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高盧戰記》只是愷撒在戎馬倥傯間隙,匆匆寫給元老院的實況報告書,不用說,它是一部敘事詩般的傑作。譯文很晦澀,卻絲毫不影響我對這部作品的喜愛。它就像剛從地下挖掘出來的一尊雕像,儘管表面銹跡斑斑,但我很快意識到,原作是怎樣的一部名作。作為一個戰爭達人,他執掌過政治,指揮過戰鬥,甚至做過衝鋒陷陣的一介士兵。對於他來說,戰爭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創作源。他對高盧戰爭這一創作源了如指掌。不摻雜個人的感傷和空想,用了如指掌的材料辛勤創作,這也是偉大詩人的寫作理念。《高盧戰記》像詩一般打動我,並不奇怪,我彷彿聽到了士兵前進的腳步聲,感受到了時間的飛逝。
接著《高盧戰記》的開篇,愷撒在文章中指出,對於羅馬來說,高盧問題並非始於他就任總督的公元前58年,三年前就已經有了徵兆。
看到這樣直白的開頭,讓幾乎所有歷史學家、研究者以及作家都會產生挫敗感。對於從事寫作的人來說,沒有前言和序,直接切入主題,最為理想,然而,人們通常都做不到。希羅多德、修昔底德、波裡比阿、李維、撒路斯提烏斯、普魯塔克等,總要在文章的開頭或文章的某處,說明寫作的目的。以文章為表現手段的作家知道,如何理解自己的作品,取決於讀者,無須在文章中說明。儘管如此,卻總也做不到。他們雖然知道讀者不一定按自己的希望去理解作品,但是,不提示一下總覺得不踏實。他們只有在說明自己的寫作目的後,才能繼續寫下去。也就是說,無論是前言還是序,說是為了幫助讀者理解,其實更多的是為了自己。
遭到愷撒的拒絕後,赫爾維西亞人並沒有打消部族遷移的念頭。儘管出於無奈,他們決定走第一條路線,從傑內瓦徑直向西。然而,遷移尚未開始,與居住在沿途的其他高盧部族之間的衝突就已經發生了。於是,他們再次改變計劃,決定走第二條路線。此時,愷撒尚未抵達任職地,他是在羅馬接到報告的。
是如同西塞羅說的,愷撒偏愛「真實、鮮明」的文體嗎?
愷撒說的高盧,是指萊茵河流域以西遼闊的地區,相當於包括現在的法國大部分(除了法國南部)、比利時、盧森堡、荷蘭南部、德國西部及瑞士在內的一帶,也就是現在的西歐。
我知道尤裡烏斯·愷撒寫過一本《高盧戰記》。不久前,日本終於有了日譯本,是近山金次先生翻譯的。我終於有機會通讀這本著名的戰爭記。這本書非常引人入勝,以至於我剛看幾頁就忘記了一切,一口氣把它看完了。事實上也是因為羅馬軍隊幾乎不間斷的戰鬥,吸引我不忍釋手。我看完後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只覺得心滿意足。這是一部非常理想的文學作品,是我近期欣賞到的難得的好作品。……
是如同某位研究者說的,愷撒是「真正具有貴族精神的人」嗎?
愷撒筆下的屬於比利時人居住的地區,即高盧的東北部,在公元前1世紀前後,幾乎已經被越過萊茵河的日耳曼人佔據。像這樣,萊茵河下遊地區的民族遷移非常頻繁,而萊茵河中遊及上遊地區,自東向西越過萊茵河的日耳曼人也有增無減。
所有文字都充滿了魅力,猶如脫去一個人身上所有衣服後暴露在陽光下的裸體,如此真實,又如此鮮明。
不能明說的理由是,愷撒反對這次民族大遷移,因為赫爾維西亞人遷移的目的地是布列塔尼地區,那個地方不是無人之地。在那裡,常年生活著皮克頓人和薩恩託尼人。對於赫爾維西亞人的這次部族遷移,他們並沒有表示出歡迎,因此,即使沿途順利通過,到達目的地後,戰爭也在所難免。一旦發生戰亂,就有可能波及多達上百個部族的全高盧,從而出現大批難民。為了躲避戰亂,難民勢必逃向沒有捲入戰爭的南方。因為,作為南方的羅馬行省總督,愷撒自然不能同意赫爾維西亞人借道自己統治的區域。
愷撒將這個地區分成了三個部分。在愷撒時代,這個地區尚未開發,其原始程度是現代人難以想象的。森林、沼澤、河流所佔面積遠比耕地多得多。只是因為這裡水源充足,氣候溫潤,所以根據研究者的推算,可提供的農產品和家禽數量,足以養活1200萬人,也因此,儘管尚未開發,這裡卻很富裕,人口也多,只是,這裡沒有一個統一的政權。包括小部族在內,有近百個部族分而治之,其中實力較強的部族就有10多個。統一只是遙遠的夢想,這就是公元前1世紀高盧的現狀。
