起了卡納萊託的經紀人。就這樣,大量卡納萊託的畫作,經史密斯之手流向了英國。
在沒有公路連接內陸與威尼斯島,更沒有鐵路的共和國時代,來自歐洲北部或西部的遊客,唯一可利用的交通工具就是船。無論是翻過勃倫納山口(Brenner Pass)南下首站抵達維羅納的德國人,還是穿過法國南部經熱那亞進入義大利的法國、英國人,到了帕多瓦之後,都得改走水路前往目的地。當時的帕多瓦和維羅納都還屬於威尼斯共和國。
黎明來臨,有些賭客會散步去裡亞爾託的早市,釋放一夜的疲勞。威尼斯警察的記錄中沒有跳河自殺的記載,也許當時的賭客們都有著坦然接受命運的格調吧。話說回來,當時在歐洲,威尼斯賭場的高額賭注是十分出名的。
在超過千年的歷史上,威尼斯共和國曾經幾度創造了「神話」。上升期時對國家獨立的執著,全盛期時巧妙的政治和外交,然後是18世紀在西歐人心目中樹立起的極樂之都的印象,這些神話,幾乎都接近真實。
然而,到了18世紀全盛時期,情況有了180度的大轉變。也許是因為經歷了宗教改革,大多數西歐人失去了為尋求赦罪不惜千辛萬苦地去基督教聖地巴勒斯坦朝聖的熱情。但少了朝聖的純旅行,對於當時的普羅大眾,無論在經濟或精神上仍然難以承受。
在第七章「威尼斯的女人們」中,曾經介紹過16世紀的威尼斯已婚女性享受的自由和未婚女子受到的拘束,以及因家裡為省下嫁妝錢等非宗教理由,被送進修道院的那些不幸的姑娘們的種種反叛。
一年中有6個月盡情享樂的威尼斯狂歡節,最大的特色還是喬裝。人們可以根據各自的喜好,扮成任何模樣,有人就把自己變成了土耳其、印度或阿拉伯人。不過,最受眾人喜愛的,當屬威尼斯喜劇中常常出現的醜角「阿萊基諾」(Arlecchino)、「潘特萊奧內」(Pantaleone)的裝扮。當然,並不是人人都得弄得如此隆重,威尼斯人的喬裝,其實很簡單而且費用不高。
「沒錯,命運簿上屬於我的那一頁就是這樣寫的:1786年9月28日,傍晚,德國時間5點,離開布蘭塔河進入潟湖的我,平生第一次見到了威尼斯。稍後我將站在那塊土地上,盡情觀賞這個美麗的島嶼,這個海狸共和國。」
在參觀完歐洲第二古老的帕多瓦大學之後,遊客們乘坐「博其羅」(Burchiello)沿著連接帕多瓦與威尼斯的布蘭塔河順流而下。「博其羅」並不是觀光船,它有點兒像公交巴士,所以乘客也是形形色|色,既有帕多瓦大學的學生,也有經常需要出門的神父、修道士,甚至還有娼妓。船分上下兩種艙位,精英階層的遊客們自然是選擇房間寬敞明亮、視野良好的上等倉。房間的牆上掛著威尼斯制的厚實的絲綢掛毯,地板上鋪著地毯,上面擺放著有絲綢坐墊的椅子和桌子。為了那些帶著侍從的客人,船艙內另外還設有小小的僕人房。
在演唱歌曲的女孩中後來誕生了數位明星,因為有貴族的後援,不少人都成了成功的歌手。這些在孤兒院長大的女孩們,通常只有去大戶人家或修道院做傭人的黯淡未來,但如果有一些音樂上的才華,嫁入豪門也不是沒有可能。因此,學生們都學得非常認真。作為老師的維瓦爾第想來也會為這羣勤奮、優秀的女弟子們而感到驕傲吧。多梅尼科·斯卡拉蒂(Domenico Scarlatti)就是被其父親送來威尼斯,在這類音樂學校學習技藝的。
純粹以文明文化「朝聖」為目的旅遊,畢竟人數有限。所幸,當時英、法、德等強國的社會精英們,似乎相信必須經歷過義大利旅行,才能成為名副其實的紳士,因此形成了一股風潮,這大概也屬於一種另類的「赦免」。
