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首先從米蘭到達都靈(Torino),經過蘇薩(Susa)山谷的山道,越過阿爾卑斯山脈,下山後向前走,就是羅馬時代稱作格拉提亞諾波利斯(Gratianopolis)的格勒諾布爾。
與尤裡安隨行的四個下人,包括兩名侍從、一名御醫和一名書童。御醫與尤裡安是知心好友,有他陪伴左右,至少不會太寂寞。尤裡安離開米蘭時攜帶了大量瞞過了檢查的書籍(當時的書籍是捲軸裝),負責管理這些書籍的就是書童。除此之外,書記員和祕書的工作也由書童兼任。在那個年代,皇帝出巡通常都會帶著大批的隨從,尤裡安副帝那簡陋的宮廷勢必讓那些來迎接他的人感覺到其無足輕重的地位。
可是,這種「和平」局勢在公元350年發生了巨變。蠻族出身的將領馬格嫩提烏斯叛亂,殺死了君士坦斯皇帝,緊接著馬格嫩提烏斯與君士坦提烏斯皇帝打了三年的內戰。在馬格嫩提烏斯死後的兩年中,羅馬帝國因軍事力量的削弱,遭到了蠻族大規模的侵略。在帝國境內,阿爾卑斯山脈西面的高盧被蠻族把持,東面的義大利則由羅馬軍防守。自此,阿爾卑斯山脈不再是一條「通道」,而是一道「屏障」。自然而然,人和物資的流通停滯了,常駐的人口以及馬匹也隨之削減,最終導致沿途的各種服務水平發生明顯的下降。而尤裡安正是在這種情形下翻越了阿爾卑斯山脈。在20年前,一般人翻越山脈通常只需要10天左右,如今,就算副帝一行一路受到特別的禮遇,估計也要10天以上的時間才能翻過高山。而他下山後到達的高盧也不再像20年前那樣,可以讓一個普通的朝聖者安全便利地旅行。
尤裡安被派到的就是這樣形勢下的高盧,而且君士坦提烏斯皇帝以多瑙河的戰事需要兵力為由,沒有給他支援的兵力。雖然有一些招兵買馬的軍費,不過,皇帝批準的金額與實際的需要相差甚遠。按常理判斷,無論他如何努力,高盧地區最多也就是維持現狀了。如果尤裡安滿足於身上那件副帝的鬥篷,那麼他只需小心謹慎,不引起正帝的猜疑,就能保住這個掛名總司令的位子,太平無事地坐守「政府」所在地維埃納。萬一發生不測,維埃納地理位置良好,能確保他成功逃離。他可以翻過阿爾卑斯山脈進入義大利東部,也可以沿著羅訥河南下,到達古稱「普羅文西亞」(Provinciàe),即現在法國的普羅旺斯地區,那裡當時還沒有受到蠻族的侵略。
公元355年年末前後,尤裡安到達了維埃納。維埃納在羅馬時代稱作維娜(Vienna),是從格勒諾布爾前往裡昂途中的一個小鎮。誰也沒有料到,它竟然會取代裡昂成為副帝的所在地。副帝所謂的皇宮徒有虛名,不過是一間較大的宅子而已,但對於只被允許帶四個下人的他而言,這樣的居所反而更符合目前的處境。
