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盧斯雙手被反綁在背後,雙腿跪地,被處以斬首之刑。當年同樣遭到斬首的克裡斯普斯,至死都在為自己的清白大聲辯護,而蒙受了不白之冤的加盧斯卻在沉默中迎接了死亡。他死於公元354年12月,年僅29歲。
對於36歲的君士坦提烏斯而言,加盧斯既是自己的副帝,又是有著血緣關係的堂弟,他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態下令處死加盧斯的,我們不得而知。或許他只是出於單純的政治考慮,能力欠缺的人必須被淘汰,哪怕是自己的左右手。按照人之常情,加盧斯無論如何都是他還在世的僅有的幾位親人之一。不過,君士坦提烏斯是一個習慣了失去親人和殺害親人的人物。
354年12月,副帝加盧斯遭斬首。
公元350年,弟弟君士坦斯被蠻族出身的叛軍將領馬格嫩提烏斯殺害,死時30歲,沒有後代。
可是,經過長途跋涉好不容易抵達米蘭的尤裡安,過了兩個多月也沒見到當初令他進宮的皇帝。被扔在皇宮一角的他見到的是以深受皇帝寵信而出名的宦官優西比烏。君士坦提烏斯皇帝似乎是想通過他來試探尤裡安。其實,想要清楚地了解兄弟倆的不同之處,最好的辦法還是皇帝本人親自出馬。何況對尤裡安而言,再也沒有比接受優西比烏的審查更危險的事情。因為這位宦官正是將他的兄長加盧斯送上刑場的「法官」。
儘管加盧斯處境不佳,但畢竟身居高位,屬於發號施令的人物。下達指令的人與執行指令的人交惡,絕對不利於國家政策的推行。安提阿是一個大都市,由於各種原因,市場上經常會發生糧食供給不足的問題,加盧斯擔任副帝的時期,這個問題尤為嚴重,以致陷入絕望的民眾發起了暴動。究其原因,主要是加盧斯制定的政策不得要領,而具體負責實施的部下疏忽怠慢,同樣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但不管怎麼說,決策者必須承擔最終的責任。身在歐洲的正帝收到的呈報統統都是暗指副帝治國無能的內容。
首先,為了緩解加盧斯的不安,君士坦提烏斯以兄長的身份給堂弟寫了一封充滿手足之情的信。同時,他又在暗中布局,設法調離這三年來直屬於加盧斯的軍隊。就在加盧斯眼睜睜地看著形勢朝著對自己不利的方向發展,又無計可施之際,他收到了來自米蘭的邀請信。重新收回西方失地的君士坦提烏斯,將大本營設在義大利北部的米蘭。公元354年這一年,在米蘭的羅馬帝國的正帝向其副帝發出了邀請。
發源於阿爾卑斯山脈、流入北海的萊茵河,成為羅馬帝國的領土防線是在公元前1世紀中葉,愷撒徵服高盧之後,至今已經400多年。幾百年以來,作為軍事意義上的防線,萊茵河一直守護著廣闊的高盧地區。這些地區按照現代地理位置劃分,分別是荷蘭的南部、比利時、德國西部、瑞士和法國。
隨著皇宮生活日趨煎熬,加盧斯性格中殘忍的一面逐漸地顯露出來。對於那些居住在帝國東方的猶太教徒而言,目前以基督教為主流的生活環境反而不如以前信仰多神教的元首制時代。猶太教和基督教雖然都屬於排他性的一神教,但是基督教與其前身的猶太教之間的關係極其複雜。基督教徒十分憎恨害死耶穌的猶太人,這種敵視情緒讓猶太教徒深感不安,神經變得異常敏感,偏偏副帝加盧斯又不知出於什麼理由,偏袒基督教一方。
面對面的對話似乎真的產生了效果。那次會見以後,皇帝雖然沒有和尤裡安做進一步的接觸,卻同意他去希臘的雅典學習哲學。這個恩準足以讓尤裡安感到心滿意足。可惜,在哲學聖地雅典盡情享受自由的日子,只有從春到秋短短的半年時間。就在秋天即將結束之時,他再一次收到了皇帝的召見令。
困在米蘭兩個多月動彈不得的尤裡安,究竟是會遭遇與兄長相同的命運,還是能夠被無罪釋放,可謂命懸一線。只要宦官向皇帝報告,說他懷有為兄長復讎之心,那麼他立即就會被送往波拉城,步兄長之後塵。
