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塊墓碑如今被轉移到了卡匹託爾山,放在卡匹託利尼博物館的地下。此博物館被羅馬市政廳一分為二,市政廳的地下聯結兩館的通道之處,有一個由古羅馬時代的「古文書庫」(Tabularium,又譯羅馬國家檔案館)改建的畫廊,展示著大量的古石碑,敘馬庫斯的墓碑也在其中。不過,除了一些特別喜歡羅馬史的人之外,一般人不會知道敘馬庫斯是何許人。因此,他的墓碑被放置在樓梯下的一個角落。從這裡登梯往上走,最高處就是眺望羅馬廣場的大平臺。當我的手觸碰到那些冰冷的石碑時,似乎瞬間從現代回到了古代。寂靜地豎立在一角的敘馬庫斯墓碑,讓人越發感到恍如隔世。尤其是在秋天將盡,米蘭的斯卡拉歌劇院即將開幕的季節,更是令人唏噓不已。
敘馬庫斯生前應該知道元老院宣判最高神朱庇特有罪的決定,更清楚基督教成了帝國國教。至於羅馬皇帝向一介主教屈膝下跪之事,勢必也有所耳聞。而且,他還目睹了羅馬帝國在狄奧多西死後分裂為東、西羅馬帝國。
為教會打下良好基礎之後,安波羅修離開了人世,想必他應該是走得非常安詳。這位創建了聖人體系的非凡的實幹家,身後不久便成了自創體系中的一員。鑒於他對教會做出的巨大貢獻,教會奉他為聖人。因此,他的名字史稱「聖安波羅修」。
基督教只承認一位神明,因此不可能讓以前的諸神復活,所以必須找到新的保護神。雖然基督教被迫害時期殉教者的信仰開始得到承認,但過去歷任羅馬皇帝打壓基督教的政策並沒有持續性,而且也不徹底。唯一例外的是戴克裡先皇帝。即使如此,也不過持續了三四年而已。因此,就算把所有的殉教者集中起來,也無法滿足民眾的各種願望。
米蘭主教安波羅修勢必是非常準確地把握了基督教與世俗皇權之間的關係。皇帝的地位及其權力,都是拜上帝所賜,而向人間傳達上帝旨意的則是主教。因此即便是皇帝,也不能違背主教的意志。40歲之後才受洗,從高級官僚變身為主教的安波羅修,能夠透徹地看到兩者間關係的真相,實屬難得。或許正因為前半生的經歷,他才具有如此敏銳的洞察力。
於是,安波羅修想出了一個方法:大量製造聖人。不過,升格為聖人,需要得到教會的認可,認可的標準當然是看此人是否能成為信徒們的表率。
教會內外擠滿了民眾,觀看著這場羅馬皇帝與米蘭主教之間上演的戲碼。此時此刻,這裡成了向世人展示上帝威力的最好舞臺。
一、針對異端者,以及尚未成為異端但思想有異於基督教的人,制訂了論爭與鬥爭的方法。
羅馬帝國的皇帝狄奧多西,除去了身上所有象徵皇帝的飾物,比如綉著皇印的衣服、頭上的皇冠、鑲嵌著寶石的長劍等,一身素衣出現在教會前,請求得到寬恕。他在門口等了一陣子之後,門才被打開,主教走了出來。安波羅修頭戴鑲滿寶石的主教高冠,披著用金銀絲線織成的豪華披風,一級大禮服的裝束。主教走到跪著的罪人前面,問他是否有悔改之心,罪人用謙卑的口吻表達了自己的懺悔之意。儀式結束後,罪人再次得以進入「上帝之家」,在祭壇前,由主教賜給一小片麵包,即朝拜聖體。