對於那些習慣了馬車嘰嘎聲的人們,在水上乘坐貢多拉是一種嶄新的體驗。某位法國的旅人在其遊記中曾經感嘆,坐過貢多拉之後,再坐馬車不免生出幾分猶豫。
在威尼斯以貿易為主的時代,這種事情既無法禁止,本國的統治階層也無意勾結外人反對體制。到了以農業為主的18世紀,生活得以自給自足,但與外國人交流的必要性卻因此降低。
共和國元首從潟湖乘船前往利多,將象徵婚姻的戒指投入海中。他的御用船叫「布奇託羅」(Bucintoro),每隔10年便重新打造一隻。紅色與金色相間的御用船,迎著春天燦爛的陽光,航行在蔚藍的大海之上,這個場面足以讓來自北方的旅人們心曠神怡。
無論是聖馬可教堂圓柱上的馬賽克畫,還是那座擺放在教堂正門前四座青銅馬像,都可以近距離地觀賞。雖然有人對不同時代、不同文化的東西混居一堂、缺乏統一感頗有微詞,但1204年作為戰利品從君士坦丁堡帶回的那4座青銅馬像,讓所有人都讚不絕口。拿破崙似乎也有同感,這位法國將軍在徵服威尼斯之後,向法國送回的第一件戰利品就是這4座馬像。

因此,18世紀威尼斯觀光事業的服務對象,換成了社會地位和經濟基礎良好,並且具有知識教養的精英階層。這些推崇理性思考的知識分子,對於頂著聖地巡禮名義的旅行,向來有些抗拒,如今少了宗教色彩的觀光活動,精神上變得更為自由,何況威尼斯本來就是一個即使沒有赦罪特典,仍然值得一遊的地方。於是,威尼斯變成了旅遊的目的地。
當然,這些有文化知識的遊客們,都很清楚威尼斯早已不是海洋國家。以現實的眼光來看,這種以婚禮的方式向世人宣告大海屬於威尼斯的祭典,實在是有點兒不合時宜。不過在18世紀,至少還是能夠體會到形式上的樂趣。
說回18世紀。在那個時期來到威尼斯的遊客們,最先被吸引的是踏出酒店,腳下便是運河,還有那像黑色水鳥般穿梭於河面上的貢多拉。
元首官邸也可以自由參觀,只要不是正在開會的房間便無須特別的許可。為了防止這些來自上流社會的遊客們迷路而走到不該去的地方,官邸專門有人負責導遊。這些精英遊客總體人數不多,政府僱幾個導遊應該不會花費太多。
那麼,這些在威尼斯人還當家做主的時代來訪的外國人,他們眼中的威尼斯是怎樣一番景象呢?
第一,朝聖旅行團中雖然不乏王侯貴族、大財主,但主流是一般民眾。相較於單純的遊覽,以朝聖為目的觀光活動,更容易調動起大家的積極性。將旅遊事業作為國家方針的威尼斯,在為遊客服務上用足了功夫。比如說,在遊客出沒的主要場所,兩人一組的翻譯兼導遊的服務小組(每個人都會說兩種不同的外語)定時巡邏,為那些語言不通、無親無故的朝聖客提供幫助。
海狸小巧玲瓏卻很勤奮,不愧是歌德,妙語如珠。
如果換個角度看,這種旅行也算是另類的聖地巡禮,歌德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以他為代表的18世紀社會精英人士,常常會花上至少一年的時間在義大利各地旅行。歌德是一人旅,也有三兩好友結伴而行,甚至有人帶著隨從遊歷四方。
18世紀的修女服的款式相對簡單,再加上又是白色,讓男人們無法不對那清純的裝束下若隱若現的身體,心往神馳。
奎裡尼夫人的信,讓我想起曾幾何時聽費德裡科·費裡尼(Federico Fellini)說過的一段話:「在羅馬和米蘭,人們去看電影的心情是不同的。米蘭人為了提升修養而進電影院,羅馬人則為了尋求快樂。所以,兩地人對劇情的反應相差甚遠。」
