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人特別喜歡花飾,他們用樹葉和鮮花編織成花環,不是圓形的那種,而是長長的,呈帶狀,色彩斑斕的花環放在白色的大理石或灰色的牆壁上,顯得異常耀眼。只要有機會,羅馬人就會把花環裝飾在各種地方,它不僅僅是用來裝飾祭壇,從希臘化時代開始,祭拜活動必有花環。
首先,原本被禁止的官方祭祀活動,對象擴大到個人,從此,私人也不得舉行祭祀活動。羅馬人聚集家族各分支,祭拜家族保護神、共同緬懷祖先的傳統活動,在信仰一神教的基督教看來,是崇拜異教的集會。另外,羅馬人的家中一定會在面對中庭的一角,搭建一個祭拜家族守護神以及祖先的場所,類似於我們的供臺。它也被視為偶像崇拜,被強行拆除。如果有人敢於違抗,等待他們的是死刑。後人在龐貝古城遺址中挖掘出數量龐大的各種小神像,如果火山爆發的時間不是在公元1世紀,而是公元4世紀,肯定是找不到神像的。
長年以來,我一直有一個疑問:為何在這些沉睡千年後被挖掘的藝術品之中,有一部分作品會保存得如此完好?它們毫髮無損、沒有瑕疵、四肢健全地留存至今。而大多的雕像不是斷了手臂,就是少了一條腿,都需要在後世修補複原。
君士坦丁大帝建設了君士坦丁堡,將之打造成基督教的首都。因此在那裡只有教堂,沒有神殿。然而,大帝在建設這座冠以自己姓名的城市時,始終以羅馬作為參照,甚至把它叫作「新羅馬」。他希望君士坦丁堡能夠像充滿了神像雕塑的羅馬城那樣,到處洋溢著「古典之美」。根據當時的記錄,他在整個帝國的東方搜羅了數以萬計的雕像。原本安放在雅典帕特農(Parthenon)神殿中的雅典女神像,據說那時也被搬到了君士坦丁堡。這座女神像由菲狄亞斯(Phidias)製作,堪稱希臘雕像的巔峯之作。可見,雕像即使不再是神的像,藝術價值還是得到充分肯定的。
不過,要舉例證明我的這個假設非常困難。雖然說對古代遺跡的挖掘從文藝復興時期就已經開始,但在很長一段時期,挖掘工作都不是以學術性的態度在嚴謹的操作下進行的,所以沒有留下古跡出土時的有關資料。一直要到20世紀之後,才對挖掘經過做詳細的記錄。要證明這個假設,只有留待將來,等到現代的考古學家幸運地挖掘到近乎完整的神像的那一天。在這一天到來之前,我們只能眺望著完好無損或者說鮮有瑕疵的雕刻,猜想它們為何能在近乎完整的狀態下,度過千百年的時光。
在祭壇前點燈、焚香
在牆面裝飾鮮花
接下來的話題要回到公元384年。這一年發生的敘馬庫斯與安波羅修「論戰」的最終結果,果真如敘馬庫斯擔憂的那樣發生了。元老院議事廳前的勝利女神像被拆掉,這意味著異教羅馬的最後一道堤防決堤。米蘭主教的言論促使狄奧多西皇帝做出了違犯君士坦丁大帝《米蘭敕令》的決策,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在反異教、反異端的路上邁出了決定性的一步。
基於上述原因,希臘羅馬的雕像大多以全|裸或半裸的形象出現,大街小巷簡直就是裸體的長列,要將它們全數拆除,實在是一個浩大的工程。
羅馬時代的複製技術極其高超,作品的質量已經超越了模仿的層次。這主要源自羅馬人對希臘文化的熱愛,以及長久以來始終保持的不問出身只看能力的寬容精神。正因為如此,在希臘古典時期的作品的真跡出世兩千四五百年之後,我們現代人還能夠有機會見識與欣賞。即使這些作品標著「羅馬時代的仿作」,它們還是有充分的藝術價值,被擺放在世界各地的美術館中,向世人展示。
