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政治的技術
就這樣,流亡者們被遣散到四處各地,漸漸地便成了一盤散沙。在此期間,威尼斯政府伺機派出殺手,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斬草除根。馬爾可·奎裡尼的一個弟弟就是這樣被暗殺的。貝雅蒙特·蒂耶波洛最後不得不向其母親一方的家族求援,逃往克羅埃西亞。他在事件發生的18年後死去,死因不明。
10位委員從由國會推舉的30歲以上的元老院議員中選出,任期一年,不可兼任其他職務。任期屆滿後,至少休職一年以上,才有資格再次參選。
除此之外,與教廷有關聯的也不能成為候選人。如果哪個家族中有人當上樞機主教(俗稱「紅衣主教」),或者說這位樞機主教成了教皇,在他駕崩之前,這個家族的成員別想進入「十人委員會」。
此時此刻,這羣水手們的怒氣僅僅是針對喬瓦尼·丹多洛,只想著好好教訓一下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眼看就快到官廳關門的時間,他們十來個人來到元首官邸門前,來來回回地走著,等著丹多洛出來。喬瓦尼·丹多洛聞訊後驚慌失措,同僚們都下班走光了,他仍然躲在房間裡不敢邁出大門。無奈之下,他向元首報告了此事。
威尼斯政府就是根據這些情報,牢牢地監控著那些叛軍。哪怕只有一個人有異常表現,威尼斯政府立刻會要求當地的政府將他們流放。在以蒂耶波洛為首的叛軍中,仍然有不少人試圖集結各地的皇帝派捲土重來,因此威尼斯政府始終繃緊著神經。
同樣,貴族在稅制上也沒有特殊的待遇。第四章中我曾經講到過一種類似於直接稅的長期國債的強制購買制度,資本家必須按其財產的總額,購買相應比例的國債,哪怕是貴族,也不能倖免。這就是威尼斯貴族與別國的貴族們的不同之處。他們在獲得貴族的榮譽和享受參政這唯一特權的同時,必須承擔帶頭守法、帶頭納稅、帶頭站在戰鬥第一線的義務。
如今提到世襲制,肯定是人人喊打。但是請大家想想,在14世紀,有什麼機構能夠培養政治精英?又有什麼公正的錄用規則來招用這些人才?在那個時代,有關這方面的教育,唯有依靠父親傳授給兒子的方式。
年僅38歲成為元首的皮耶託·葛登尼哥,面對搖擺不定的威尼斯共和國政體,決定做出改革,建立一個高效、強勁,同時又不會變成君主制的體制。
費拉拉是正式屬於羅馬教廷的領地。威尼斯為了確保自己在亞得裡亞海西岸的利益,出兵進攻費拉拉,徹底惹惱了教皇。
由這12個人選出25人。當選的25人抽籤淘汰,留下9人。
為了慶祝新元首的到來,以聖馬可教堂為首的威尼斯的各個教堂同時敲響了鐘聲。年輕的元首在鐘聲中,穿過面向碼頭的小廣場(Piazzetta),被人領著進入了右側的元首官邸。他登上中庭的臺階,準備宣誓就職。
子夜前夕,兩個男人敲響了元首官邸的大門。他們一位是平民,一位是這個男人居住地的負責人。正準備就寢的葛登尼哥,聽見下人的呈報,又折回起居室。屋裡除了下人之外,還站著兩個男人。其中一人嚇得牙齒直打戰,話也說不清楚。這位平民經常出入奎裡尼府,原本也加入了反叛的行列,可事到臨頭又心生恐懼,向住區的負責人將此事全盤託出。
元首也沒忘記向基奧賈的總督下達命令,嚴令他在當地阻擊巴杜爾的船隊,制服叛軍。就在政府的快船駛向基奧賈之時,天空的顏色開始變得詭異起來。
元首官邸正對著聖馬可碼頭。政府各委員會的委員、元老院議員和豪門的代表們集聚一堂,在此恭候皮耶託·葛登尼哥下船。
因此,務實的威尼斯人避開意識形態,將焦點鎖在如何盡量減少實際危害這一個問題上,最終想出了兩種類型混合的體制。
對威尼斯人而言,政教分離不過是恪守了耶穌的教誨,讓皇帝的歸皇帝,上帝的歸上帝。這樣做對神,對人類都有利。
兩種體制都建立在各自的意識形態之上,在中世紀的基督教世界,兩種權力結構也都有無法忽視的缺陷。
改革的推動者是一位剛滿38歲的男人,名叫皮耶託·葛登尼哥(Pietro Gradenigo)。只有他和幾位理念一致的人,清楚地意識到他們即將實施的改革的成敗將決定威尼斯共和國未來的命運。
同時代的佛羅倫薩人,對威尼斯人的聖物信仰覺得匪夷所思。他們嘲笑打從骨子裡就是精明商人的威尼斯人,竟然會崇拜不知是哪個人身上的骨頭。威尼斯人聖物信仰的風俗的確受到拜佔庭的影響,不過作為防止宗教介入政治的對策,還真是一個巧妙的辦法。
那位向蒂耶波洛軍隊的旗手扔石臼的婦女,獲得了她所希望的政府的獎勵。她提出的兩個希望,一是節慶日時可以在家中的窗口懸掛威尼斯國旗,二是不得調漲房租。這位女子的房東是聖馬可教堂的「財團」,也就是政府。根據1468年的記錄,這間房子的租金在158年之後一直沒變。
據不少資料記載,那些拜訪威尼斯接受元首及其相關委員接見的外國使節,在聽說那位站在元首邊上,身披金線織花的紅色披風,穿著比貴族還富貴的人物竟然是平民的時候,都會感到驚詫不已。因為在那個時代,沒有哪個國家的平民可以享受如此待遇。
聽到傳言的幾位貴族,向元首做了報告。法利耶卻回答說不必大驚小怪,並沒有下達追查的指示。但直屬「十人委員會」的諜報網,掌握了確切的情報,參與陰謀的人,接二連三地遭到祕密逮捕,未釀成大規模流血事件。
「威尼斯共和國,是近年來相當強大的共和國。這個國家發生緊急狀況時,不是交給共和國國會或元老院去討論,而是由被授權的少數委員做出決策。
民眾喜歡英雄。恩裡科·丹多洛從任何意義上來說,都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英雄。他在出徵之前,委任兒子拉尼爾在其留守期間,代為行使元首的職責,而且明確地表示,沒有人比兒子更適合託付大權。恩裡科·丹多洛本人在贏得全面勝利的一年之後,來不及返回祖國便客死君士坦丁堡。拉尼爾·丹多洛(Ranier Dandolo)成為下任元首,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促成37人委員會成立的首次大事件,發生於1355年。它的影響程度,與當年奎裡尼——蒂耶波洛的叛亂不可同日而語。此次事件不僅震撼了義大利,整個歐洲都為之側目。因為叛國的主謀,不是別人,正是元首本人。
但是從1172年開始,元首選舉改為由共和國國會推舉,再經市民大會獲準的方式。那一年當選的元首,是新興階級的代表人物塞巴斯蒂安·齊亞尼(Sebasttian Ziani),顯然這是國會為了防止米迦勒等豪門專橫而做出的選擇。
委員長有3位,每人輪值一個月。為了防止與外國人或者是有意影響裁決的人士做私下交流,委員長有避嫌的義務。因此,在擔任委員長期間,宴會就不用說了,連在街上散步都不行。這種寡淡的生活不可能持續長久,所以任職期限定一個月。
行政官員中級別最高的是政府祕書長(Gran Cancelliere)。凡元首出席的場合,他必定列席。即使是討論開戰、和談等高度機密的事項也不例外。出席元老院會議的,通常是元老院議員、元首以及6位輔佐官,再加上祕書長及其手下的25位祕書和兩位書記員。如果會議內容事關祕密,至少也有祕書長和兩位書記員列席。