對喜劇或悲劇,感覺敏銳的不僅是站在劇場一角免費觀看的貢多拉船夫和擠得水洩不通三樓的平民觀眾,那些優雅地坐在一、二樓包廂裡的貴族、富豪們,儘管表達方式有所不同,但本能反應還是一樣的。如果劇情無聊,眾人便開始說話聊天,忍無可忍時,會拿起手中的扇子敲打扶手。貴為元老院議員,照樣會不顧及周圍的看客,大聲長嘆:「今晚的戲真是令人絕望!」,然後噼裡啪啦地踢開椅子,拂袖離去。
不過在貿易優先於觀光的舊時代,高級酒店的景觀的確差強人意。由於位於城中,視野統統被小運河對岸與酒店高度相同的的建築物遮擋住。19世紀上半葉,高級酒店在大運河沿岸興起,「英國女王館」「白色獅子館」等皆淪落為三流酒店。威尼斯經濟軌跡的推移,可以從酒店的分佈變化上窺見一斑。
卡納萊託的英國之行大獲成功。在旅居英國10年間,他創作了大量以倫敦、牛津為主題的風景畫。如今,在倫敦國家美術館可以欣賞到他的部分作品,不過英國王室和貴族收藏了更多的畫作。如果要舉辦一個卡納萊託全部作品展覽會的話,英國肯定是首選之地。
探訪修道院的客人準許著光鮮的衣裳,不想露臉的人,在狂歡節等節日期間可以戴著面具。而被訪的修女們雖然用白色絲巾裹住長發,但身上的衣服只要是白色的,哪怕袒胸露背也沒有問題。來自北方的旅客們見此情景,不禁驚呼:「宛如我們國家上演的古代劇中的女主角。」
威尼斯對於這些遊歷義大利全境的遊客而言,只是旅途中的一站,但他們對於威尼斯的歷史,卻有著特殊的意義,因為他們是見證共和國時代的威尼斯的最後一批外國人。比歌德晚了30年的司湯達,見到的是已經是奧地利帝國統治下的威尼斯。
音樂和戲劇融合一體的歌劇,據說在1600年前後誕生於佛羅倫薩和曼託瓦。大約在10年之後,歌劇作曲家克勞迪奧·蒙特威爾地(Claudio Monteverdi)應威尼斯政府之邀來到當地。在他的指導下,威尼斯歌劇很快成了歐洲的前鋒。
如今的我們能目睹那些幸運保存下來的遺跡,便感到十分之滿足。但18世紀的遊客們要求的可不止這些,因為那時的威尼斯還是鮮活的,有更多的內容可以呈現,比如說音樂和戲劇。
在哥爾多尼出現之前,義大利盛行插科打諢的「即興喜劇」(Commedia Dell’Arte)。演員大多戴著假面,臺詞基本上是靠當場發揮。
18世紀時的修女們,也不必像從前那樣以隱晦的方式去爭取自由。修女們可以在叫作「Parlatorio」的會客廳裡盡情地與訪客們交談,沒有人幹涉,也沒有時間限制(雖然中間還是隔著一條鐵柵欄)。修道院還有當時最流行的飲料咖啡、熱可可供應,條件堪比華麗的沙龍。
在威尼斯,言論同樣是自由的。任何想表達意見的人,都可以去聖馬可廣場,站在石階上暢所欲言。旁聽者大約是本地人和外國人各佔一半,情形與現在倫敦的海德公園有點兒相似。
作為國有的「公交巴士」,「博其羅」在別墅羣附近設有「車站」,因為別墅的主人們也喜歡利用「博其羅」來往於帕多瓦與威尼斯之間。如果有遊客想利用停船的間隙,上岸參觀一下大宅,完全不必擔心主人家會拒之千裡,反而是由於想看的宅邸太多無從選擇,往往只能作罷。不過,有一件東西似乎是這些精英階層的遊客們非看不可的,那就是在很多人的遊記中盛讚的保羅·委羅內塞的壁畫。
上文提到的法國名士布洛斯曾經寫過一本威尼斯藝術品的目錄,其中的數量和質量,遠遠高於當今。翻看這本目錄,會發現有不少東西如今被收藏在盧浮宮或是倫敦國家美術館。它們有的是在拿破崙佔領威尼斯後,作為戰利品帶回了法國,有的則是被那些經濟窘迫的貴族們賣給了英國人。當時的英國,其強勢的地位猶如20世紀50年代的美利堅合眾國。如今威尼斯的美術館、博物館等設施完善,但後人能欣賞到的藝術品完全不能和18世紀的前人相比。