得知此事的米蘭主教,立即向皇帝遞上了嚴厲的抗議書。他在文中指出,使用基督教會的財產興建異教設施的行為,是對基督教的冒犯,是對教會全體的侮辱。
正因為皇帝可能會面臨諸如此類的威脅,所以君士坦丁大帝及其兒子君士坦提烏斯,都是等到臨死前才接受洗禮。可是狄奧多西在病魔纏身、意志薄弱的時候,受到塞薩洛尼基主教的勸誘,30歲剛出頭就接受了洗禮。一旦成為基督教徒,即使貴為皇帝,也還是上帝的一隻羔羊。而「羔羊」是無論如何戰勝不了「牧羊人」的。
六、重新調整了以無業人員以及孤兒為對象的教會慈善事業的架構。
在狄奧多西皇帝去世後兩年,米蘭主教安波羅修在大批含著傷心淚水的信徒的目送之下,在他生活了20多年的大本營米蘭,以67歲的高齡離開了人世。從他44歲被基督教會選中成為主教之後,坐擁了當時任何一位主教都無法保持的長達23年的至高地位。這位卓越的實幹家在這23年中,不僅對皇帝產生了深刻的影響,之後許多成為基督教會基礎的教規,也是由他一手奠定的。
這就像一本理論武裝用的教戰手冊。自古至今,使用手冊永遠是一件便利的工具。曾經有位主教對聖母馬利亞的處|女之身表示懷疑,安波羅修就是根據這本手冊狠狠駁倒了對方,印證了手冊的實效性。
事情的起因是,一名深受民眾喜愛的賽車手,因一些小事而被捕入獄。大批的粉絲湧向警局,要求釋放他們的偶像。在要求遭到拒絕之後,民眾怒火衝天,情緒失控之下,殺害了包括塞薩洛尼基長官在內的多名行政官。
因為與至尊的聖人展開論戰而留名青史的敘馬庫斯,據說在他的對手安波羅修去世的5年之後死去。從他辭去公職到離世,已經有整整14年的時間。
當被自己操縱的玩偶死去之後,可以不留任何痕跡地將所有的功績都歸功於死者,不惜美譽,安波羅修的這篇祭文可謂是背後操縱者的最佳範文。這篇祭文也成了狄奧多西皇帝的「身份證明書」,因為是米蘭主教,這位公元4世紀末期基督教會的實際掌門人出面擔保,所以教會毫不猶豫地將原本只贈予君士坦丁一個人的「大帝」稱號,又送給了狄奧多西。
由於這些人物是一神教世界崇敬的對象,所以不能像多神教時代那樣,稱他們為「保護神」,因而叫「守護聖人」(拉丁語「patronus」,又譯主保聖人)。不管怎樣,安波羅修通過這個手段,既成功地堅守住了一神教的信仰,又滿足了民眾的淳樸願望。
主教對皇帝的威懾力日後在其他場合也有所表現。發生在希臘塞薩洛尼基的事件,又給安波羅修提供了機會。
七、確立了殉教者信仰的理論。
隨著時代的推進,聖人的數量逐漸增加,到了近代,甚至連老婆通姦的丈夫都有專門的守護聖人。由於聖人數量不斷上升,就是把一年中的每一天都定為一位聖人的紀念日也不夠。於是,教會定了一個專門的日子,紀念所有沒能單獨享受紀念日的聖人,那就是我們叫作「萬聖節」的11月1日。
人們在遇到問題時會求助於宗教。不過希望得到唯一真神幫助的,大多又是生活中的瑣碎小事。以前,連夫妻吵架都有專門的保護神,只要向它祈求幫助就足夠了。在一神教當道的眼下,負責調解夫妻矛盾的維裡普拉卡女神也成了不法分子,民眾為雞毛蒜皮的小事祈求至高無上的天父及其兒子基督,似乎有些難以啟齒,難道就沒有更輕鬆開口求助的神明嗎?