除了改革國會,葛登尼哥遭到後世批判的另一項作品,就是在叛亂髮生兩個月之後創建的簡稱「C·D·X」的「十人委員會」。
從外海經過利多外港進入威尼斯的潟湖,只要不是霧氣籠罩,整個威尼斯城可以說是一覽無餘。宮殿、鐘樓、元首官邸遠遠地浮在海面上,彷彿電影中的畫面。
聖馬可大教堂可謂是威尼斯的主教座堂,但它是作為元首個人的禮拜堂而建的。在其他國家,必須是有主教座位的教堂才是主教座堂,而威尼斯的主教一直待在位於造船廠林立的城堡區,從沒挪過地方,始終遠離政治、經濟的中心。
當接到召集令的人們陸續到達官邸門前時,突然颳起了大風。手持武器的工人們在強風下堅守著聖馬可廣場,貴族們則負責官邸的警備。
共和國國會的議席都這樣被豪門瓜分,由國會指定的政府各委員會的情況當然也不會好到哪裡去。這對於必須極度防範個人權利集中才能成功的共和制而言,絕不是一個可喜的現象。
儘管元首改由國會選出,但不是每個議員都擁有投票權。基於過往的經驗,威尼斯人再也不相信多數人的集會就能做出公正的選擇,所以連投票者都需要經過挑選。他們採用的是威尼斯人獨特的方法:抽籤加選舉。光憑抽籤,或許會比較公平,但容易產生不當的人選。可如果僅靠選舉,又無法迴避選舉運動所帶來的弊端。
當天晚上,元首悄悄地派人去伊沙內羅家,將他叫進官邸。席上,元首向伊沙內羅提出,希望平民們協助自己推翻貴族制,建立一個更為強大的威尼斯。
貝雅蒙特·蒂耶波洛及其餘黨雖然保住性命,流亡海外,卻沒能過上悠閑自得的日子,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受到嚴密的監視,並且被事無巨細地上報給威尼斯政府。查閱這些記錄,彷彿在讀一本精彩的間諜小說,其中甚至還有女間諜。
由於事件的戲劇性,刺|激了19世紀浪漫主義藝術家們的想象力。德拉克洛瓦(Delacroix,法國畫家)以畫,拜倫以文,多尼採蒂(Donizetti)和羅西尼(Rossini)以曲……藝術家們用各自不同的方式,描繪了這個故事。在大多的作品中,馬裡諾·法利耶的悲劇原因,緣起於其妻與年輕的貴族米伽勒·斯泰諾(MicheleSteno)之間的愛情。年輕人中傷了元首夫人,卻只受到輕罰,元首對此憤憤不平,才挑起了事端。不過,這些都是民間傳說,沒有確鑿的史料證明。而傳說中的主角之一的米伽勒·斯泰諾,倒是在事件發生45年之後,當選為共和國元首。
講到這裡,或許大家會產生質疑:這麼頻繁地更換官員,如何保證政策的一貫性呢?的確,「大臣」和「長官」們,一年或者6個月便做一次更換,而且,不休息一年半載,還不能重返崗位。
威尼斯人基本上成功地排除了因宗教介入所帶來的弊害,可是如何抑制民主主義政體容易滋生的人的慾望和野心,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還是得小心從事。
時間距離皮耶託·葛登尼哥死去已經過去了半個世紀。他是在奎裡尼——蒂耶波洛叛亂髮生後的一年去世的。在這50年間,無論是威尼斯與熱那亞陷入泥沼的關係,還是義大利各國君主制導致小國合併的形勢,都沒有任何改變。
理論上是一個能夠反映每一位市民心聲的民主政體,事實上卻是少數人、少數家族橫斷獨行。當時的威尼斯人所面臨的就是這樣一個現實。
現在,如果去威尼斯參觀元首官邸,會看見在官邸最大的一個房間,即共和國國會會議廳的牆上掛滿了歷代元首的肖像,只有一處畫著黑幕,這裡本該是馬裡諾·法利耶的肖像。黑幕上寫著:「因他所犯叛國罪而被處死。」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巴勒斯坦阿卡地區長期佔有重要地位,後因1291年阿卡被擊敗十字軍的埃及所佔領,不得已返回祖國的一批人。他們中間有12個家族成了共和國國會的新成員。
另一方面,從下往上的權力結構,同樣也存在問題。它的問題是很難控制民眾的慾望。正如前文所述,操控市民大會並非難事。
對於一個人口只有10萬到15萬的小國而言,哪怕是一次飢荒,都是致命的,威尼斯的統治階級深知其理。負責國有小麥倉庫的官員不僅每個月要呈報一次準確的庫存數以及可維持全國人口口糧供給的天數,而且必須確保庫存量不低於委員會規定的最低限量。威尼斯因此從未發生過飢荒。
經過這件事情學聰明了的威尼斯人,將奧賽羅二世的子孫趕出威尼斯,在選出新元首的同時,另外又任命了兩位元首輔佐官。沒有這兩人的同意,元首不能獨自做出任何決定。
當天傍晚,委員會對已經被逮捕的伊沙內羅和卡蘭達裡歐做出了裁決,兩人均處以絞刑,並且於深夜在元首官邸內執行。幾天以後,被處以絞刑的增加到11人。
委員會的委員當然不能一次性同時更換,否則將影響公務正常進行。所以,採用一次更換一半的方式。即便如此,仍然沒改變任期過短的事實。另一個讓後人感到頗為不解的是,威尼斯人認為長官不能總待在一個地方,應該經常轉換崗位。事實上,他們也是這樣執行的。其實,如果想想(日本常發生的)所謂「內閣改造」的鬧劇,大抵能夠理解。哪怕大臣、政務次官走馬燈式地更換,只要事務次官以下的人員沒有變化,行政上便不會出現障礙。
可是拉尼爾·丹多洛比其他人想得更深更透。自己不僅來自名門,還有一位功名顯赫的父親,如果真的繼任元首,沉寂許久的舊勢力一定會重新抬頭。因兩位來自新興階級的元首的連續執政,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階級對立,恐怕又會風雲突起。
另一位皮耶託·葛登尼哥,論出身,一點兒不輸給蒂耶波洛。威尼斯人效仿十二使徒,將建國初期的一些著名家族稱為「使徒」(Apostlica),其中葛登尼哥家族就是使徒之一。相比之下,蒂耶波洛家族只能算新貴。
的確如雷恩教授所言,改革增加了國會的議席,它非但沒有向市民關上國會的大門,反而建立了從市民中選拔人才的機制。議員世襲制的制度是在皮耶託·葛登尼哥死去13年之後,到1323年才制定的。
坐鎮元首官邸內的葛登尼哥,不斷接到捷報,馬爾可·奎裡尼戰死,巴杜爾就擒。曾經作為最年長的元首輔佐官,也擔任過副元首的巴杜爾和他的隊友們,身上綁著鎖鏈從帕多瓦被押送至聖馬可碼頭,隨即被關進了監牢。
當時位於阿維尼翁(Avignon)的羅馬教廷,將全體威尼斯人趕出了教會。威尼斯人遭教會破門,已經不是第一次,宗教上的不自由忍一忍總會過去。可是這一次的破門,還包括不準其他基督徒與威尼斯人通商的禁止令。對於依靠貿易生存的國家而言,這無疑是一記沉重的打擊。
話說回來,縱使設置了層層關卡,威尼斯共和國的政體仍然不能完全擺脫君主制的陰影。繼塞巴斯蒂安·齊亞尼之後,奧裡奧·馬斯特羅皮耶羅(Orio Mastropiero)擔任元首。從這兩位的姓氏上判斷,他們均來自新興階級。在他們兩人以經營私人企業的方式治理國家的這個時期,的確是不用擔心君主制的問題。可是,接下來的元首是恩裡科·丹多洛。
信眾需要信仰的對象通過信仰獲得心靈的安慰,宛如在天堂預約下了位子。如果眾人信仰的對象是傳聞中的聖人的一塊遺骨,或者釘過基督徒的十字架的碎片,哪怕是最虔誠的信徒,也不可能被物品所煽動,因此不會造成實際的傷害。儘管購買聖遺物需要用錢,但這絕對是一筆合算的買賣。