隨著提香、委羅內塞、丁託列託三位巨匠的出現,威尼斯畫派在16世紀迎來了黃金時代。儘管之後盛世不在,但威尼斯畫派在18世紀時,仍然引人矚目、人才輩出。喬瓦尼·巴蒂斯塔·蒂耶坡洛(Giovanni Battista Tiepolo)、綽號「卡納萊託」的安東尼奧·卡納列(Antonio Canale)、彼得羅·隆吉(Pietro Longhi)、弗朗西斯科·瓜爾迪(Francesco Guardi)這些畫家的作品,絕對值得任何一流的美術館為他們專闢一室。
不過,在潟湖上突然看到威尼斯城的那一瞬間,即便是那些知曉自然科學的人們也會情不自禁。歌德說:
和如今一樣,當時聖馬可等教堂都向遊客開放。如果想觀賞各個教堂所收藏的寶物,即使沒有本國大使的介紹信,但凡和教堂的神父通融一下,基本上都不會遭拒絕。參觀是免費的,不過按照當時的慣例,要捐些善款。
令外國遊客們更詫異的是,威尼斯的男人不得親近,女人倒是毫不設防。
另一位畫家隆吉,一生都在畫著同胞的日常生活。他的作品透著溫暖,時而也帶點兒嘲諷,但在感情上還是相當克制,盡量以平靜筆調描繪著威尼斯的風俗。隆吉生前並沒有引起多少外國人的關注,因此,留在本國的作品多於上述兩位畫家。不過在共和國滅亡之後,其作品也散落到世界各地的美術館。
當時的貢多拉,和如今所見略有不同。雖然流線型的造型和漆成黑色的船身古今不變,但那時的船上還多了一個叫作「felze」的小船艙。船首和船尾各有一名劃船手,速度肯定比現在一個人劃要快很多。18世紀也是貢多拉作為實用交通工具,而非旅遊道具的最後一個世紀。
有趣的是,不僅是喜劇,觀眾在觀賞悲劇時同樣反應激烈。當威尼斯悲劇作家的代表人物卡洛·戈齊(Carlo Gozzi)的作品在劇場上演時,中間出現暴君交給兒子一把劍,令其殺死站在邊上的妻子的場景。臺下的觀眾突然發出抗議,大叫著:「豈有此理!」由於抗議的聲浪過大,戲被迫中斷。觀眾們要求暴君收回利劍,這戲還怎麼演下去!情緒激動的觀眾弄得臺上的演員們手足無措。這時,扮演兒子的演員站出來對著臺下說,一定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結局,請各位暫作忍耐。
在我對威尼斯歷史尚不熟悉的時期,比較偏好瓜爾迪的作品,他的畫有一種誘人進入未知世界的魅力。然而,在我即將完成威尼斯歷史,看著它走過一生的當下,卻喜歡上了有明信片之嫌的卡納萊託的繪畫。也許是因為此時的我,已是滿心的感懷,對那些引人入勝的東西,多少是有點兒不能承受了。
威尼斯政府在防止古代以及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品流失的問題上相當敏感,對當代藝術品的態度倒是非常寬鬆。不重視當代藝術,也許是任何一個時代和國家的通病吧。正因為如此,其他國家收藏的18世紀的威尼斯繪畫作品的數量,要遠高於威尼斯。
威尼斯唯一允許外國人參觀的政治活動就是國會選舉。千名以上的議員井然有序地進行複雜且次數繁多的投票,看得參觀者們目瞪口呆。不過,這些看客們大多也是來自統治階層,他們很快就發現這種表面看似民主的選舉,背後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操控。