然而,這裡的防線也只維持到公元350年。公元355年年末,尤裡安來到高盧時,這裡的局勢更加惡化。民眾以前只是擔心外敵的侵略,而如今蠻族早已闖入家園,燒殺掠奪。這一切都要歸咎於公元350年發生的殺死君士坦斯皇帝及其主謀者馬格嫩提烏斯挑起的軍事叛變。為了抵抗君士坦提烏斯皇帝率領的討伐部隊,馬格嫩提烏斯的3.6萬人的軍隊損失了2.4萬人,這些人原本都是防守萊茵河防線的官兵。這個時期蠻族越過萊茵河入侵羅馬境內尤其嚴重的原因,主要是高盧的防守兵力減少了三分之二。馬格嫩提烏斯挑起的叛亂在公元353年以他自殺而告終。然而,平息戰亂之後的高盧並沒有能夠恢復到戰前的形勢。這場羅馬軍隊自相殘殺的內戰造成了高盧的防守軍力嚴重削弱。
尤裡安在周遭嚴密監視的情況下,開始了他在高盧的生活。很幸運,他遇到了一個凡事能夠相談、商量、不遺餘力協助他的人。這個人名叫弗拉維烏斯·撒路斯提烏斯(Flavius Sallustius,又譯薩路斯特),是一位高級軍官,如果尤裡安算高盧軍隊總司令的話,他就相當於實際擔任軍事指揮的副總司令。撒路斯提烏斯一向遠離宮廷政治,是一位生性耿直的武將。就是他教導了尤裡安如何將書本上學到的知識運用到實際的戰場上。據說對軍事一竅不通的尤裡安,因為要來高盧,特地研究了尤裡烏斯·愷撒寫的《高盧戰記》。多虧了這位剛正不阿的撒路斯提烏斯的幫助,24歲的副帝不僅在軍事上,對高盧的內政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然而,只有在「羅馬統治下的和平」時代,這些設施才能充分發揮其效能。我們根據遺留下來的史料可以發現,羅馬道路能夠維持定期維修的最後時期,正好與「羅馬統治下的和平」終結的年代相重疊。之後,雖然對部分道路進行了數次維修,但僅持續到公元375年。以後,道路就處於無人管理的狀態。
到了公元2世紀時,黑森林(Schwarzwald)一帶也被劃入了萊茵河與多瑙河的上遊地區。羅馬人在此建起了日耳曼長城(Limes Germanicus),以抵禦蠻族的入侵,因此,古代稱為摩功提亞庫姆(Mogontiacum)的美因茨以及叫作阿根圖拉特(Argentorate)的斯特拉斯堡就不再是國界線上的軍事重地。美因茨和斯特拉斯堡演變為羅馬帝國的主要城市之後,以前的軍營並沒有消失。活用歷史遺產,也是城市充分發揮其效能的手段之一。城中不僅仍然有軍隊駐守,而且還建起了連接日耳曼長城的道路網,一旦發現敵情,軍隊可以迅速到達戰場。這些羅馬式道路四通八達,因此,奔赴前線的軍隊能夠順利地通過終年不見天日的黑森林地帶。這就是羅馬人對基礎建設的要求:要做就要做得有效、徹底。
「Infrastructure」在日語裡被翻譯為社會基礎、社會資本、下層結構等,它指的是規模超出了個人能力範圍、須由國家或地方自治體施行的事業,用羅馬人的話說,是「人類文明生活必需的大事業」。因此,它不是鋪了路就萬事大吉那麼簡單。羅馬人概念中的社會基礎設施,還包括提供路上行人安全和舒適的保證。從下圖可見,即使是翻越阿爾卑斯山脈這樣艱險的路線,沿途相關設施的齊全程度也足以和現代高速公路相媲美。