祭拜的神明成了不法分子,神殿的命運也就有了定局。根據狄奧多西的敕令,所有的神殿一律變成教堂。圍繞內堂的圓柱間的空隙部分,用牆堵上,改造成封閉的空間。由於改造的部分只限於圓柱間的部分,所以原本意為「長方形會堂」的「basilica」一詞,一字不改地變成了「教堂」的意思。以往開庭審判的「basilica」,從此就是向上帝祈禱之地。
館中其他的雕像大多是在以復古為旗幟的文藝復興時期發現的。與阿波羅神像相比,它們蘇醒的時間早了不少,但也在地下長眠了1000多年。而我們現代人專門去博物館的目的,就是為了觀賞這些從長眠中蘇醒的藝術品。至少現在,這些雕像就算不再是人們信仰的對象,也可以作為美的對象被大家欣賞。而且,我們不會因為有這種想法,就被異教異端審判所判處死刑。
而另一方的基督教,由於信奉的是一神教,而且當時尚未發展到像以後那樣全體公民皆是基督教徒的程度,所以,神殿改建成教堂之後,卻沒有足夠的信徒,出現了空有建築不見人影的情況。因此,狄奧多西皇帝同意拆毀那些無用的神殿。既然要打擊非法分子,那麼破壞他們的住所就是理所當然的了。
作為邪教的象徵,成了不法分子的神像,根據皇帝的命令必須全部廢棄,違令者將被沒收財產並處以死刑。但持有人又不忍破壞或丟棄這些精美的作品,於是就在家中的院子裡深挖一個大洞,用布將它們包好,或者是放在上流家庭用來作為裝飾的石棺中,然後放進洞內,蓋上土,裝著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心中暗暗期待,這股宗教狂潮能夠早日過去,傑作重見天日的時代能夠早日到來。
每次看到這些作品,我腦海中總會出現一個假設,假設在公元4世紀末,有一些人將這些藝術品藏在石棺內,深深地埋入地下。
神殿的命運如此,神像自然也是落得同樣下場。在比公元4世紀末早60年的君士坦丁大帝時代,希臘羅馬的各類神像,雖然已經漸漸地不再成為民眾信仰的對象,但作為藝術品的價值還是得到認可的。
向諸神以及先祖們敬酒
羅馬依仗著軍事武力徵服了希臘,將之歸為屬下的行省。然而,羅馬人從心裡讚賞希臘偉大的文化和文明,甚至留下了「被徵服的希臘徵服了她野蠻的徵服者」之名言。然而,公元前5世紀到前3世紀為止的希臘古典時期的優秀作品,由於當時希臘的版圖及其人口有限,無法滿足羅馬人的大量需求。
但是,到了狄奧多西時代,一切都發生了轉變。神像成了當時基督教會嚴禁的偶像崇拜的代表、邪教的象徵,更是「不法者」的具體形象。
羅馬時代的諸神,其數量在羅馬鼎盛時期多達30萬尊左右。供奉這些神明的神殿數不勝數,再加上街頭巷尾的那些小祠堂,數量更是驚人。
當時的基督教會禁止在公共場合出現裸體,而絕大多數的神像又都是裸體。在希臘人及其繼承者羅馬人的美學定義中,裸體是人體美的極致,因此,這個至高之美首先要奉獻給諸神。除了神之外,也有裸體的羅馬皇帝像,不過這要等他死後才會製作。過世的皇帝被神格化,所以與諸神擁有同等的資格。
羅馬複製藝術品的技術,據說在哈德良時代達到了最高峯。然而,才過了200年,到了公元4世紀,同樣是羅馬人,卻要將以往花費了大量金錢購買的極其珍貴的藝術品扔進河裡,破壞殆盡。「寬容」(clementia)一詞,詞典解釋為胸襟開闊,能夠接受他人的想法。曾經是羅馬人心目中德行之一的「寬容」,如今也隨著藝術品一起,被丟棄,被毀滅。
不過,在神殿改為教堂的事情上產生了一個問題。簡單來說,就是供過於求。
能夠僥倖被保存下來的,是那些變成了基督教堂的神殿。其中,萬神殿就是最好的一例。這座雄偉的神殿,堪稱公元2世紀羅馬建築的頂峯之作。因為它是奉獻給天地間所有的神靈,所以命名為「萬神殿」。公元4世紀末之後,它也化身為獻給一位天神的教堂。