國有、私營造船廠和船帆布紡織廠也沒閑著。幾乎所有的船隻都回港的冬天,正是這些工廠趕工修理的旺季。
「但是威尼斯的這個現象,並不能攻破我的觀點。因為威尼斯共和國所謂的貴族階級,只有名義上的特權。他們並非依靠不動產的收入生活,龐大的資產來自貿易。他們沒有一個人是住在城堡裡,也沒有任何高人一等的司法權力。其他國家的貴族所享受的特權,威尼斯貴族完全沒有享受到。」(摘自馬基雅維利《論李維》)
即便是對大權在握的「十人委員會」,也在200年後的16世紀,增加了一個與其平級的「國家審問委員會」予以控制。審問委員會成員三名,從「十人委員會」與元首評議會選出,每個家族只限一人。
冬天的威尼斯,無論是船還是人,都比夏天要多得多,洋溢著一派蓬勃生機。新任元首坐船前往聖馬可碼頭的途中,一定會聽見從碼頭一帶的造船廠內傳出的修理工不停敲打榔錘的聲音。
以防止反國家陰謀為目的而建立的「十人委員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許可權逐漸增大,成了一個決定祕密事項和重大裁決的審議機關。
「十人委員會」通常情況下是由10位委員、元首、6位元首輔佐官共17人組成。但如果面臨重大事件,在保守機密和講求效率的前提下,為了慎重地做出決定,也會從元老院議員中選出20位臨時委員,組成37人的委員會。
其實米迦勒二世對威尼斯的經濟做了不少貢獻,但他犯下一個錯誤,沒有和元首輔佐官商量便擅自與拜佔庭皇帝簽訂了合約,這是明顯的僭權行為。感覺到周圍氣氛異常的米迦勒二世,表示出隱退之意,可惜無濟於事。他在準備退隱的聖薩卡利亞修道院(Chiesa di San Zaccaria)的門口,遭到了刺殺。
就算是他本人不做君主,讓兒子繼任元首,估計也沒多少人會有站出來反對的勇氣。
嚴陣以待的工人們與奎裡尼率領的反叛軍展開了激戰,比原定人數少了2/3的叛軍明顯處於下風。最終,奎裡尼戰死,他的一個兒子也被殺,僥倖逃生的只有奎裡尼的弟弟皮耶託和另外幾人,奎裡尼的部隊就這樣被全數殲滅。
喬瓦尼·丹多洛怒不可遏地質問伊沙內羅:「你哪來的膽子,竟敢抗令!」
……我們必須經常思考的,是如何把傷害降到最低。將降低傷害作為真正的目標,處理所有的危機。因為一個完美、沒有任何缺陷的制度,在這個世界上是不存在的。
如果是在義大利其他的國家,馬裡諾·法利耶或許早就成了君主。生在威尼斯,是他的不幸。
首先,從上至下的權力結構中,宗教被允許介入。耶穌的繼承們完全忘記了「愷撒(皇帝)的歸愷撒(皇帝),上帝的歸上帝」的教誨,將皇帝的統治權與神的訓誡相結合,情況因此變得複雜。
以巴杜爾為首的被捕的叛軍們,在接受正式的審判後,紛紛伏法。
我手裡有一張用顏色|區分的14世紀初和15世紀初的義大利勢力分布圖。在14世紀初,從中部向北的部分,有各種顏色的小型共同體、僭主國,色彩斑斕,彷彿打翻了水彩盒。到了15世紀初,獨立的小型共同體完全消失,單色塊的版圖變大,可見,僅僅100年的時間,勢力分佈就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小國紛紛統合為君主國或共和國,如同五彩繽紛的小花,變成了大瓣的花朵。
雅各布·蒂耶波洛不想自己成為市民大會和國會對立的借口,主動離開威尼斯,回到家鄉特雷維索(Treviso)蟄居。國會在對包括雅各布·蒂耶波洛在內的候選人做了慎重的審議之後,選出了新元首,他就是皮耶託·葛登尼哥。
剩下的問題,就是如何處置貝雅蒙特·蒂耶波洛。了解蒂耶波洛性格的元首知道,如果採取強硬的手段,勢必會導致無謂的流血犧牲,於是以流放海外的條件,要求蒂耶波洛放棄抵抗。蒂耶波洛接受了協議。
另一種從下往上,則是由居民共同體選出代表,權力結構當然是由下往上遞增,即民主政體。
威尼斯利用費拉拉(Ferrara)因僭主上位發生混亂之際,趁機軍事介入。結果,不僅軍事上沒撈到便宜,政治上也輸得一敗塗地。
「十人委員」的委員們是沒有這樣舞臺的,祭奠活動的主角,不是貴族,也不是市民,而是一般的平民。
14日入夜後,裡亞爾託橋上閃過一個人影,緊接著又有一個人匆匆地渡過大橋,沒有人察覺到異樣。
政教分離
在缺乏資源的海洋國家中,威尼斯算是成功地維持了國家長治久安的特例。其中最大的原因要歸功於皮耶託·葛登尼哥發起的政體改革。對於威尼斯人而言,他們沒有講求意識形態的餘閒,建立一個具有優秀治理能力的體制,是最為迫切的議題。
元老院主管外交,「四十人委員會」主管財政,彼此監督。
以人的良知為基礎建立起的佛羅倫薩共和國,在1530年走向終結。而威尼斯共和國的政體,是在不相信人的良知的前提下構建的。它在佛羅倫薩滅亡之後,又延續了300年的生命。
整個事件受到處罰的人數詳細見下:
不知道推舉他的議員中,有多少人真正意識到自己的選擇將引發一場改革進而決定共和國的命運?想來大多人只是希望義大利不要步其他國家的後塵走上君主制。威尼斯共和國的歷史上,曾經數次遭遇向君主制演變的危機,而製造這種危機的,一概是在政治軍事上有不凡建樹,為共和國做出了卓越貢獻的元首們。所以,元首的人選才會讓議員們煞費苦心。
馬基雅維利曾經說過:「共和國推行政策的速度,往往是緩慢的。無論是立法還是行政,任何事情都不是由某一個人決定,通常都是共同商議。因此統一眾人的意見,需要很長的時間。這種方式在刻不容緩的情況下是非常危險的。所以,為了因應這種情況,共和國必須建立(類似古羅馬的)臨時獨裁官制度。
經元首以及6位元首輔佐官推薦,並獲得「四十人委員會」半數以上贊成票者,可成為共和國終身議員。
他們制訂了詳細的行動計劃。奎裡尼、蒂耶波洛的大宅都在隔著大運河的聖馬可教堂對岸、朝向裡亞爾託橋的一側,因此決定6月14日半夜在廣場集合。等到第二天天亮時分,兵分兩路出發。
首先是防止宗教的介入。威尼斯是基督教國家。一國之長元首的權威,是上帝所賜予。國旗和貨幣上都印有聖馬可之獅的圖案,這一點屬於第一種類型。但是,一國元首是由國民推舉的代表以投票方式選出。何況,為新元首加冕的,是元首輔佐官中最年長的一位,而不是作為教皇代理人的主教,這一點又屬於第二種。
貝雅蒙特憎恨葛登尼哥,還有另外一個原因。10年前,貝雅蒙特·蒂耶波洛擔任莫東總督時,由於生活豪侈,其奢華程度不亞於君主,從而引起政府注意,派人去莫東調查,結果發現了他濫用公款的事實。貝雅蒙特因此受到罰款的處置。由於罰金數目巨大,他自己無法承擔,最後靠向友人和妻子的娘家借款才算付清。貝雅蒙特認為對他的處罰就是葛登尼哥在幕後主使。話說回來,性格豪放、平易近人的貝雅蒙特並沒有因此失去人氣,每當他帶著大批隨從街上走過,總是獲得到四周民眾投來的讚許的目光。對葛登尼哥心懷不滿的貝雅蒙特·蒂耶波洛決定參加馬爾可·奎裡尼的謀反行動。
一個月前的11月2日,前任元首喬瓦尼·丹多洛去世。死訊傳出後,市民們聚集聖馬可教堂,召開市民大會,會上雅各布·蒂耶波洛(Jacopo Tiepolo)被推選為新元首。儘管沒有立法,但是新元首由1172年成立的共和國國會選出,早就是持續了百年以上的慣例。因此,議員們對民眾選出新元首頗感無趣。
馬基雅維利曾經說過這樣一段話:
