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過去了。
這是從公元364年到374年的10年。
尤裡安死後,繼位的約維安也在7個月後猝死。緊接著瓦倫提尼安替補,成為羅馬皇帝。公元374年,瓦倫提尼安迎來了在位的第10個年頭。
這10年,羅馬帝國的局勢其實並不平靜。一些在元首制時代少有發生、被視為非常狀態,如今已成為常態。社會問題嚴重,積重難返。整個國家好像一道衰朽不堪的堤壩,哪裡破了補哪裡,剛補完這裡抵禦了洪流,別的地方又出現了裂口。帝國在這種狀態下之所以還能撐過10年,一是由於強敵波斯的沙普爾國王年事已高,二是因為瓦倫提尼安皇帝是一位頗具才華的武將。
百年之後,帝國遭受蠻族大舉侵略。而此時,各路角色已經紛紛登場。兩個世紀唯一不同的是,公元4世紀的蠻族屬於盜匪,突然發動襲擊,燒殺搶掠之後揚長而去,而公元5世紀的蠻族,不僅殺人放火、巧取豪奪,而且佔地為王。
即便出身蠻族,一旦成了皇帝,似乎也會考慮血統繼位的問題。瓦倫提尼安與亡妻馬利亞·賽維拉之間育有一子格拉提安(Gratianus)。瓦倫提尼安在位第10年時,這個男孩已經15歲。這位皇帝的長子很早就獲得了「奧古斯都」(皇帝)的稱號。為了淡化蠻族出身的印象,強調其正統性,瓦倫提尼安皇帝還讓兒子迎娶了君士坦提烏斯的遺腹女。這位在父親死後出生的公主,雖然只有12歲,但她是君士坦丁大帝的孫女——大帝唯一在世的血親。
這種人口移動現象,往往會形成多米諾骨牌效應。一旦背後遭到後來者的推擠,那些原本早已定居在羅馬邊境附近的蠻族人,就不得不進一步向羅馬國內移動。羅馬帝國曾經成功地與居住在邊境附近的蠻族維持著良好關係,卻始終不能徹底解決北方蠻族的入侵問題。其理由就是因為進入公元4世紀之後,這種多米諾骨牌現象愈演愈烈。
不過,瓦倫提尼安沒有接受過教育,因此他對接受過教育,尤其是對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極其厭惡。在那個時代,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大半都不是基督教徒,而是所謂的「異教徒」,這些人心目中的「聖城麥加」就是羅馬元老院。多位來自元老院世家的元老被控反叛罪,瓦倫提尼安皇帝用物理的方式讓他們徹底消失。據稱,羅馬元老院的人數因此減少了三分之一。消失的這些人也並非統統都被處死,其中的大多數人眼看形勢不利,便放棄代代相傳的元老席位,做回一介平民。瓦倫提尼安的行為,從結果而言,對削減異教徒的勢力,同樣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瓦倫提尼安雖然身上流著日耳曼人的血液,卻是在羅馬領地潘諾尼亞行省出生長大。他出生於公元321年前後,出生地點位於現在匈牙利或塞爾維亞和黑山一帶的多瑙河流域。他的父親是駐守多瑙河的羅馬軍人,作為長子,他在成年後很自然地就加入了軍隊。同時代的君士坦提烏斯在位的24年,正好與他的從軍時間相重疊。瓦倫提尼安42歲時跟隨尤裡安皇帝遠徵波斯,經歷了那一場充滿榮光也飽受屈辱的戰爭。在當時的武將中,他應該是屬於經驗豐富的前線指揮官之一。瓦倫提尼安非常清楚,光憑戰場上的經驗,無法獨自承擔起整個帝國的重任。因此,登基剛滿一個月,他就任命自己的弟弟瓦倫斯(Valens)為共治皇帝,而不是副帝。
帝國西方則理所當然地由擁有「奧古斯都」稱號的格拉提安繼承。這位16歲的新皇帝又把「奧古斯都」的稱號賜予了只有4歲的同父異母的弟弟瓦倫提尼安二世,並且將義大利本土從帝國西方分割出來,作為這位4歲的皇帝的領地。4歲的孩子自然需要監護人,當瓦倫提尼安二世前往大本營米蘭時,他的剛成為未亡人的母親阿裡烏斯派狂熱信徒賈斯蒂娜也隨之同行。