353年8月,馬格嫩提烏斯在裡昂自殺身亡,內戰終結。
引發事端的是猶太人集中的巴勒斯坦地區的某個城鎮,發生了一場原因不明的暴亂。維持帝國東方內部局勢穩定,是副帝職責所在。在加盧斯的指揮下,軍隊很快就平息了這場暴亂。問題是事後對叛亂者的處罰過於殘酷。
正帝命令加盧斯跟隨著10輛國有郵政馬車前往米蘭。當時的政府要員公務遠行時,通常會把國有郵政馬車作為交通工具。加盧斯清楚,這個命令意味著他的身份已經從副帝降格為一介官員。他成了被押送的罪犯,而且押送的目的地也不知何時做了變更,不再是米蘭,而是位於亞得裡亞海深處的伊斯特裡亞(Istria)半島的波拉城堡。
副帝加盧斯與安提阿皇宮的那些老臣,事事針鋒相對,關係十分惡劣。對於臣子們的進言,加盧斯一律當他們是假借皇帝之威,向他發出的警告。剛開始君士坦提烏斯對東方宮廷內的這種狀況還裝聾作啞,漸漸地就變得忍無可忍。副帝與大臣的不和不再是皇宮內部的問題,它已經成為安提阿上流社會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事情。
其他宗教一律被視作異教,基督教成為羅馬帝國唯一合法的宗教,是公元4世紀末期之後的事情。因此,在公元4世紀中期,僅僅因為宗教信仰的不同,不能成為剝奪其生命的理由。即使為政者心中有所偏袒,但在這個時期,加盧斯下令屠殺了大量猶太教信徒,站在官方的角度,無論如何這是一件「不該發生的事情」,完全有足夠的法律根據予以懲處。羅馬帝國後期,敕令形同國法,對副帝同樣有效。加盧斯再一次在政治上失了分。
加盧斯下令處死了所有的居民,無論他們是否參與了暴亂。整個城鎮變成了屍骨累累的墳場,宛如死城。
軍力衰退最嚴重的當數萊茵河以西、曾經作為馬格嫩提烏斯根據地的高盧地區。即使按照最保守的估計,高盧地區在三年內戰中至少損失了3萬人的兵力。要填補這3萬精兵強將的空缺,實在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達成的。正因如此,廣闊的高盧地區的軍事防衛力量才會發生根本性的衰退。不過,最早覺察到這個問題的,似乎並不是君士坦提烏斯皇帝,而是盤踞在萊茵河以東虎視眈眈地對著西岸的蠻族部落。
355年2月,尤裡安應|召前往米蘭。5月起,在雅典求學。
公元337年,君士坦提烏斯在父親君士坦丁大帝死後不久,虐殺了大批的親屬,其中包括當時的副帝漢尼拔利阿努斯和德魯馬特烏斯,這兩位都膝下無子。
從小亞細亞西岸的以弗所前往米蘭,必須走與兄長生前走的相同的路徑。不清楚皇帝是派來了專車,還是讓他乘坐國有郵政的馬車,總之,對這位23歲的年輕人來說,這一路心情沉重無比。在即將進入義大利境內時,馬車如果此刻轉道向左,那就意味著目的地將是位於伊斯特裡亞半島尖端的波拉。因此,當尤裡安發現馬車沒有左轉,而是繼續往西的時候,一定是如釋重負。至少這證明他的目的地是米蘭。
事已至此,加盧斯心裡也很明白,這個邀請的真正用意是要遣送他回國。因此他讓妻子先行一步,希望她能以妹妹的身份為他向皇兄求情。可是,君士坦提娜在從敘利亞前往義大利的長途跋涉中病倒,很快就離開了人世。
異族官兵的叛亂雖然在三年後因主帥馬格嫩提烏斯的自殺而最終失敗,但這三年的內戰讓羅馬軍損失了大量優秀的軍人。這些陣亡的軍人大多像馬格嫩提烏斯那樣來自蠻族,擔當著羅馬軍的主力。他們的犧牲是導致羅馬軍力急速衰退的直接原因。
話說回來,君士坦丁大帝也並非完全放棄了軍事防衛,而是在策略上做了調整。事實上,與軍力逐漸減弱的基地成反比的,是直屬皇帝的遊擊軍團日益增強。原蠻族出身的羅馬軍人成為這支實力雄厚的遊擊軍團的主力,就是從君士坦丁大帝時代開始的。儘管這些軍人來自蠻族,但與其出身的部落幾乎斷絕了關係,因此,深得大帝的信任。