然而,離開海軍部的伊沙內羅,卻咽不下這口氣。他隨即前往附近的海員集會所,向聚集在那裡的同伴們大吐苦水。「毛頭小夥一個,仗著貴族的身份指手畫腳,他懂什麼船上的事情!」邊上的人你一句我一語地同訴憤怒之情。
元首馬裡諾·法利耶(Marino Falier)令人把伊沙內羅帶來,呵斥他無論因為什麼理由都不該做出如此莽撞的舉動。伊沙內羅聽從元首的命令,解散了聚集的夥伴,丹多洛這才平安地回了家。
最後一次危機,就是市民大會選出了雅各布·蒂耶波洛。明知當選元首卻遠走國外的雅各布·蒂耶波洛,想必是與拉尼爾·丹多洛有同樣的考慮。
——(摘自馬基雅維利《論李維》)
與其他義大利人相比,威尼斯人的個子較高,不知是不是因為長至地面的外套的影響,他們的動作也較緩慢,給人一種穩重的印象。外國使節應邀參加聚會時,常常會被同席的威尼斯人的氣勢所壓倒。
「就因為交給那幫貴族,威尼斯才被打敗!」不知是誰說了一句,眾人紛紛表示同意。
這條法案同樣在沒有反對的情況下,通過了立法。
由這9個人選出45人。當選的45人抽籤淘汰,留下11人。
在此之前,我一直有意地迴避使用「貴族」這個詞語,以「豪門」或「勢力家族」代替。因為在改革前的威尼斯,貴族與平民之間沒有明顯的劃分,直到這項改革之後,擁有共和國國會議席的人,才開始被叫作貴族(Gentiluomo或Nobile)。所以,我們通常印象中的貴族,在改革前的威尼斯是不存在的。
同時,又命令下人去向元首輔佐官等官員報信,讓他們帶上武器趕來官邸。這些官員都是確定無疑的親元首派。
總之,在威尼斯人的概念中,政治家不能以專業劃分,但行政官員必須是懂行的專家。威尼斯的官僚組織,就是這樣從下至上地支撐著政體,盡量減少政權持續中所帶來的各種傷害,是保證國家有效、合理運行的不可欠缺的要素,它的完整性是其他國家無法比擬的。
話說回來,也不是30歲以上的元老院議員都有資格參選「十人委員會」的委員。來自元首和6位輔佐官的家族成員,一開始便失去了資格。名為「10人的委員會」,實際上是由元首及其輔佐官,再加10位委員,因此,根據一個家族一名委員的原則,家族其他成員必須被排除在外。
遲到的蒂耶波洛軍隊,還沒趕到聖馬可廣場,便迎面遇上了政府軍。兩軍在狹窄的巷中對峙,蒂耶波洛一方的人數同樣寡不敵眾。受到後面不斷湧上來的人流推擠,政府軍向叛軍發起了進攻。在政府軍的猛攻之下,蒂耶波洛一方節節敗退。
憑藉地中海貿易,一代創下財富的塞巴斯蒂安·齊亞尼,以他商人的直覺經營政治,治理國家,對講求務實的改革派而言,那的確是一段碩果累累的太平時期。初建不久的共和國國會,首先選出4位代表,再由他們選出100名議員,任期一年。在葛登尼哥實施改革之前,這種選舉方式儘管在細節上有些變動,由少數人選出全體議員的規矩基本沒變。階級問題沒有成為矛盾的焦點,雖然市民大會對決議的事項只有事後承認通過的權利,但它仍然是當時最高的國家政治機構。
而另一方自認為是理性的佛羅倫薩人,不信仰聖遺物,只信仰活生生的聖人,因此常常發生被宗教人士操控的事件。薩伏那洛拉(Girolamo Savonarola)就是一個最典型的例子。如果要問威尼斯與佛羅倫薩,哪一種方式為民眾帶來安寧的信仰,降低了實際傷害,我想是威尼斯略勝一籌。
對威尼斯而言,那是一個危機四起的時代。
蒂耶波洛率領的隊伍,跨過裡亞爾託橋,南下至聖馬可廣場的東側,奎裡尼的隊伍則沿著幾乎平行的路線抵達廣場的西側,雙方在此匯合。
除此之外,任期過短也是一個問題。人們往往會急著在任期內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難免草率。時間有限,在選拔人才上也容易優先考慮自己的內親外戚,而不是那些經驗豐富的適任者。對於一個要在對外競爭中勝出的國家而言,這種低效的人才運用方式並不是一個賢明的做法。
總理府與內閣的事務,不做明確的劃分,以便相互牽制。
「若一個共和國的執政者無法體察這種制度的必要,只希望保持其既存之政體,則國家恐將走上亡國之道;若不想亡國,卻又得面對破壞體制的難題。」(摘自馬基雅維利《論李維》)
碰巧這時,從小巷兩邊並排而立的民居的窗口,有一名婦女朝下扔出一個石臼(另有花盆一說),石臼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蒂耶波洛軍的旗手頭上,旗手應聲倒地。不見了軍旗的叛軍士氣大減各自抱頭逃命。貝雅蒙特·蒂耶波洛也不得不帶領殘餘暫時撤退。他們穿過裡亞爾託橋後,破壞了橋樑,躲進蒂耶波洛的大宅死守。
巴杜爾在一周後被斬首,蒂耶波洛的家宅被拆毀,空地上豎起一塊石碑,上面刻著他叛國的罪行。
提案自然受到了大多數現任議員的支持,現狀維持派也沒有提出反對。而那些視市民大會為國政最高機構的民主派們,因為提案將使議員的人數增加至目前的近兩倍,有擴大民意的功效,所以同樣沒有表示異議。
其實,馬爾可·奎裡尼與皮耶託·葛登尼哥還有個人恩怨。由於他是費拉拉戰爭的指揮官,因戰敗被追究責任,為此感到憤憤不平。他打算殺了元首,解散葛登尼哥一手建立的國會,將共和國體制改為君主制。而他心中最佳的君主人選,是其女婿貝雅蒙特·蒂耶波洛(Bajamonte Tiepolo)。
議員的人數,會根據人口的增減有所變化。1311年時,議員數為1071人;1340年是1212人;1437年是1300人;1490年是1570人;1510年則是1671人,佔成年男子總數的3%左右。
從僅存的資料中顯示,皮耶託·葛登尼哥似乎就是一位典型的威尼斯人。面對這些迎接他回國的威尼斯的權貴們,他應該發現大多數人的茂盛的鬍鬚已經發白,比他年長許多。38歲的年輕元首,的確是一個特例。
就在這一年,共和國國會(Maggior Consiglio)成立。在此之前,元首是由市民大會推舉。實力雄厚又有知名度的人物往往容易當選。國會成立的目的就在於防止候選人僅依靠人氣勝出的可能。操控市民大會,將民眾的意願引向有利於自己的一方,其實並非什麼特別困難的事情。只需事先做一點兒籌劃,再找若幹共鳴者聲援,雷厲風行地行動起來,便有機會成功。威尼斯以往不乏類似的例子。某個人登高一呼,邊上立刻有些人跳出來表示贊成,乘著這股勁頭兒獲得了全民的擁戴。

由這11個人選出41人。最後的這41個人,才是有權選舉元首的投票者。
威尼斯的任職期限也有獨特的規定。任期屆滿後必須經過一定的休職期,才能申請再選。除了終身制的元首和國會議員之外,沒有休職要求的只有任期為一年的元老院議員。元首輔佐官的任期為6個月至1年,休職兩年;「十人委員會」的委員任期一年,休職一年。內閣的各個部門的任期均為6個月,休職6個月。
奎裡尼——蒂耶波洛之亂
政治改革
共和國國會所有現任議員,以及在之前的4年裡擁有議員席位的人,若能獲得「四十人委員會」的12張選票,即可當選終身議員。
這裡是威尼斯的大門玄關。海上之都的正面當然是向著大海。無論是從東方還是佛蘭德斯返航的固定航線商船,都會經過這條水路回到祖國。擔任科佩爾(Capodistria)總督的皮耶託·葛登尼哥在當選為共和國元首歸國就任時,便是在祖國派出的12名特使和5艘加萊船的簇擁下通過這條水路,抵達聖馬可碼頭的。那是1289年12月3日。