由於瓦倫提尼安長年馳騁於戰場,有關他在政治方面的記錄少之又少。當初約維安推翻尤裡安的改革政策,恢復了舊制度,之後,帝國的體制始終維持不變,即一切回到了君士坦提烏斯時代。不過,瓦倫提尼安日理萬機,無暇待在皇宮內搞什麼陰謀詭計,皇帝及其周遭在這方面還是乾乾淨淨、穩重行事。皇宮內宦官們既沒有橫行霸道的機會,皇帝也沒有時間去享受東方君主一般的奢侈生活。雖然瓦倫提尼安是一位基督教徒,不過,正如愷撒利亞的主教優西比烏悲嘆的那樣,他入教的動機似乎也是出於利益。正因為如此,他才會與教會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不願捲入阿裡烏斯派與亞他那修派之間的爭鬥。教會屢次懇請他召集各地的主教,舉行大公會議,他一概拒絕,吩咐他們自行其是。瓦倫提尼安重新頒布了承認所有宗教信仰自由的《米蘭敕令》,託這位蠻族出身的皇帝之福,異教徒們過上了一段神殿不遭破壞、祭祀活動不受禁止的安寧日子。
然而,教育的成果往往取決於被教導的一方。格拉提安雖然熱衷於羅馬化,卻傾心於基督教。這也難怪,對一個不知道共和時代以及元首制時代的蠻族人而言,他認知的羅馬就是在君士坦丁大帝倡導之下,逐漸走向基督教國教化的羅馬,要做一個真正的羅馬人,就是成為基督教徒。
如上圖所示,帝國一分為二,由兄弟倆分治。兄長掌管帝國西方,東方則由弟弟負責。兄長分管西方的理由,純粹是因為當時的主要問題都集中在這一邊。對羅馬皇帝而言的「問題」,最重要的就是防禦外敵的侵略。
越過多瑙河入侵的:哥特人。有時,東哥特人和西哥特人各自行動,有時候則是東、西兩大族聯手。在這條戰線上,又新添了一個從亞洲遷移而來的匈人(Hun)。
帝國西方的和平局勢就這樣又維持了兩年。在國內,沒有爭奪皇位的內鬥,對外,因先帝瓦倫提尼安10年奮戰的結果,北方蠻族似乎也偃旗息鼓,不再發起攻擊。然而,在這看似平靜的表面之下,正醞釀著即將爆發的兇事。
羅馬在元首制時代,行省居民熱衷於羅馬化。而到了帝國後期,蠻族血統的人則希望成為真正的羅馬人,瓦倫提尼安也是其中之一。羅馬帝國的魅力究竟何在,這是值得我們深思的問題。
波斯國王沙普爾二世是一位令羅馬人難忘的人物。他的出生年月沒有詳細的歷史記錄。如果公元309年他繼位時還是一個少年的說法無誤的話,那麼,他利用拖延戰術,視尤裡安如掌中之物時,應該已年近70歲。在他完成此生最大心願,從羅馬手中奪回失地時,已經過了70歲。在接下來的這10年中,他的戰鬥力不斷減弱,的確屬於正常現象。
公元375年11月17日,瓦倫提尼安皇帝猝死。這一年在與北方蠻族戰鬥中,皇帝率領的羅馬軍再次取得了勝利。事情發生在冬季休戰期皇帝接見蠻族代表的時候。近年來蠻族人屢戰屢敗,除了向羅馬投降別無生路。儘管如此,蠻族族長的態度依然十分桀驁不馴。也許是他覺得,眼前的這位羅馬皇帝和自己一樣都是日耳曼人。
與平靜的帝國東方相反,這10年來西部紛擾不斷。導致這個結果的原因,不是瓦倫提尼安皇帝治國的能力問題,而是對手的素質不同。
入侵北非的:沙漠遊民。這些人有時候會趁勢渡過直布羅陀海峽,進入伊比利亞半島,因此不能視之為散兵遊勇而掉以輕心。
瓦倫提尼安與後妻之間還有一子,因為孩子是在他登基之後出生,所以與父親同名,叫瓦倫提尼安二世。這個孩子在其父登基第10年,即公元374年,只有3歲。瓦倫提尼安二世深受母親的影響,其母賈斯蒂娜(Justina)是一位狂熱的基督教徒,而且篤信阿裡烏斯派。
儘管沒有教養的瓦倫提尼安厭惡知識階層,其周邊鮮有此類人物出現,但他找來了帝國西方屈指可數的專家當家庭教師,指導日後準備繼位的兒子學習羅馬人傳統的教養學科。