在羅馬中央車站附近,有一座被稱為馬西莫宮(Museo Nazion-ale Romano Palazzo Massimo alle Terme)的羅馬國家博物館,其中最精美的一件收藏品,就是哈德良時代複製的普拉克西特列斯的阿波羅神像。這尊神像雖然精美,但全身布滿了現代技術也無法除去的暗斑。它在1891年從臺伯河中被打撈起來時,已經在河底的汙泥裡沉睡了1500年。全身的斑點就是這千年來的汙垢造成的。
當年基督教會因君士坦丁頒布了《米蘭敕令》而向他授予了「大帝」的尊稱,他們又將此稱號獻給狄奧多西,因為他是首位將基督教以外的宗教,即所謂的「異教」定為「邪教」的皇帝。「異教」不過是與自己信仰的宗教不同的宗教,而「邪教」則是不當的、有害的、有違國家制度和道德而必須剷除的宗教。
削去神像的鼻子,算是比較溫和的做法,大多雕像被打斷了頭顱和手腕,分解了四肢。連這樣的作業都嫌麻煩時,人們會直接將雕像從山上往山下的巖石上摔,或從橋上扔進河裡,增大銷毀的數量和速度。羅馬人喜歡到處擺放雕像,只要是兩側豎著圓柱,中間呈拱形的地方,一定會放上雕塑。如果沒有雕像,那就說明此地是供人通行的過道,或者拉上薄紗,享受著吹來的西風,乘涼休息。
除神像之外,羅馬人還重視歷史,向來有紀念國家有功之臣的習慣。對於羅馬男人而言,自己的雕像能夠被放在公共場合,是人生最高榮譽。因此,這類雕塑的需求量也不少,不僅首都,在帝國其他主要城市也隨處可見。它們屬於安波羅修所謂的「應該糾正的過去」,對於正在走向基督教國教化的帝國而言,同樣是必須排除、銷毀的對象。一旦抱有這樣的觀點,所有的東西就沒什麼藝術價值可言了。
違犯了以上這些禁令的人,雖然罪不及死,但會被處以罰金,而且必須用不受貨幣價值波動影響的黃金支付。
以排除異教的名義頒布的各種敕令中還包括以下禁令:
早在半個世紀之前,神殿內的材料就被允許挪作他用。然而,狄奧多西的這道敕令為這些事實上的破壞冠上了宗教正義的大名。那些遍及羅馬帝國全域、令人嘆為觀止的壯麗的神殿,要麼徹底消失了蹤影,要麼就是留下一個破落不堪的遺址。除了用來祭拜希臘羅馬諸神的神殿之外,那些埃及、敘利亞的神殿同樣也難逃厄運。
因此,羅馬人除了模仿菲狄亞斯、普拉克西特列斯、利西波斯(Lysippos)等天才藝術家的作品之外,也盡量忠實地複製了那些並非出名的希臘藝術品。雖然是複製品,卻也不是誰都能製作。想得到最高級的複製品,就得依靠一流的藝術家。儘管進入公元之後,希臘在政治和經濟上的勢力逐漸衰退,不過在製作複製品這個領域,希臘人始終獨佔鰲頭。
儘管基督教日益盛行,但羅馬人仍然是一個尊重法律的民族。狄奧多西頒布的反異教、反異端的敕令,在半個世紀後被收錄進狄奧多西二世編撰的《狄奧多西法典》。由此可見,這些敕令是作為國法制定的。對於法制民族的羅馬人而言,「違法」比「邪教」的概念更容易理解。因此,公元4世紀之後,那些曾經頻繁出現於文學、美術作品上的希臘或羅馬諸神,全變成了「不法者」(outlaw)。既然是「不法者」,那麼警察就完全有理由抓他們。
羅馬卡匹託利尼博物館(Musei Capitolini)中展示的「卡匹託利尼的維納斯」雕像就是最好的一例,而且維納斯像並非唯一的特例。儘管大多數展品都有明顯的破損痕跡,但還是有少量的作品保存完好,只要將各個部位組裝起來,就能恢複原狀,簡直令人難以相信它們經歷了千百年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