除此之外,法利耶還是一位不辱貴族之名的商業高手,在奔走於各國之間忙於公事的同時,仍然不忘操縱各地的代理人,興隆生意。這樣一位在政治、軍事、經濟上樣樣出色的人物,自然有著極高的人氣。當他被選為元首,從阿維尼翁趕回威尼斯的時候,受到了民眾迎接凱旋將軍一般的熱烈歡迎。
其實,雅各布·蒂耶波洛並沒有什麼缺點,他大膽而慎重。從之後辭任的決定可以看出,他是一位有著優良的政治平衡感和冷靜性格的人物。議員們認為他不適合做元首的理由有兩點:一是因為雅各布·蒂耶波洛的祖父和父親都曾經出任元首;二是他作為軍人的經歷過於輝煌。
後世曾有人批評皮耶託·葛登尼哥的改革,是讓既有的貴族階級獨攬政治大權,把平民排除在外。我認為這種批評完全沒有根據。
在佛羅倫薩,那些作為國家支柱的產業都有自己的公會,如毛織品公會、絲織品公會等。但是在威尼斯,則沒有屬於海外貿易商或海員的公會。可能是因為國家熱心於海外貿易的養成,又有海商法保護海員們的權益,所以大家沒有必要專門組建一個公會來確保自己的權利。同樣,造船工人也沒有他們自己的公會。國有造船廠的工人,對於沒有專門警衛隊的政府而言,是國家發生緊急狀況時的「機動部隊」,因此有相當高的信用度。何況,作為國家支柱產業的從業人員,政府對他們的照顧一向周全。民間造船廠的工人,倒是以不同的工種,成立了各自的公會,如木工公會、油漆工公會等。小企業主、店主、畫家也都有同業公會。不過,醫生、律師都沒有成立公會。
由上至下指的是:上帝、教皇、皇帝、領主,權力由上至下遞減。教皇黨與皇帝黨為了教皇與皇帝的地位孰高孰低,相爭不休的根源正在於此。這種權力結構形成的體制是君主制,因為這些人的地位都是以任命方式決定的。
在威尼斯,約3%的成年男子是掌握政治的貴族,行政專家的「市民」人數大約與貴族相同,那麼對於剩下的大多數人,又該怎樣去滿足他們對政治的興趣呢?人天生就是政治動物,如果天性被長久地抑制,總有一天會爆發。為了中和民眾的情緒,威尼斯有一種被稱為「Scuol」的公會組織。同樣的組織,在佛羅倫薩叫作「Arte」。
在所有政府官員的見證之下,劊子手手起刀落,只見一股鮮血噴出,被摘下金線織花錦緞冠帽、露著蒼蒼白髮的頭顱,滾落在地。「十人委員會」中的一位委員用長矛挑起元首的頭顱,從官邸的陽臺上,對著外面聚集的民眾大叫:「叛國者受到了應有的懲罰,正義得到了伸張!」
行動差一點兒就如期進行了。
儘管葛登尼哥的祖父曾做過克裡特總督,父親是一位著名的海軍戰將,但是這個家族從來沒有出過一位元首。葛登尼哥本人和其他名門子弟一樣,在十四五歲時去海外學習軍事和商業,在海上度過了將近20年。回到陸地後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科佩爾總督,除此之外,政治、軍事上沒有任何建樹。只有官員們才知曉他沉著冷靜的性格。
首先,元首由6位輔佐官負責監督。
同時,他也不想無端地去刺|激那些滿足於現狀的勢力家族。他們在各方面都有民眾擁戴,也不能讓這些人有借口與平民勢力結合在一起。
佛羅倫薩的公會是為了保護自身權利、要求政府妥協的帶有政治色彩的組織。而威尼斯公會的性質類似於合作社,側重於同業間的互幫互助。至於個人權利的保護,可以向常設的專門委員會申訴,這一點國家早有安排。
皮耶託·葛登尼哥不是一個頑固不化的男人。我在第四章中曾經講述過當教皇頒布禁止與伊斯蘭教教徒通商的法令時,威尼斯通過小亞美尼亞的基督徒,間接地與穆斯林繼續來往,就是現代經濟用語中稱為虛擬(dummy)的鑽漏洞方式。當初想出這個點子的就是皮耶託·葛登尼哥。可以說,他是一位能夠面不改色地向教皇行賄的基督徒。
葛登尼哥處亂不驚、當機立斷的性格,此刻發揮得淋漓盡致。他在聽完報告後立即部署了應敵之策。
從政者的年齡也有所限制。國會議員的申請登記年齡,最初規定在25歲,後來降至20歲,但其他重要的職務,30歲以下是絕對沒有資格的。
首先要說的,是在第二章中所介紹的建立起亞得裡亞海的制海權,為威尼斯商業發展奠定基礎的皮耶託·奧賽羅二世。在統治的末期,他曾經試圖將元首地位改為世襲制,任命自己的兒子為共同元首。然而,奧賽羅二世這個在其他國家可能被視為平常的心願,在威尼斯卻無法實現。
法律也是一視同仁。不僅如此,為了保護市民權利不被貴族侵害,還設有專門的委員會。任何市民都可以向委員會提出告訴。相反,對貴族就沒有什麼保護委員會了。正可謂是「給貴族以正義,給國民以麵包」。
位於元首官邸一樓的海軍部的一間屋子裡,來自丹多洛家族的喬瓦尼,正對著一個叫伊沙內羅(Isarello)的人大發雷霆。原因是喬瓦尼推薦了一個船員,卻遭到了水手長伊沙內羅的拒絕。
所以,皮耶託·葛登尼哥在等待時機成熟,一等就是8年。好在元首是終身制,他有這個條件慢慢地等。
就職典禮從宣誓儀式開始。元首面對政府的全體官員以及威尼斯的權貴們,宣讀長長的誓詞,保證恪盡職守,不辱使命。威尼斯共和國沒有成文的憲法,誓詞相當於憲法,內容繁多,其中包括不得與外國女子結婚的條例。這一條是為了消除共和國最高地位的領導人受其他國家影響的隱患。
國會議員的世襲制度,等於建立起了一個專業的政治階級,成功地抑制了個人野心,以及容易與個人野心相勾結的民眾的暴力。同時,它也防止了因由上之下的權力結構而無法避免的教皇或皇帝的介入,擺脫了趨向君主制的危機。從這個時期開始,威尼斯成了一個貴族制的共和國。
威尼斯以大運河為界,河岸兩邊各有三個行政區。在皮耶託·葛登尼哥進行改革前的國會議員的選舉,如前文所述,是每三個行政區選出兩位代表,由這4個人共同推選大約佔國會議員總數一半的100位議員。這種方式,從理論上來說,保證了所有成年男子都有參選的權利,並且只要擁有威尼斯的市民權,任何人都有機會成為國會議員。
在之後的500年裡,這個共和國的國會,成了官家「貨倉」,包括元首在內的政府所有官員,都是從這裡推舉產生。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威尼斯的社會結構,從之前的勢力階層與一般市民的劃分,變成了是否在國會擁有一席的區別。不過,正如馬基雅維利所言,威尼斯貴族只擁有參與政治這一項特權。
在威尼斯,類似這般事情,上級的命令並不是絕對的。因此,喬瓦尼除了暴跳如雷,無計可施。
獨佔東地中海貿易的體制崩潰,已沒有重建的希望。十字軍的慘敗,讓教皇怒不可遏,與伊斯蘭世界的貿易變得十分困難。
貝雅蒙特·蒂耶波洛的父親就是那位獲得了市民大會的推舉,卻因國會提名皮耶託·葛登尼哥而沒能成為元首的雅各布·蒂耶波洛。當年雅各布為了避免國家分裂,選擇了急流勇退,但他的兒子貝雅蒙特卻恨透了葛登尼哥。
即便是如此嚴格選出來的元首,威尼斯人似乎還是認為有必要對其權力進行限制。在純粹商人出身的齊亞尼元首時代,輔佐官的人數從兩人增加到6人。六個行政區各推舉一名代表,元首的家族成員一律不允許擔任輔佐官。輔佐官任期為6個月,不得通過再選連任。元首未經輔佐官同意,不能做任何決定的約束,也明確地成了法律規定。