如果說但凡繼位多有紛爭,那麼這次皇位的繼承不僅非常順利,甚至可以稱為光明正大。
沙普爾的氣勢不斷減弱,說來也是自然的結果。他已經實現了繼位以來最大的心願——從羅馬人的手裡奪回了被強佔70年之久的北美索不達米亞。不僅如此,他趁著尤裡安戰死,繼位的約維安的精力集中於復興基督教之際,攻擊了長年成為羅馬與波斯爭端的亞美尼亞,殺死國王,使之成了事實上的波斯附屬國。亞美尼亞國王的王妃也被貶為奴隸,賜給了一位將軍。她來自君士坦丁堡高貴的家族,曾經是君士坦提烏斯的未婚妻,後來嫁給了亞美尼亞國王。當初不肯聽從尤裡安皇帝的勸說,拒絕參加波斯戰爭而選擇了中立的亞美尼亞國王,最終還是沒有保住他的王位和國家。
除了以上兩個兒子之外,瓦倫提尼安皇帝還有一個女兒,叫加拉(Galla)。
與只會說拉丁語的父親不同,格拉提安還學習了希臘語,這一點算是意外的收穫。當初瓦倫提尼安與胞弟瓦倫斯分治帝國,之所以將富饒的帝國東方交給弟弟,據說就是因為他不擅長東方通用的希臘語。
從北海入侵不列顛行省的:皮克特人(Picts)、蘇格蘭人(Scots)、盎格魯人(Angles)、撒克遜人(Saxons)。
弟弟瓦倫斯為人厚道,但才華平平。他之所以能夠擔當起保衛帝國東方的重任,理由只有一個:波斯國王沙普爾的鬥志日漸衰退。
越過萊茵河入侵高盧的:法蘭克人、勃艮第人(Burgundians)、汪達爾人(Vandal)、阿勒曼尼人。
儘管帝國西方的全境都遭遇了蠻族的侵略,但瓦倫提尼安皇帝還是成功地擊退了來敵。他馬不停蹄地轉戰各地前線,親自指揮戰役。一旦發現有用之才,不問其出身立即提拔重用,將一些他本人無法親赴的地區交給他們。由於皇帝本人出身於北方蠻族,因此這10年來,羅馬軍中蠻族將官的數量不斷增加。這裡必須鄭重說明,即使對手來自故鄉,這些蠻族出身的將領和士兵仍然忠實地履行著保衛羅馬帝國的職責,極少有人做叛軍。
瓦倫提尼安皇帝這10年來對付過的蠻族,按地域劃分見下:
瓦倫提尼安皇帝統治的羅馬帝國,在一個相對安定的局勢下走過了10年。然而,到了第11年時,形勢突然發生了巨變。
47歲的瓦倫斯,依舊維持其帝國東方皇帝的地位。
北美索不達米亞以及亞美尼亞王國被波斯佔領之後,羅馬帝國東方的防衛機制變得支離破碎,正是由於波斯方面並沒有做出任何侵略舉動,羅馬帝國的東方才能因此倖免。公元379年沙普爾二世去世,波斯王國就像一棵被掏空的大樹,靜靜地倒了下來。要在統治國家70年之久的明君之後繼位,對哪一位新主都是一個極大的挑戰。沙普爾二世死後的波斯王國,王位爭奪戰不斷,局勢動蕩,這對防衛機制瀕臨瓦解的帝國東方而言,的確是一件幸事。
比瓦倫提尼安小7歲的瓦倫斯,在36歲當上皇帝之前的經歷不詳,即使也是軍人,也不能與曾經擔任過北非以及不列顛司令官的長兄相比。對於瓦倫提尼安而言,只要這個弟弟能忠貞不貳就足夠了。
與東方的對手波斯不同,西方的敵人是來自北方的蠻族。無論羅馬出手反擊還是利誘拉攏,敵人的數量始終有增無減。貧窮的人嚮往富裕之地,屬人之常情。北方氣候嚴峻,當地人又不懂得土地的利用,生產力低下。與之相反,西南地區氣候溫和,土地利用完善,物產富饒,因此,北方民族向南遷移,是歷史的必然規律。簡單地說,人是會移動的。不僅如此,而且在遷移的過程中始終伴隨著暴力。公元4世紀人們嚮往的移居地,東方是波斯王國,西方則是羅馬帝國。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族長的心思,瓦倫提尼安皇帝勃然大怒,臉漲得通紅,站著的腿不停地發抖,突然間整個人倒了下去。昏迷不醒的瓦倫提尼安在當晚就離開了人世,享年54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