只是,此時的愷撒不得不承認,一年前在執政官任上時,接受日耳曼人首領阿利歐維斯圖斯的請求,授予他「羅馬的友人及同盟者」的稱號之舉,效果適得其反。當時,授予阿利歐維斯圖斯「羅馬的友人及同盟者」的稱號,目的是要將他納入羅馬的統治之下。然而,這個日耳曼人卻認為,有了這個稱號就可以對高盧人為所欲為,其結果是,赫爾維西亞人不堪日耳曼人的威脅,不得不選擇離開祖祖輩輩生活過的地方,即今天的瑞士。
《高盧戰記》沒有前言,也沒有序,直接就用下面這句話作為開頭:
赫爾維西亞人忍受不了日耳曼人的不斷入侵。「赫爾維西亞」這一稱呼現在仍在使用,指的是瑞士人,生活在日內瓦湖以東。在與日耳曼人的戰鬥中,他們屢遭失敗,猶如被東方人趕出去一樣,他們決定逃往布列塔尼地區,一個與大西洋相鄰的高盧最西部的地區。
我自然沒有忘記要寫《高盧戰記》的評論,然而,這部文學作品猶如古代美術品,讓我不知如何下筆。根據研究者們的調查,據說已經證實愷撒的記錄是準確的。他們在調查之際,從地下發掘出了羅馬勝利紀念碑碎片。就像這些令他們感慨不已的碎片一樣,呈現在我眼前的《高盧戰記》也令我感慨不已。現代文學總讓人覺得粗拙、淺薄,我總覺得《高盧戰記》像是在告訴我們,文學這種東西,它的文學性並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麼強。古時候,語言或刻在石頭上,或烙在磚瓦上,或用筆寫下來,就像一種器物,被小心呵護。那個時候,文字一定相當有分量。如今,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因為有了鉛字,有了滾輪印刷,語言已經失去它原有的本質,化身為一種概念符號,在人們的空想中暢通無阻。不為取悅讀者,只為表達自己內心的、形式優美的表達方式,在文學中出現的頻率開始變得稀少了。如此一來,文學必定與讀者的解釋和批判發生衝突,並在雙方的妥協中苦悶而死。因此,思考過去,很有益處。
但是,我想嘗試介紹高盧戰爭。我顧不上自己是否會成為西塞羅口中「靠羅列各種事件來粉飾歷史的笨蛋」。《高盧戰記》是愷撒寫給同時代人看的,他們了解當時的情況。但是,2000年後的我們,對當時局勢的理解很難和愷撒同時代的人一樣。還有,東方文明和西方文明也不一樣,西方文明以羅馬文明為基礎,因而要求東方人對當時局勢的理解,做到和西方人一樣也不現實。因此,儘管只是羅列各種事件,我還是盡最大努力去接近愷撒的敘述方式以及真實的他。我要寫的是愷撒這個人,既然寫他,就要在文章中反映真實的他。
全高盧分三個部分:比利時人生活的區域、阿奎塔尼亞人生活的區域以及凱爾特人即我們所說的高盧人生活的區域。
「Puri sermonis amator」,即喜歡簡明文體。這不是應該獻給愷撒的讚美詞嗎?我認為愷撒的文體可以用下面三個詞來概括:
高盧戰爭發生於公元前58年至前51年,長達8年時間。要介紹這場戰爭,一定要參考這場戰爭的主人公——愷撒親筆寫的《高盧戰記》。從古至今,還沒有一個人可以拋開愷撒的《高盧戰記》來介紹高盧戰爭。《高盧戰記》不僅是參考資料,也是最基本的史料。關於書中內容的客觀性,我打算在下一冊參考文獻中進行介紹,在此略過不談。整個高盧戰爭期間,總指揮都是愷撒。我想,在開始講述這場戰爭前,首先介紹一下愷撒的《高盧戰記》,也不失為一種樂趣。不是說「文如其人」嘛,我打算在介紹高盧戰爭進程時儘可能引用愷撒的原文,因此,在此我只介紹人們對《高盧戰記》的評價。2000年來,關於愷撒的功過是非,歷史學家的意見是有分歧的。但是,說到愷撒的文章,所有人的評價幾乎如出一轍,都說好,甚至2000年後的現在一再重版此書。能不斷重版自己的作品,是無數作家的夢想,愷撒實現了這樣的夢想,也因此對於此書的評論數不勝數,我只能擇其中一部分進行介紹。古今各選一人為代表,我想,西塞羅和小林秀雄應該堪當此任。
簡潔、明了、精練
第一條路線徑直向西,路程短,但是有危險,因為沿途有強大的部族,如埃杜伊人。要通過這些部族居住的地帶,戰爭在所難免。選擇第二條路線,就要繞道南部,距離大大增加。好處是,只要得到羅馬行省總督的許可,可以減少因戰鬥造成的人員傷亡。
光芒四射的泰倫提烏斯,在最傑出的文人中,可與米南德相提並論,只因他是喜歡簡明文體的人。
抑或如同小林秀雄說的,愷撒「不在乎讀者的看法,只顧自己稱心快意」嗎?