可見,除了元首,最了解政府所有事務的人物,就是祕書長。由於當選元首的人通常年齡較大,平均在位時間10年左右,因此,常常會出現同一位祕書長連續服務幾屆元首的現象。比如說被斬首的法利耶的前任,安德烈·丹多洛(Andrea Dandolo)元首的祕書長,在24歲時受到提拔擔任此職,因為是終身制,所以到了晚年他簡直就是一本活字典,每個國家都想方設法地拉攏他。話說回來,這種懷柔攻勢從未成功過。想來這位祕書長本人也十分清楚,即使成了法國宮廷的貴族,也難逃「十人委員會」的窮追不捨。
國會每周日在元首官邸內的大會議廳舉行。議長由元首及其6位輔佐官擔任。會議不對外公開,與其說是為了保守祕密,不如說是杜絕議員對旁聽席上的聽眾做出刻意的影響。若幹年前,英國國會曾經就是否在議會內設置攝像機發生過爭論。反對者的理由之一,就是攝像鏡頭會讓議員有意識地感到觀眾的存在而失去平常心。至今仍有人堅持這個觀點。
祭祀是政治的一種手段。既然讓非貴族市民(Cittadino)站在聚光燈之下,同樣也要為一般平民們(Popolano)提供一個華麗的舞臺。威尼斯的祭祀活動,每個公會都會列隊參加。站在隊伍最前端的是舉著公會旗幟的旗手,後面的人們恭敬地捧著只有這一天才拿出來的珍貴的聖遺物,神採飛揚地地走在人海中。
國會上,馬爾可·奎裡尼(Marco Querini)對主戰派的領袖皮耶託·葛登尼哥元首發出責難,並且提出了與教皇妥協的方案。元首對此表示反對,認為過一段時間便能熬過困境。元首的意見得到了朱斯蒂尼安、莫羅西尼等家族的支持,大多數議員也表示贊同。其實,葛登尼哥本人也承認出兵的失策,已經考慮向阿維尼翁派遣密使,收買教皇解除破門令,以不損傷名譽的方式從費拉拉撤軍。但是正在籌劃中的事情需要保密,不可能向超過千人的國會議員廣而告之,知道內情的只有6位元首輔佐官和「四十人委員會」中的3位委員長。不了解情況的馬爾可·奎裡尼卻一心認為葛登尼哥改革後的政府機制,缺乏治理能力。
皮耶託·葛登尼哥一上任,就開始考慮如何減少這些弊害,但他並沒有立即付諸行動。
在第四章中,我曾經介紹過1380年(即改革後80年)的被認定為資本家的一覽表。如表所示,威尼斯的富豪,並非由貴族獨佔。不少貴族更不是馬基雅維利口中的「靠貿易獲得了龐大的資產」。與其他國家的貴族相比,這些人的經濟狀況只能用「樸素」來形容。反倒是經濟型的中產階級,屬於安定穩健派。他們是支撐威尼斯國家制度的不容忽視的穩定要素。
14世紀前夕,威尼斯準備進行一次改革,以決定共和國未來的政治體制。通過改革確立起的這個政體一直持續了500年直到共和國瓦解為止。這是當時的人們,上至權貴下至百姓,誰都沒有預料到的。
首先,從共和國國會的議員中以抽籤的方式選出30人。這30個人再抽籤淘汰,人數減至9人。
寬敞的聖馬可教堂內人頭攢動,連二樓的階梯上都站滿了人。可是,百姓們的反應卻異常冷淡。無論是皮耶託·葛登尼哥入場,還是到彌撒結束離去,雖然響起少許歡呼聲,但很快就消失在四周冰冷的沉默裡。年輕的元首肯定清楚其中的原委,已預料到市民的冷淡反應。
而巴杜爾則率軍從帕多瓦沿布蘭塔(Brenta)河南下,出亞得裡亞海後,通過基奧賈港進入威尼斯潟湖,然後將船停泊在聖馬可碼頭。待東、西、南三面的軍隊全部聚集之後,一舉向元首官邸發起攻擊。
成為共和國國會一員的年輕貴族們,首先必須擔任警察官,這個職位有一個優雅的名字叫「夜晚的統治者」(Signore di Notte)。6個大區,每區推選一人,任職一年。其目的大概是讓這些年輕人在管理國政之前,先了解一點兒民間疾苦吧。有過兩次「夜晚的統治者」的經歷之後,便可「陞官」成為海軍部的官員。這也是內閣所有官職中,唯一不需要元老院議員資格的職位。
可是,這個陰謀在召集人馬的階段就出了麻煩,大多的受邀者都拒絕加入行動,因為他們不知道背後的主謀是元首。而且參加籌劃的人比預想中的多出很多,消息不脛而走。
維持共和政體的辛勞
如果補充法案沒有被通過,葛登尼哥的改革目標,大概只能算達到了一半。因為通過這第二條法案,他成功地讓那些非豪門出身的有識之士進入了國會。不少長年身居海外,與祖國關係疏遠而無緣政治的人們,有了進入國會的機會。
西歐的形勢也不樂觀。各國都開始走向中央集權化,民主政體停滯不前的義大利各個自治都市(Commune,又譯為「城市共同體」),紛紛在摸索建立更為強勢的政治體制的可能性。開始是自立為王的僭主制,之後因教皇、皇帝追認了事實,又演變成君主制。政治生態面臨急劇變化。
說到鬍子,這一點又很像拜佔庭,即希臘式。威尼斯的男人們通常下顎都留著茂密的鬍鬚,這讓他們細長的臉顯得莊嚴。
4月16日,「十人委員會」召開會議。由於要對重大事件做出裁決,因此又選出20位臨時委員,加上6位元首輔佐官,共36人出席會議。當然,元首是不會出現了。
從現在開始,我會使用「貴族」一詞。貴族的子弟,如果是嫡子,只要沒有觸犯過刑法,年滿25歲時即可登記成為共和國國會的議員。到16世紀時,年齡規定降至20歲。
「十人委員會」是接觸國家最高機密的機構,威尼斯人覺得有必要做謹慎的考慮。
從利多去威尼斯,只需在海上直行便可抵達。一路所見,不禁令我想起去佛羅倫薩郊外別墅時的情景。大門口有一排柏木樹,筆直地伸向別墅,沿著一棵棵大樹往裡走,大屋的正面漸漸地呈現在眼前。同樣,當船接近威尼斯城時,首先看見的是清晰可數的宮殿的窗口,接著映入眼簾的,是宛如精緻的蕾絲般的窗飾。待船繼續前行,兩岸一邊是威尼斯城東的國有造船廠,另一邊是聖喬治和朱代卡島,那些站在玫瑰色元首官邸廊柱下的人們的表情似乎一目了然。此刻,大運河的河口就在眼前。
奎裡尼——蒂耶波洛叛亂與馬裡諾·法利耶陰謀,是威尼斯共和國所經歷的僅有的兩次反政府事件,而且都發生在14世紀前期。自此之後的500年,威尼斯的政局始終保證安定,與激烈的政治鬥爭不斷的佛羅倫薩、熱那亞兩國相比,可以說是天壤之別。以「十人委員會」為首的機構的嚴厲監督,當然是起到了維安定功效,除此之外,威尼斯政體在為防止某一個人、某一個家族,甚至是某一個機構獨攬大權方面,有精心的設計。
如今只剩下觀光價值的威尼斯,在冬季相當冷清。然而,在700年前,12月卻是一個充滿了朝氣的季節。為了趕在聖誕節前售出商品,急急返航的加萊船隊接二連三地進入港口;那些在附近的亞得裡亞海沿岸做買賣的小帆船,也為了與家人共度這神聖的節日,紛紛回國,大小船隻淹沒了港口。位於正面玄關深處的裡亞爾託一帶,更是熱鬧非凡。那些希望在年終最後賺上一筆,然後趕回家鄉的德國、米蘭和佛羅倫薩的商人們都鉚足了勁兒,吆喝不停。
首先,他不想刺|激共和國最高決定機構的市民大會。大會推舉雅各布·蒂耶波洛的餘波未平,如果此時有不滿政府的豪門與民眾聯手,便會上演西歐典型的反政府運動。葛登尼哥絕不想這種事情在威尼斯發生。
皮耶託·葛登尼哥為了避免內部的對立,盡量地讓統治階層成為一個獨立的羣體,可是就在他實施改革後的第十年,即1310年,爆發了威尼斯千年歷史上最大的奎裡尼——蒂耶波洛反政府叛亂。參加這場叛亂的幾乎全部是在國會擁有議員席位的貴族們。