這個場景讓人聯想到中世紀發生的著名的事件「卡諾莎之辱」(Umiliazione di Canossa)。公元1077年,為了得到教宗格列高利七世(Gregory VII)的寬恕,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亨利四世(Heinrich IV)不得不前往義大利北部的卡諾莎,在雪中站立了三天三夜。這場史上稱為「卡諾莎之辱」的前奏,原來早在700年前就開始了。
犯錯的人公開承認有罪,請求寬恕,基督教稱為「公開懺悔」。必須經過這一關才能得到寬恕,重新有機會朝拜聖體。普通的信徒通常要用很久的時間才能完成這種懺悔,過程中必須做很多事情來證明贖罪之心。
五、匯總教會中各種形式的祭拜,確立了教會儀式制度。
他是怎樣看待這一時代潮流變遷的,我們不得而知,因為他沒有留下任何文字。雖然說信仰只能藏在心底,不過,即使說出來,那個時代也不會有人在意一個異教徒男人的感受。
雖然安波羅修促成了教會中的很多事情,但這一切並非他的原創,他不過是將原本就單獨存在的東西重新整理、統合,建立了一個完整的架構。不過,必須承認,經過他改造之後,基督教會變成了一個嶄新的組織機構。以下是他的主要事跡:
安波羅修再一次給皇帝寫了嚴厲的抗議書。他指出,軍事行動超出了限度,手段殘酷,造成大量無辜平民死亡,下達命令的皇帝理應為此負責。為了補償犯下的過失,皇帝必須在公開場合表明贖罪的誠意,在此之前,不得接近祭壇。這就是說,如果不公開認罪,就禁止皇帝進入作為上帝居所的教堂。
在帝國東方的敘利亞東北部,天主教徒藉著狄奧多西皇帝排除異教徒的勢頭,乘機放火燒毀了猶太教的猶太教堂(Synagogue)。狄奧多西命令當地的行政官嚴懲罪犯,同時,他要求當地的主教用教會的費用重建猶太教堂,捐贈給猶太教徒。
然而,狄奧多西確信自己做出的是公正的裁決,不予理會。不久,他因事必須前往米蘭,這下給米蘭主教逮著了機會。
狄奧多西接到報告後,認定是民眾的暴動,下令出兵武裝鎮壓。暴動雖然成功地被壓制下去,但許多人因此喪生。
除上述內容外,最具獨創性而且有助於基督教普及的,是安波羅修創立的聖人信仰。
針對民眾這個單純合理的願望,安波羅修想出了一套因應的方法。
狄奧多西不得不撤回了嚴懲犯人以及用基督教會的財產重建猶太教堂的命令,而且在撤回命令的公文中,還特地註明,這是聽從了米蘭主教忠告後做出的決定。這等於宣告,從今以後,羅馬帝國的法律對非基督教徒的保障是有限制的。換言之,非基督教徒的羅馬公民不能再期待與基督教徒公民獲得同等的法律保護。不問宗教信仰保護全體公民的羅馬法已成為過去。
狄奧多西皇帝接到信後,抵抗了8個月。不過,8個月過去之後,他主動提出了和解。
三、確立制度,將修道士和隱士編入教會組織。
二、制訂了修行的方法,提高神職人員倫理道德標準。
公元392年,21歲的傀儡皇帝瓦倫提尼安二世被殺,自此,狄奧多西名副其實地成了一人主宰帝國的羅馬皇帝。那個時候的他似乎還心懷抱負,希望做一位對帝國公民公正無私的皇帝。一次事件的發生讓他有機會表現出公正執法的態度。
等狄奧多西在貴賓席上坐穩之後,米蘭主教開始向擠滿教堂的信徒們發表了猛烈抨擊猶太教的演說。他說,因基督犧牲而獲得救贖的不包括猶太教徒,因為他們是一群盲目的教徒。然後,他又用堅定的語氣向狄奧多西強調,任何人都不能忘記上帝賜予的恩惠。「不能忘記上帝賜予的恩惠」,換句話說,就是「你靠誰才坐上了這個皇位」。
四、針對普通民眾,制訂了宗教教育的方式。
儘管最後一敗塗地,但敘馬庫斯終究是捍衛希臘羅馬文明的最後一名旗手。
公元395年,48歲的狄奧多西一世因病去世。即使在那個年代,48歲死亡也算不上是享受天年。比皇帝年長17歲的安波羅修,寫了一篇充滿深情的祭文,大力讚頌了狄奧多西為基督教做出的貢獻。閱讀此文,讓我禁不住苦笑。
形勢的發展一切如米蘭主教安波羅修所願。受洗後的狄奧多西皇帝像一隻溫順的小綿羊,在牧羊人安波羅修的引導下,利用皇帝特別的權力立法成章,將基督教定為羅馬帝國的國教。
與敘馬庫斯有關的東西,只留下了一塊墓碑,是在「羅馬七丘」之一的西裡歐山中被發現的。石碑是敘馬庫斯去世後,他的兒子為紀念亡父所建。研究人員認為,敘馬庫斯的住宅可能就在西裡歐山上。他長年遠離政壇,又曾經給皇帝寫過充滿異教色彩的書信,他的紀念碑確實不會出現在公共場所。
但這還不能讓安波羅修滿足。在信徒面前,明確上帝與皇帝從屬關係的議題尚未解決。也就是說,必須保證基督教會高於皇帝權力之上的優勢。為達到目的,安波羅修不惜超越了米蘭教區主教的許可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