鑒於以上的原因,羅馬在公元1世紀進入元首制最初的時期,將萊茵河定為國界。羅馬軍團的基地通常都會沿著國界線建立。以萊茵河為例,低地日耳曼行省的軍團基地設在克桑騰(Xanten)、諾伊斯(Neuss)、科隆以及波恩,而高地日耳曼行省的軍團基地則設在美因茨(Mainz)、斯特拉斯堡(Strasbourg)。軍團基地幾乎是沿著國界線連成了一串。
事情輕重有別,不列顛和西班牙的問題可以暫且擱置,首先需要集中精力恢復高盧的安全。而發源於阿爾卑斯山脈、注入北海的大河萊茵河兩岸則是重中之重。
如果以上兩種假設都不成立的話,那麼尤裡安嚴冬翻越阿爾卑斯山脈的理由或許是出於軍事上的考慮。他為了開春後的戰鬥,利用冬季休戰期進行軍隊的整編。
掌管高盧全域的副帝的目的地是維埃納,而不是由此北上沿著羅訥河20公裡之外的裡昂。從這一點我們就可以看出當時高盧的局勢有多麼糟糕。裡昂在元首制時代曾經是整個高盧地區的首都,金幣、銀幣的鑄造廠就設在此地,可見它有著極高的安全性。但是5年前,馬格嫩提烏斯在這裡殺死了君士坦斯皇帝,挑起內戰,之後始終混亂不斷,以致羅馬帝國的副帝也不敢把這裡作為自己的大本營。
最初將萊茵河定為「防線」的人,是徵服了高盧的尤裡烏斯·愷撒。之後,在愷撒的後繼者奧古斯都引導下走向元首制的羅馬,將萊茵河的西側,以摩澤爾河(Moselle)為界,分成上、下遊兩部分。上遊地區叫「高地日耳曼」(Germania Superior),下遊地區叫「低地日耳曼」(Germania Inferior),這兩個行省都冠以「日耳曼」之名,是因為在愷撒徵服高盧時,萊茵河的西岸已經有不少入侵的日耳曼人定居在此。
之一,從米蘭往西到奧斯塔(Aosta),翻過阿爾卑斯山脈到達格勒諾布爾(Grenoble)。從格勒諾布爾去維埃納,一路上基本都是平坦的大道。
在整個宮廷中,能讓尤裡安相信的就是他帶來的四個隨從。後來他又召了兩名哲學家入宮,不過那是很久以後的事情。跟著尤裡安來高盧的還有數名宮廷裡的人,對尤裡安而言,得將他們視作皇帝的密探,時刻提防著為好。在高盧,同樣布滿了宦官的人馬,所以在維埃納恭候副帝的那些大臣大多也是一丘之貉,尤裡安必須隨時保持警惕。
由此可見,在「羅馬統治下的和平」時代結束150年之後,當初建造的公共設施,儘管質量有所下降,但依舊能夠正常運轉。公元333年,不過就比尤裡安首次翻越阿爾卑斯山脈早了22年。當然,歷史上的現象僅憑一些數字往往是無法追究其實質意義的。公元333年前後,大約是君士坦丁大帝去世前的4年,這位皇帝最大的功績之一,就是他在統治時期,在抵禦蠻族侵略上取得了較大的勝利。儘管無法與「羅馬統治下的和平」時代相比,至少還是維持了「和平」(Pax)的局勢。正因為如此,像上述朝聖者那樣的平民百姓,才可能隻身完成從西歐到中東的長途旅行。
這是因為高盧形勢已經迫在眉睫,還是因為在君士坦提烏斯的心裡多少有些置尤裡安於死地的想法?