如第三章的「第四次十字軍東徵」中所述,恩裡科·丹多洛利用十字軍東徵的機會,連本帶利狠狠地賺回了投資。作為商人,他的手腕完全不輸於齊亞尼、馬斯特羅皮耶羅。但是他來自丹多洛家族,這是威尼斯名門中的名門。這位家世顯赫的人物,在垂垂老矣之際,不僅徵服了佔庭帝國的首都、世界最大的都市君士坦丁堡,而且佔有了克裡特島等地的領土,為威尼斯建立起獨佔東地中海的體制。毋庸置疑,他受到了威尼斯人民的愛戴。如果恩裡科·丹多洛打算做君主國的君主,想來也會獲得人民的支持。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雷恩教授,是研究威尼斯歷史的最高權威。他甚至拒絕使用「關閉國會」(Serrata dell’ Maggiore Consiglio)這個詞彙。雷恩認為這個傳統上被威尼斯歷史研究學者們慣用的詞彙,並沒有傳達出真正的歷史事實。皮耶託·葛登尼哥的改革,根本不是關閉國會,而是對外開放。
元老院的議員們穿著同款黑色的外套,搭配紅色的絲絨披肩。醫生、律師等沒有官職的人同樣也是黑色長衣。所有人都戴著與外衣顏色相同的黑色的無簷帽。當時,包括義大利在內的整個西歐,流行緊身褲配華麗短外套,威尼斯男人們的這身裝束,在其他西歐人眼裡,一定充滿濃濃的拜佔庭風味。在威尼斯,只有還沒長出鬍鬚的年輕人,才穿緊身褲和短外套。

每一位貴族都希望能夠成為「十人委員會」的委員。有機會參與重大事項的審議和決定,權力對從政者是無法抗拒的魅力。當然,這個職務是沒有俸祿的。
下面舉幾個製造危機的元首的例子。
在這種風雲變幻的大時代下,威尼斯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尤其與對手熱那亞的戰爭狀態,打打停停持續了50年,非但沒有決出勝負,威尼斯一方還處於下風。威尼斯人也開始認識到需要一個有優秀治理能力的政府,即強權的政體。不過,素有中世紀最商業化國家的威尼斯,選擇了與米蘭、熱那亞、佛羅倫薩不同的政體,準確地說是創立了一種新制度。
叛軍一方,此刻卻發生了問題。蒂耶波洛率領的隊伍,襲擊位於裡亞爾託橋附近的國庫的行動,沒有想象中的順利,因此延誤了到達聖馬可廣場的時間。巴杜爾的船隊也由於天氣的緣故,沒能按時出發,途中又是險象環生。結果,準時到達廣場的,只有奎裡尼的隊伍。
由這9個人選出40人。當選的40人抽籤淘汰,留下12人。
「我認為有特權階級存在的國家是不可能形成共和政體的。或許有人會以威尼斯共和國的例子來反駁我,因為在威尼斯,除了貴族之外,其他人都無法獲得任何(政治上)的地位。
相反,市民們似乎對於出身名門、富有、經歷輝煌的人物有莫名的憧憬。雅各布·蒂耶波洛之所以會得到民眾的擁護,就是因為他完全具備了這3項條件。可國會議員們偏偏認為這3條對共和國是一個危險。
兩年之後,為了補充上述的內容,元首又提出了另一條法案:
政治與行政
共和國議員們並不是因為尊嚴受損,才故意選了一個與市民大會相左的人物。主要是因為議員們的判斷基準和一般的市民有所不同。
對於元首馬裡諾·法利耶的判決,委員們幾乎是24小時不眠不休地進行了討論。17日,元首被帶進「十人委員會」的會場,聆聽了對他的判決。當日傍晚,在官邸內庭通往二樓迴廊的寬敞的臺階上,71歲的元首接受斬首之刑。諷刺的是,僅6個月之前,他剛在這裡宣誓就職。
如果威尼斯成為一個君主國,大概沒有人比馬裡諾·法利耶更適合做君主。他的家族是在11世紀時已經出過兩位元首的名門。他本人在壯年時期,曾經擔任過負責君士坦丁堡周邊警衛的海軍司令,以及克裡特島的總督,並且數次作為大使,被派往各國的宮廷。當選元首時,他正被派往位於阿維尼翁的教廷,與熱那亞進行困難的和平談判。他與國外的重要人物們也交情甚深,當時被譽為最知性的詩人彼特拉克(Petrarch)就是他的摯友。換言之,當時在國外最有名的威尼斯人便是馬裡諾·法利耶。
伊沙內羅即刻點頭答應。還建議讓他的好友、在平民階級中擁有極大影響力的卡蘭達裡歐(Calendario)加入此事。卡蘭達裡歐是石匠工的總管,也是位擁有私人船舶的富豪。伊沙內羅估算,他本人和卡蘭達裡歐可以召集到20位小頭目,他們每個人各自又能找到40個幫手。
因為供奉守護聖人聖馬可,聖馬可教堂收到大量善款。這些錢並不是交給受教皇支配的主教,而是選出類似於聖馬可財團理事的監察官,由他們負責打理。監察官有9位,沒有薪酬,終身任職,與威尼斯共和國官員中唯一終身制的元首享受同等待遇。監察官終身任期的目的,在於排除羅馬教廷的幹擾。甚而有之,與民眾有密切關係的教區的神父,也是由教區內居民推舉,然後提交主教做象徵性任命。教皇格裡高利十三世(Gregory XIII)曾經感嘆地說過:「我在任何國家都是教皇,唯獨在威尼斯不是。」
宣誓結束後,元首由人協助脫去黑色的帽子和外套,換上金光閃閃的織錦緞長披風,戴上稱為「角」(Corno)的元首專用冠帽,正式成為共和國元首。盛裝的新元首,率領著參加儀式的全體成員,前往元首官邸邊上的聖馬可教堂,接受在那裡等待的威尼斯市民(形式上的)的批準。
如下頁圖表所示,合議制滲透到威尼斯政體的方方面面。除元首之外,擔任職務的人都在兩名以上。哪怕貴為元首,如果事先沒有與輔佐官們商量,甚至無法召開會議。這是一個連商船航線都不容船長獨斷而需要眾議的國家,決定國家航線的政治,採用合議制,是再自然不過了。
陰謀的發生,大抵起因於芝麻綠豆的小事。
議員任期的終身制,在強化了國會許可權的同時,也使得市民大會變成了有名無實的機構。雖然市民大會正式失去國家最高機關的資格,要在很久之後,但它當時已經失去了權利。13年之後推出的議員世襲制,算是徹底完成了皮耶託·葛登尼哥的改革。
與其說這是對歸國者的對策,倒不如說是葛登尼哥看中了這些在逆境中生存下來的男人們的能力。我認為這種能力可以幫助共和國在今後遭遇各種困難時擺脫困境。
十人委員會
「哪怕是上頭的命令,不合格的人就是不能上船。」伊沙內羅據理力爭,完全沒有讓步的意思。
如果這些外國使節看到祭祀時元首的隊伍,恐怕就不只是驚詫,而是目瞪口呆了吧。元首一行由大主教負責「開道」,元首走在隊伍的中間,在他的前面有兩個人,一位是著正裝的祕書長,另一位是負責計算投票用的布團數量的平民的孩子。如果那時有聚光燈的話,那麼焦點一定是集中在這三個人的身上。因為他們正是威尼斯共和國政體的象徵。
在政府任職的男人們,穿著代表他們各自官位的紫紅或硃色的寬大外套,衣長及地,拜佔庭式的大袖口袖子。冬天,外套內會加一層毛皮的裡襯,單邊肩膀上一年四季掛著細長的黑絲絨的披肩。
這些官員被稱為「Cittadino」(非貴族市民)。作為行政專家,他們與政治專家的貴族不同,是終身僱傭制。總人數基本與貴族持平。雖然沒有決定政策的權利,不過決策所需的情報是經他們之手分析、整理後,提供給貴族,即政治家。儘管無權參與討論和決議,但每次委員會開會必定在場的,總是這些行政官,而不是貴族。
在中世紀西歐的基督教世界,權力結構的定義有兩種:由上至下和從下往上。
首先,他火速向國有造船的工人家裡發去了召集令。沒有近衛軍的威尼斯,在發生緊急情況時,由國有造船廠的工人負責警衛。
元首法利耶表示一切交給伊沙內羅和卡蘭達裡歐處理,決定於4月15日的深夜在元首官邸集合。之所以將行動時間定在4月15日,是因為第二天星期四是元老院、「十人委員會」、各行政部門開會的日子。全體貴族集聚一堂的國會日是在星期天,元首存心避開這天,是考慮到800人的叛軍,要對付超過千百人的貴族,肯定喫虧。