在18世紀不斷增長的自由女性們,待客方式也非常有趣。她們不會準備山珍海味,將屋子點得燈火通明,以博取北方客人的讚歎。訪客通常會經過若幹昏暗的房間,來到客廳坐下與女主人清談一番。儘管對話的內容十分充實,但其間享用的食物只有西瓜和咖啡。以豪華著稱的威尼斯貴族女性,生活竟然如此簡樸,這是客人們始料未及的。
當時的威尼斯還是共和國時代。建國時樹立起的「水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大的敵人」的傳統思想猶存,填運河造地的行動尚未開始,威尼斯人仍然在為調節海水與河水的流量,時刻繃緊著神經。與如今相比,當時運河之水更流暢,也更澄凈。

威尼斯人不是在18世紀才突然迷上賭博的。水手們會以賭博來打發漫長而無聊的海上日子。16世紀時,有人寫信給在商船上擔任石弓手的兒子,告誡他不要參與船上的賭博。可見,威尼斯人和賭博的關係緣來已久。政府為了拉近與民眾的距離,曾經在元首官邸一樓的迴廊上擺上閑坐的石椅,沒想到有人曲解了這份好意,在此聚眾賭博,讓官家傷透了腦筋。不過,在威尼斯人有很多正事要忙的那個年代,賭博基本上還屬於怡情的程度。
在共和體制健全的時代,藝術品禁止流往國外,哪怕收藏者有變賣的需求。曾經發生過這樣一個故事:奎裡尼家族曾經打算將一件傳家寶賣到國外,那是一座古羅馬時代製作的馬庫斯·阿格裡帕的全身雕像。「十人委員會」聞訊後,派人去奎裡尼家,對莫名其妙不知發生何事的主人家說:「十人委員會祝願馬庫斯·阿格裡帕一路平安,也祝奎裡尼大人您旅途順利。」
奎裡尼不得不拆下雕像的包裝,就此作罷。他不能為賣掉一件古董而被驅逐國門。
當時的威尼斯共和國,貴族數量銳減,內部的貧富差距固定化,買票賣票已成為公開的事實。威尼斯共和制曾經充分地發揮了功效,正因為有一大批能力和財力兼備的人組成統治階層,然而到了18世紀,這種政治體制已經只剩下一個空殼。
威尼斯高級酒店的分佈,在1797年共和國滅亡後的20年出現了明顯的變化。司湯達在1815年造訪威尼斯時雖然也住在「英國女王館」,但那個時候大運河兩岸的貴族宅邸已紛紛易主,以1822年達涅利酒店(Hotel Danieli)的出現為轉折點,從此以後貴族宅邸改建的酒店,代替了那些持續了幾個世紀的老牌酒店。
維瓦爾第在當時就頗有名氣,巴赫演奏過他創作的曲目。1716年,阿姆斯特丹還出版了他的樂曲集。他本人也曾經受邀去羅馬、曼託瓦、佛羅倫薩等地演出。
無論是中世的朝聖客、18世紀的精英人士,抑或現代的旅行團,踏上威尼斯土地後,首先會前往投宿地。在土地有限的威尼斯,除了少數富豪之外,一般人家都不會有多餘的房間,再加上貴族家很難讓客人寄宿(其原因將在下文中表述),因此,哪怕在當地有熟人,幾乎所有的遊客都會入住酒店。
面對這些挑剔的觀眾,威尼斯的劇作家和演員們,勢必是戰戰兢兢。話說回來,觀眾們倒不是否定虛構,但虛構的情節必須有說服力,能讓大家陶醉其中。在威尼斯時每晚都去觀戲的歌德,幾乎每每都會在劇場遇見法國駐威尼斯共和國最後一任大使的夫人瑪利亞·奎裡尼。這位超級戲迷的貴夫人,在1795年從巴黎寄給威尼斯一位女朋友的信中寫道:「我在這裡也經常去看戲。巴黎的觀眾和威尼斯的觀眾大不相同,演出中沒有人會說話,從頭至尾,每個人都很規矩、安靜。」
法國勃艮第(Bourgogne)地方的名士夏爾·德·布洛斯(Charles de Brosse)在1739年來到威尼斯時,造船廠正在建造18艘大型帆船,47年後歌德在參觀造船廠時,也看到了製造工程,還登上了載有88門大炮的帆船。對威尼斯共和國歷史有興趣的人,一定會對他們的經歷羨慕不已吧。歌德的觀後感也很有意思:「這裡,早過了全盛時期,卻保留著最美妙的部分,宛如一個古老的家族。」