「化敵為友、為我所用」是一種領導才能,然而這種才能延續到第二代的例子少之又少。公元350年發生的原蠻族將領馬格嫩提烏斯殺害大帝三子君士坦斯的事件,就是異族軍人向身為最高司令官的皇帝宣洩不滿的最典型的例子。就在羅馬放棄了軍事戰略中最具代表性的「防線」的同時,軍團內部的局勢也日益動蕩不安。
355年11月,再次被召回米蘭的尤裡安,被君士坦提烏斯皇帝正式任命為「愷撒」(副帝)。
公元340年,君士坦提烏斯的長兄、年僅23歲的君士坦丁二世遭到殺害,他生前也沒有誕下一男半女。
時至21世紀的今日,波拉城中依然隨處可以看到以圓形競技場為代表的各種古羅馬時代的遺跡。在羅馬帝國的後期,這裡以皇帝處置內親的行刑地而聞名。28年前,君士坦丁大帝就是在波拉以通姦罪之名,對時任副帝的長子克裡斯普斯執行了死刑。副帝加盧斯一到波拉,就被摘下副帝的徽章,強行脫去披風,身上只剩下一襲短袍。他被帶進一個房間,在那裡等著他的不是正帝君士坦提烏斯,而是宦官優西比烏。宦官沒有按照羅馬法規定的程序對加盧斯進行審訊,而是採用了類似於中世紀異端裁判所那樣的拷問形式。加盧斯在刑訊逼供之下,承認了自己圖謀殺害正帝君士坦提烏斯的罪名。這場非法的審判過程,一字不落地被記錄下來,送到了坐鎮米蘭的君士坦提烏斯的手裡。從米蘭方面傳來的回信是皇帝批準了審判官的裁決。
目前還算太平無事的,只有與波斯軍隊相互對峙、按兵不動的東方防線,而以多瑙河為防線的歐洲中部地區,隨時隨地都面臨著河北岸的北方蠻族大舉入侵的威脅。形勢比多瑙河地區更令人絕望的是萊茵河一帶,在那裡被稱作「防線」或「邊牆」的「limes」已不復存在。
最終,是皇後優西比婭救尤裡安脫離了危機。優西比婭出身於希臘貴族之家,年輕,貌美,又有著極好的教養。雖然沒有能夠為求子心切的皇帝生下一男半女,但這絲毫沒有影響皇帝對她的寵愛及尊重。生性膽怯、陰沉內向又殘忍的君士坦提烏斯,唯有對優西比婭表現出難得的一份真情實意。
安提阿皇宮的生活進入第三年的時候,加盧斯心中蓄積的仇恨已經嚴重到了無法克制的程度。宮廷中有兩位官員最令他痛恨,其中一人是君士坦提烏斯派來的。加盧斯派一隊士兵逮捕了這兩位官員,在安提阿市中心遊街示眾後將他們殺害,屍體被扔進了城鎮邊的奧龍特斯河(Orontes River)。這已經不是可以用行為不當就能搪塞過去的事情。而加盧斯做出這個沒有任何狡辯餘地的瘋狂舉動之時,正是在西方三年的君士坦提烏斯徹底解決了馬格嫩提烏斯的時期。29歲的加盧斯的命運因此而定,他已經失去了存在的必要性。
君士坦提烏斯比其副帝加盧斯更傾向於基督教。有關他繼承父親的意志、不遺餘力振興基督教的事跡,我將會在以後的章節中展開論述。不過他在位的公元4世紀中葉,公元312年頒布的《米蘭敕令》依然有著法律效力。這意味著不管皇帝們多麼厚待基督教,羅馬帝國的人民無論是信仰基督教還是猶太教,或者其他的多神教,都享有平等的地位。
然而,身為「奧古斯都」(正帝)的君士坦提烏斯似乎沒有將「愷撒」視作自己的繼承人,而是將之詮釋為不遺餘力執行自己意志的協助者。因此,協助者一旦不能為己所用,就立即排除;若稍有違抗之心,馬上消滅,絕不手軟。其實,這正是君士坦提烏斯失算之處,這種做法帶來的後果,就是讓他既找不到繼承人,也沒有協助者。要說繼承人,還可以期待兩年前迎娶的第二任妻子優西比婭(Eusebia)皇後為他生產,可是治國的協助者一刻不能等待。
雖然君士坦提烏斯已經下定決心更換副帝,但在具體實施時,他採取了與他36歲年齡很不符合的異常謹慎的步驟。
公元354年,29歲的加盧斯被處以死刑,無後。
加盧斯在妻子啟程之後不久也離開了安提阿,斜穿過小亞細亞,抵達了君士坦丁堡(現在的伊斯坦布爾)。他不僅帶著軍隊隨行,在君士坦丁堡滯留期間,還主辦了一場運動會,在他離開首都君士坦丁堡的當日,元老院全體元老為他送行,可以說這一路上充分享受了作為羅馬帝國副帝的待遇。不過,在他到達哈德良堡(Hadrianopolis,現在的土耳其埃迪爾內,Edirne)時,等待他的是一封來自皇帝的命令。