這是一次部族大遷移,包括婦孺在內的全體族人,再加上鄰近小部族的人們,總計達36.8萬人左右,其中,作為主要戰鬥力的強壯男性9.2萬人。遷移的準備工作從兩年前就開始了,他們準備了可以喫兩個月的糧食。為了不再對此處有所留戀,他們燒毀12個城鎮和多達400個村落。接下來的問題是,選擇哪條路線去西方。
泰倫提烏斯是著名的戲劇作家,出生於迦太基,幼年被帶到羅馬,淪為奴隸,後因為其才華出眾,成為解放奴隸,並享譽羅馬。關於他的作品,在一次宴會上被當成了助興的素材,大家玩接龍遊戲,西塞羅第一個說,愷撒接他的句子,說:
小林秀雄——寫於公元1942年:
可以明說的理由是,30萬人加上行李車、家畜,如此聲勢浩大的隊伍通過行省時,不可能不發生意外。作為行省總督,他有責任保護行省,保障行省百姓的安全,因此,他只能拒絕。
西塞羅——寫於公元前51年:
路線有兩條:一條是從集結地傑內瓦(現在的日內瓦)出發,徑直向西。另一條是從傑內瓦出發,沿羅訥河一路向南,進入以羅訥河為界的羅馬行省。接著,穿過現在的法國南部行省的北端,當時叫「阿爾卑斯山北高盧」,經由奧弗涅地區,再次進入高盧,最後沿加龍河北上,直達目的地布列塔尼地區。
為什麼呢?
一想到2000年後,日耳曼人依然對西歐造成威脅,我不禁感慨萬千。日耳曼人入侵萊茵河以西很容易,一部分原因在於高盧人的性格,因為他們各自為政,互不團結。居住在萊茵河以西的日耳曼首領阿利歐維斯圖斯,之所以能夠勢力大增,究其原因,就在於高盧人部族之間紛爭不斷。因為,一旦獲勝無望,他們就會向日耳曼人求助。因為阿利歐維斯圖斯的勢力太強,所以,當他要求羅馬元老院授予他「羅馬的友人及同盟者」稱號時,羅馬元老院選擇了同意。利用高盧人的內鬥,日耳曼人逐步侵佔了萊茵河以西地區。
赫爾維西亞人首領決定於公元前58年4月開始實施民族大遷移。他向羅馬行省總督提出申請,希望經由行省境內。這一年的行省總督已經是愷撒了,他的任期是五年,他一口拒絕了赫爾維西亞人首領的要求,理由有二:一是可以明說的理由,二是不能明說的理由。
不知為何,莎士比亞、布萊希特,以及美國作家索託·懷爾德都寫過其他時期的愷撒,卻沒有人寫高盧戰爭時期的愷撒。莎士比亞可能只看過普魯塔克的作品,另當別論。而現代作家布萊希特和懷爾德顯然讀過《高盧戰記》和
《內戰記》。他們不寫高盧戰爭期間的愷撒,究竟是不想成為西塞羅口中的「笨蛋」呢,還是因為愷撒的文章簡潔、明了、精練,沒有給他們留下可以發揮的空間?
對於高盧人來說,他們的威脅不是來自南方,即早已成為羅馬行省的、希臘化時代的城市馬賽尚在的地方。南部高盧人業已被羅馬同化,頭髮也像羅馬人一樣,剪去了長發。而生活在中部和北部的高盧人,依然留著長發,被羅馬人稱為「長發高盧人」。對於這些高盧人來說,他們的威脅來自東方,即來自生活在萊茵河以東森林深處的日耳曼人。儘管同樣是森林、沼澤密布,萊茵河以東的氣候條件卻比萊茵河以西要惡劣得多。日耳曼人沒有足夠的糧食養活一味增長的人口。他們食不果腹,自然會把眼光盯向富庶的地方。只要一鬧糧荒,他們就會越過萊茵河,「蠻族入侵」就成了家常便飯。
也許愷撒撰寫此書的目的,只是為了給後人書寫歷史提供史料。未曾想,卻讓那些賢明之士失去了寫作的慾望。結果,受益的只剩下那些靠羅列各種事件來粉飾歷史的笨蛋。
根據文如其人的觀點,雖然三個人分別是三種不同的說法,但我認為他們說得都沒有錯。然而,儘管他們說得都對,我卻不能不認為還有其他的可能性,即愷撒不是不想寫前言或序,而是他沒辦法寫。他是一位很好的作者,所寫文章意思通達,所以我想,他沒辦法寫前言或序,不是因為寫作能力的問題,應該另有原因。關於這一點,我想,結合他要求在義大利北部、法國南部和伊利裡亞三個行省擔任總督的任期是三年的原因,或許可以接近真相。
前言和序如此重要,愷撒卻沒有寫,文章的開頭沒有寫,文章中也沒有提及。不僅《高盧戰記》如此,其後不久寫的
《內戰記》也一樣,沒有前言,沒有序,直接進入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