儘管形勢今不如昔,但只要不反對國家體制,威尼斯人享有的自由程度,還是足夠令同時代的外國旅行者刮目相看。那些來自啟蒙主義盛行的國家的遊客們,面對威尼斯出版業的自由興旺,在自嘆不如的同時大肆採購,可又擔心書籍寄回故鄉會為自己招來麻煩,不得不暗度陳倉,將書籍寄往隨從的老家。
披上黑色鬥篷、戴上白色面具之後,再用叫作「包塔」(Bauta)的黑色絲綢面紗從頭蓋到下巴。「包塔」通常垂到肩膀,可以裹住上半身,頭上則戴著拿破崙喜愛的雙角橫向左右兩側的二角帽。
說到18世紀以後的遊客們最大的遺憾,非國有造船廠莫屬。被稱為「Arsenale」的造船廠,如今既不是船廠也不是軍火庫,因為設有義大利海軍辦事處,所以沒有開放全域。18世紀的遊客們比我們幸運。船廠的規模雖然不能與海上強國的時期相比,但仍然在造船,也存放著武器。對於這座史上著名的「Arsenale」,各國精英遊客們誰都不會錯過參觀的機會。
除了蒂耶坡洛的作品以古代為主題,卡納萊託、隆吉、瓜爾迪這三位畫家的焦點都鎖在威尼斯。如果說提香、委羅內塞、丁託列託著重表現的是16世紀威尼斯的精神力量,那麼,18世紀的這三位畫家只專註於威尼斯的景色風光。這和威尼斯從強國變成觀光地多少是有點兒關係的吧。
17世紀是威尼斯歌劇鼎盛時期。不過,相較於故事情節和音樂,那時的觀眾們似乎更愛不斷變換的舞臺布景。各種幻想、戰鬥、船難的場面以及詩一般的田園風景……許多威尼斯人因為喜歡看舞臺從而愛上了歌劇。威尼斯的舞臺設計在歐洲大名鼎鼎,不少設計師甚至受聘前往巴黎、羅馬、維也納等地。卡納萊託的父親就是一名舞臺設計師。
在賈科莫·卡薩諾瓦(Giacomo Casanova)以及當時北方遊客們留下的文字中,18世紀威尼斯的快樂並沒有那種因末日將至而爆發的自我毀滅般的放縱,不過是充滿了輕薄的歡愉,而這種氛圍在每一個時代多多少少都會出現。
「博其羅」滿載著心潮澎湃的旅人們,沿著潟湖的水流前行,然後猶如小溪匯入大海般自然而然地進入了朱代卡運河。這條連接威尼斯城與朱代卡島的寬闊運河,和其他運河一樣都是天然水道,如今仍然可通行數萬噸級的船隻。進入朱代卡運河後,「博其羅」即刻向左,朝聖馬可碼頭方向駛去,船的正前方出現了元色官邸的玫瑰色牆壁,這裡就是海狸共和國的正面大門,左則便是張著嘴巴的大運河河口。
威尼斯政府非常擔心本國貴族中的一些不滿分子與外國勢力勾結,發起反體制運動。以前,西班牙大使和法國大使曾經有過類似的企圖,雖然兩次行動都在事前被鎮壓,沒造成大礙,但從此之後政府的監管變得更為嚴格。危險的思想可以閱讀,人與人的接觸卻不被允許。這個在邏輯上有些說不通的規矩,大概也是進入衰退期的國家特有的現象吧。
像歌德那樣連導遊都不僱用,隻身一人遊走四方專註於旅途風情,壓根沒打算結交當地權貴的人自然是無所謂限制,但很多遊客還是希望認識些與自己身份地位相近的當地貴族。所以,當他們聽說沒有機會時,不禁會嘆息威尼斯貴族的封閉性。「可以在咖啡館或街上交談,但幾乎不可能受邀去家中做客。」
已婚女子可以完全地享用第七章中提到的「提供服務的騎士」的制度,甚至有人在結婚時就將這條寫進了契約中。未婚女子的自由度雖然無法與人|妻相比,但可以戴上面具。喬裝打扮後,誰知道她是已婚或未婚呢?