為擊敗篡位的馬格嫩提烏斯而返回帝國西方的君士坦提烏斯皇帝,不斷聽到從東方的安提阿傳來的壞消息。
「愷撒」這個稱號除了代表是皇位繼承者,即皇太子之外,還有副帝的意義。副帝的意義是羅馬帝國晚期、公元3世紀末到4世紀初的「四帝共治制」時代認定的。
在尤裡安去雅典的這半年中,君士坦提烏斯始終舉棋不定,局勢的變化使得設立副帝的必要性變得越來越迫切。
最後是這個君士坦丁大帝唯一健在的兒子君士坦提烏斯,他也沒有孩子。36歲的君士坦提烏斯雖然經歷了兩次婚姻,卻從未誕下一男半女。哪怕貴為羅馬帝國的最高統治者,在生子這件事上,似乎也是身不由己。
加盧斯是在公元354年12月被處死的,他死後的第二年,即公元355年年初,其弟尤裡安收到了來自正帝君士坦提烏斯的召見令。以哲學研究為業的尤裡安此時23歲,他已聽到兄長不幸的消息。這個時候接到君士坦提烏斯要他去米蘭的指令,尤裡安惶恐不安的心情可想而知。
當然,作為後人,我們非常清楚,萊茵河作為「防波堤」充分發揮其功效的歷史只延續至公元2世紀。進入史稱「3世紀危機」的公元3世紀之後,萊茵河防線就不斷地遭到蠻族的破壞。不過,儘管如此,一直到公元3世紀末的戴克裡先皇帝時代,羅馬還是儘力以萊茵河為防線,阻擊外敵的侵略。
也許是優西比婭同情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尤裡安遭遇的不幸,向皇帝說了什麼,在米蘭皇宮內望眼欲穿等了兩個多月的尤裡安,終於得到了皇帝的召見。他在皇帝面前儘力為自己辯護,表示除了學問別無所求,又強調自己與兄長性格迥異,並非同母所生,兄弟之間並無深厚的感情。無論尤裡安的表白是否言不由衷,誰都沒有資格去指責這位23歲的年輕人。他面對的是一個可以毫不留情地殘殺親人的冷血動物,他不得不盡其所能讓這位生性多疑的皇帝打消對自己的猜疑。何況,唯有這一天,他不用通過宦官優西比烏這層過濾網,直接向掌握著自己生殺大權的人辯白。
羅馬徹底放棄固守萊茵河防線的戰略,是在進入君士坦丁大帝時代之後。這一改變並不意味著君士坦丁大帝在軍事上採取了新的策略,對來襲的敵人採用「請君入甕」、各個擊破的戰術,而是在經歷了整個公元3世紀之後,帝國已經喪失了固若金湯的防衛能力,只有在遭到敵人入侵之後才會出手反擊。君士坦丁大帝不過是將這個不爭的事實制定成羅馬軍的常規戰略而已。這個軍事戰略上的改變使得那些在元首制時代萊茵河沿岸星羅棋布的軍事基地,大多變成了無人之地。而那些還有士兵防守、不至於完全人去樓空的基地,也降格成了農軍兼用的簡陋要塞。此時的萊茵河沿岸已經淪落到不能再被稱為「防線」的境地。
哥哥加盧斯是以企圖謀害正帝主兇之罪遭斬首的。身為弟弟,他不得不做好被當作共犯的心理準備。對於從監禁生活中被釋放出來剛做了三年學者的尤裡安而言,到目前為止的生活經驗及其所處的環境,根本不可能想到皇帝需要一個新的協助者這種政治打算。何況那時的皇帝還沒有決定是否有必要再立一位副帝。
男人之間的矛盾,哪怕只要有一個女人介入,馬上就會從權力鬥爭演變為街頭巷尾人們津津樂道的八卦。加盧斯在被任命為副帝的同時,娶了君士坦提娜為妻。這個女子是君士坦丁大帝的女兒、當朝皇帝君士坦提烏斯的妹妹。她的前任丈夫漢尼拔利阿努斯在大帝死後不久發生的那場血案中慘遭殺害,之後她又與蠻族將領馬格嫩提烏斯暗中勾結,給其兄君士坦提烏斯帶來不少的麻煩。最後,哥哥把這個妹妹嫁給了加盧斯。君士坦提娜好像比加盧斯年長幾歲,她對他的影響力究竟有多大,我們不甚清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在穩定年輕丈夫的情緒上,她沒有給予過正面的幫助。上任後來到安提阿的加盧斯,基本上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