斬首1名,絞刑11名,終身刑3名,1年徒刑1名,流放5名,緩刑31名。馬裡諾·法利耶的財產遭沒收,其妻同時也是皮耶託·葛登尼哥孫女的露西亞,自願隱居修道院。
那時的教皇,是被但丁痛斥為缺乏法的觀念、行為骯髒的克萊門特五世(Clement V)。如果公開地向他表示屈服,還不知道會遭到多少刁難。大多的議員們即使不了解祕密交涉的內幕,至少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才會對元首給予信賴。反倒是馬爾可·奎裡尼將事情想得過於簡單。問題是他是名門一族的當家人,要網羅一定人數的黨羽並非難事。
奎裡尼的家宅則被拆了2/3,因為奎裡尼家三兄弟之一的喬瓦尼沒有參與這次叛亂。可剩下1/3的房子也無法再住,於是國家出錢買下這部分房產,拿到錢的喬瓦尼,在其他地方重新購置了住宅。
內亂往往是因外政的失利所引起的。這一次的叛亂也不例外。
正因為政府有如此縝密的考慮,才讓威尼斯人保持了自由,沒有捲入十字軍的狂熱、宗教改革與反改革的偏激、獵殺巫女、異端審判等瘋狂行徑。中世紀的言論自由,只存在於羅馬教廷威懾力不足的地方。在這方面,威尼斯可謂是自由的天堂,馬丁·路德、伊拉斯謨、馬基雅維利等的著作隨處都能買到。
不久之前,一群由市民組成的艦隊被火速派往前線,接替好不容易才擺脫與熱那亞的苦戰回到威尼斯的國家海軍出徵,結果打了勝仗。參加了戰鬥的伊沙內羅及其夥伴們,自然是意氣風發。
第二個例子是元首維塔·米迦勒二世(Vital II Michele)。自1096年至1172年的76年間,米迦勒家族有62年佔據著元首的位置。這些人個個表現優秀,受到人民的尊敬。可是當米迦勒二世想方設法讓自己的兒子們擔任要職的行徑開始變得露骨時,依然引發了人們對他的不滿。
元首法利耶之亂
其實,在葛登尼哥擔任元首的三年前,國會曾經提出過一次改革方案,建議只有其先祖在國會曾經擁有過席位的人才有資格當選議員。方案最終因以喬瓦尼·丹多洛元首為首的現狀維持派的反對,遭到了否決。
元首候選人必須獲得41票中的25票,才能當選。這種選舉制度雖然極為複雜,但好在謹慎小心,而它真正的精髓是內含了敗者復活的理論。
貴族們的聲音開始變大,要求元首及其6位輔佐官召開會議討論。既然有人提出了要求,元首只好召集開會,決定對此事展開調查。沒料到結果竟然查出陰謀的核心人物是元首,他立即被禁閉在官邸的一間房裡。
雖然在啟蒙主義風行的時代,「十人委員會」遭受惡評,但在文藝復興時期卻並非如此,甚至受到了那些把政府的治理能力看得比意識形態更重的現實主義者的讚譽。
這場叛亂在500年後,受到了法國大革命的戰士們的高度評價,被認為是因皮耶託·葛登尼哥的改革而失去權力的民眾,為爭取民主的一場義舉。且不論事實如何,皮耶託·葛登尼哥是一個極力剷除獨裁和多數人統治,建立少數精英體制的鐵腕人物,對叛亂絕不會手下留情。話說回來,如果雅各賓派(法國大革命時期參加雅各賓俱樂部的資產階級激進派政治團體)知道這次叛亂事件背後所隱藏的真相,肯定會改變他們對此的評價。
於是,拉尼爾推薦了性格謹慎、有做事能力的皮耶託·齊亞尼(Pietro Ziani),即塞巴斯蒂安·齊亞尼的兒子,作為下任元首的候選人。在皮耶託·齊亞尼當選元首後,拉尼爾作為艦隊總司令率軍出海鎮壓克裡特島的叛亂,戰死沙場。像拉尼爾·丹多洛這樣為了國家利益而甘居二線的人物,在之後的威尼斯歷史上層出不窮。
這就是在18、19世紀時被奉為民族主義先鋒的事件真相。參與這場叛亂的平民,只有一位隸屬於畫家工會的男子。
規模雖然不同,但每個公會都有專屬的禮拜堂和集會場所。甚至有些公會還有醫院和養老院,營運完全交由公會成員負責。雖然法律上沒有禁止貴族入會,但有一條貴族不得擔任公會要職的條文。
1297年,已年屆45歲的元首,向共和國國會提交了以下改革法案:
威尼斯共和國是一個缺乏資源的國家。如果是資源豐富的陸地型國家,哪怕政府的治理能力低下,仍然可以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保持國家的完整。例如古羅馬帝國、拜佔庭帝國,以及不久後即將崛起成為威尼斯宿敵的土耳其帝國,都屬於這類情況,持續的惡政,並沒有立即引發帝國的崩潰。但是,像威尼斯這樣沒有資源的國家,惡政是不被允許的,稍有不慎便會導致國家滅亡。大多的海洋國家之所以短命,理由便在於此。
但實際上勢力家族壟斷的傾向非常嚴重。只要幾個家族聯手,很容易選出4位代表。這4個人自然是把票投給與自己利益相關的100人。以1292年的選舉結果為例,僅孔塔裡尼(Contarini)家族就有18人當選議員。另外的福斯卡裡(Foscari)家族有10人,莫羅西尼(Morosini)家11人當選。
還有一位主謀,名叫巴巴多·巴杜爾(Barbado Badoer),也是位貴族。巴杜爾7年前曾擔任過元首輔佐官,與葛登尼哥之間似乎沒有什麼私人恩怨。他負責與帕多瓦的教皇派打交道,當時義大利的皇帝派勢力明顯減弱,而葛登尼哥及其同伴又不肯屈服於教皇,因此被許多人視為皇帝派。巴杜爾深感國家權力掌握在這幫勢力日漸衰退的皇帝派手裡,威尼斯的未來必有危險。他的反叛,完全是來自扭曲的愛國心。
對於被稱為「Popolano」的一般平民而言,公會就是他們的城堡。雖然14世紀以後,針對這些市民團體下達了反體制運動的禁止令,除此之外的一切活動都是自由的。他們可以請為元首官邸繪製壁畫的畫家替自己的會堂作畫,作品完全不輸於,甚至超過元首官邸。比如說聖洛可(San Rocco)公會的會堂,鋪天蓋地全是丁託列託(Tintoretto,16世威尼斯畫派著名畫家)的傑作。這些事情政府是不會幹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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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威尼斯之死 1 5 月, 2026
- 第十三章 維瓦爾第的世紀 1 5 月, 2026
- 第十二章 地中海最後的堡壘 1 5 月, 2026
- 第十一章 兩大帝國的夾縫之間 1 5 月, 2026
- 第十章 大航海時代的挑戰 1 5 月, 2026
- 第九章 朝聖之旅 1 5 月, 2026
- 第八章 宿敵土耳其 1 5 月, 2026
- 第七章 威尼斯的女人們 1 5 月, 2026
- 第六章 對手熱那亞 1 5 月, 2026
- 第五章 政治的技術 1 5 月, 2026
- 第四章 威尼斯商人 1 5 月, 2026
- 第三章 第四次十字軍東征 1 5 月, 2026
- 第二章 走向海洋 1 5 月, 2026
- 第一章 威尼斯的誕生 1 5 月, 2026
- 致讀者 1 5 月, 2026
- 後記 1 5 月,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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