想必在公元355年的冬天,奔赴高盧的尤裡安走的就是其中一條路徑。這兩條道都是羅馬式道路,相當於那個年代的高速公路。
所幸的是,尤裡安很年輕,因此他把這次翻越阿爾卑斯山脈前往高盧的旅程當作了解帝國西方的絕好機會,在此之前,他只到過帝國的東方。
西爾瓦的悲慘下場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法蘭克人出身的西爾瓦原本是馬格嫩提烏斯手下的一名大隊長,穆爾薩會戰前夕,他背棄了馬格嫩提烏斯,帶著手下投奔了君士坦提烏斯,因此,被君士坦提烏斯晉陞為高盧地區的騎兵團長官。可是,這個騎兵團長官做了還不到四年,皇帝接到通報,說西爾瓦欲擁兵謀反,奪取皇位。君士坦提烏斯剛扳倒了一個蠻族出身的叛將,所以一聽說又有異族將領謀反,頓時變得怒不可遏,對那些宦官的讒言深信不疑。被皇帝當成了第二個馬格嫩提烏斯的西爾瓦別無選擇,只有據守科隆舉兵反抗。為了對付這位在帝國西方立下赫赫戰功的勇將,皇帝不得不從東方調來同為羅馬名將的烏爾希西努斯。就在尤裡安到達高盧的三個月之前,西爾瓦被處決了。
副帝尤裡安管轄的地區包括高盧、不列顛以及西班牙三個行省。從軍事防衛的角度來看,不列顛和西班牙的安全完全取決於高盧地區是否能夠恢復安定。而威脅帝國這些行省安全的,就是越過高盧東部國界線萊茵河的北方蠻族。
既然道路的狀況每況愈下,那些依靠道路為生的,像公館、驛站、馬車修理廠等周邊設施,勢必也是日漸凋零。換言之,與元首制時代相比,公元4世紀的羅馬人出行的舒適度和安全度都大幅度地下降。
日耳曼長城曾經在150年間發揮了完美的功效,直到後來發生了羅馬當朝皇帝被波斯國王俘虜的前所未聞的大事件,本土處於危急狀態,沒有能力再去顧及其他地區的安全問題。受此影響,這個銅牆鐵壁才被放棄。在放棄了日耳曼長城之後,公元260年美因茨和斯特拉斯堡再次成了軍事重地,這意味著當地的居民又不得不再一次面臨敵人的直接威脅。
尤裡安出生於君士坦丁堡,在小亞細亞長大。20歲之後獲得了一些行動的自由,不過活動範圍僅限於小亞細亞、敘利亞以及希臘這些帝國的東方地區。他生平第一次體驗到的歐洲,就是烏雲籠罩的米蘭的冬天,以及白雪皚皚的阿爾卑斯山脈。
基礎建設有一個特性,如果在建造當初,基礎打得紮實的話,就算是之後無人打理,在一定時期內仍然能夠自主地發揮功能。羅馬時代的那些負責公共建設的工程師曾經留下豪言壯語,說他們建造的道路即使沒有大規模的翻修,也能保證百年的品質。雖然羅馬大道以及道路周邊設施的服務質量有所下降,但是它們的功能還是可以維持相當長一段時間。上面附圖就是根據公元333年,一位從高盧南部的波爾多出發前往巴勒斯坦的耶路撒冷的勇敢的朝聖者留下的記錄製作而成。
西爾瓦的死亡使得羅馬軍隊又損失了一名大將。不過對於生性多疑、封閉又絕對專制的君士坦提烏斯而言,這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保證皇位的安全,因此,無論真實與否,一旦發覺端倪,立即將它掐滅。兄弟三人中唯有君士坦提烏斯能夠長期在位,正是因為他不斷地肅清任何可能成為他對手的人。父兄都遭此毒手的尤裡安,最需要防備的就是不要落入這個年長他13歲的堂哥設的陷阱。
從米蘭出發,翻越過阿爾卑斯山脈,前往羅訥河沿岸的維埃納(Vienne),有兩條路可走。
即便是平民,也會盡量避免在寒冬臘月時翻越阿爾卑斯山脈。至於軍人,正如「冬營地」一詞所示,冬季可以在營地休息,不用打仗。尤裡安是地位僅次於「正帝」的羅馬帝國的「副帝」。君士坦提烏斯在米蘭任命這個年輕的堂弟為副帝的日子是公元355年11月6日。按照常理,尤裡安可以等到第二年開春之後再去高盧赴任。何況他剛娶了正帝的妹妹海倫娜。雖然說這場婚姻是奉皇帝之命,但畢竟還在新婚期。可是,尤裡安在11月30日就離開了米蘭,並且沒有帶上新婚的妻子隨行。當時的他沒有行動上的自由,副帝上任未滿一個月就前往高盧,可以說完全是正帝君士坦提烏斯的決定。與剛滿24歲的尤裡安同行的,只有360人的衛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