早在1355年,威尼斯便出臺了旅館法,還建立了旅館公會,接待外國人相當得心應手。住宿設施種類齊全,既有王侯貴族下榻的高級酒店和商人們利用的商務旅館,也有提供給朝聖客的幾乎免費的住處。18世紀造訪威尼斯的那些富裕的遊客們,大多數會選擇「白色獅子館」「法國之盾館」「英國女王館」「馬爾他十字館」「雄雞館」「人魚館」等最高等級的酒店,歌德就是住在「英國女王館」。
出了布蘭塔河的河口富西納(Fusina)便是潟湖,也就是大海了。在河川中航行遇逆風,可以用馬匹在河兩岸拉船,進入大海後只能靠船帆助力。看似一片汪洋大海的潟湖水面下,流淌著來自河川的水流,推動船駛向威尼斯。之所以沿著潟湖中血管般密布的運河航行,是因為只有這片水域的深度能夠行船。大多數不了解情況的旅客們看見船升起船帆便興奮無比,彷彿已經出了亞得裡亞海。
約修女在修道院以外的地方見面,其實也不算難事。在假面節期間,只要喬裝打扮一下便能矇混過關。據說威尼斯最古老的三家修道院還爭相為教廷派駐的大使提供情婦呢。
共和國滅亡後,改頭換面的還有聖馬可廣場。儘管它的變化程度不及造船廠,但歌德和比他晚來30年的司湯達,兩人看見的肯定是不一樣的景象。聖馬可教堂的東、北、南三面沒有什麼改動,但廣場西側一帶的建築物是共和國時代結束之後建成的。原本位於聖馬可教堂正對面供奉聖吉米尼亞諾的教堂,已經蕩然無存,原址上蓋起的宮殿形的建築,是拿破崙的行宮。
這裡介紹一段趣事。1786年2月26日,大約是歌德造訪威尼斯半年之前,位於聖馬可廣場的咖啡館「弗洛裡安」(Caffe Florian)的主人瓦倫提諾·弗洛裡安向政府提出申請,希望撤除剛剛頒布的禁止女性出入咖啡館的法令。他的理由是店裡沒了女客,連男性客人也不願光顧。結果,政府坦率地接受了意見,反省不該妨礙店家的正常營業,很快便廢除了法令。不僅是咖啡館,威尼斯女性甚者還能自由地出入賭場。
「神職者在威尼斯無法發揮其所長。任何威尼斯市民,一旦從事神職,便喪失了所有擔任公職的權利,可謂是賢明的政治。這種做法也有利於神職者,因為那些喜愛寧靜生活的人,只要選擇了神職,就不會再受塵世間的幹擾,不像其他國家,得遁入修道院才能拒絕公職。」
話說回來,遊客們並不是把焦點全放在這類事上。雖說旅行是有教養的紳士不可欠缺的行為之一,但著名的觀光地總歸還是要去的。遊客在威尼斯停留的時間,少則8天,長則一個月。相較於如今的大眾旅行時代,當時遊客們遊覽的地方更多,內容也更紮實。雖然在那個時代,沒有將珍品、古跡統統收集在一起的博物館或美術館,觀賞起來比較麻煩,但他們應該比我們看到了更好的東西。
然而,進入18世紀後,女性無論結婚與否,哪怕是將自己奉獻給上帝的修女們,幾乎都能夠自由地享受人生。
與外間人聲鼎沸的沙龍不同,房內非常安靜,只聽得見切牌的聲音。在奇異的白色面具掩蓋下,賭客們的喜怒哀樂,唯有從他們摸牌的手看出些端倪。大把大把的金錢在桌面上移動,一夜之間,有人輸掉了帕拉第奧設計的華美別墅,也有英國地主耗盡了一年的義大利旅費。

章節
Comments
- 第十四章 威尼斯之死 1 5 月, 2026
- 第十三章 維瓦爾第的世紀 1 5 月, 2026
- 第十二章 地中海最後的堡壘 1 5 月, 2026
- 第十一章 兩大帝國的夾縫之間 1 5 月, 2026
- 第十章 大航海時代的挑戰 1 5 月, 2026
- 第九章 朝聖之旅 1 5 月, 2026
- 第八章 宿敵土耳其 1 5 月, 2026
- 第七章 威尼斯的女人們 1 5 月, 2026
- 第六章 對手熱那亞 1 5 月, 2026
- 第五章 政治的技術 1 5 月, 2026
- 第四章 威尼斯商人 1 5 月, 2026
- 第三章 第四次十字軍東征 1 5 月, 2026
- 第二章 走向海洋 1 5 月, 2026
- 第一章 威尼斯的誕生 1 5 月, 2026
- 致讀者 1 5 月, 2026
- 後記 1 5 月, 2026
顯示更多
字型
文字大小
A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