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裡安認定,這一連串火災事故背後的嫌犯就是基督教徒。他大概是想用大城市作為示範來殺一儆百,下令關閉了安提阿市內的所有基督教堂,皇帝的這一舉動徹底惹惱了中下層階級。
收成不足的消息一傳出,市場上的小麥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這背後無疑有著投機的行為。
尤裡安不僅寫下了《厭胡者》,而且將之公之於世,因此他離開這座城市出徵波斯時,的確如文中所述,帶著「不再踏上安提阿土地」的決意。他相信,諸神會為他從忘恩負義的安提阿人那裡討回公道,在神的庇佑之下,一定能戰勝波斯國王,令安提阿的人民對他刮目相看。
其次,那些原本隸屬於既得利益階層、如今卻被剝奪了利益的基督教會和教徒對皇帝產生敵意。另外,他們對猶太教的仇恨甚於對羅馬皇帝的憎惡。
他離開首都向東移動的目的非常明確,與波斯王國再打一仗。這個時期羅馬帝國的形勢非常穩定,遼闊的疆土既沒有受到蠻族的侵略,也沒發生內戰,正是皇帝親自出徵、殲滅宿敵、除去心頭大患的好時機。
然而,皇帝這種開放的態度,使得在中東地區原本就佔了上風的阿裡烏斯派越發強勢。各種類型的仇恨中,近親之間的仇恨最容易激化。各教派不僅相互謾罵對方是「異教徒」,而且還頻頻發生暴力攻擊對方主教的事件。名為教理的論爭,實際上是為爭奪主教的地位。
在古代,阿波羅神殿一直人頭攢動,參拜者絡繹不絕。人們來此,倒不是因為這位天神對達芙尼的一片癡情。實在要說的話,大家倒是可能會對為了擺脫阿波羅緊追不捨、毅然化身為月桂樹的達芙尼予以同情。阿波羅神殿之所以能聚集眾多的信徒,正如德爾斐阿波羅神殿(Delphi Temple of Apollo)聞名於世的理由,是人們希望聽到由女祭司傳達的神諭。達芙尼的阿波羅神殿自古有名的原因同樣如此。可是,來到這裡的尤裡安聽說神殿已經聽不到神諭的傳達,這也是導致參拜者日益稀少的主要原因之一。神諭斷絕的時間似乎與附近森林中建造基督教殉道者墓地的時代相重合,由於前往墓地巡禮的信徒多於去神殿參拜的人,因而惹得阿波羅神不高興,「罷工」不再發神諭。
那個時期的帝國東方災禍不斷,上文提到的權貴們的投機造成安提阿的糧食危機,以及達芙尼阿波羅神殿和耶路撒冷大神殿的火災,這些不過是其中的三例而已。尤裡安來到安提阿之後,中東各地的形勢,就像這個地區時常發生的地震,始終處在動蕩不安之中。
其次,安提阿的居民結構非常國際化,很符合貿易城市的氣氛。上層以及中產階級主要是希臘裔,而那些比其他民族更善於尋找商機的猶太人,很早之前就在這裡形成了一個強大的猶太經濟圈。居民地位處於中下層的,是可以算作原住民的閃米特人(Semites)。城市的東方風情其實並不太濃厚,這主要是因為城中到處都建有羅馬人和希臘人喜好的圓柱,在羅馬統治的時代,圓柱的數量竟然成了課稅的基準。而象徵著安提阿雄厚的經濟實力的長達幾公裡的圓柱大街,在當時的地中海世界更是家喻戶曉。如果加上奴隸的數量,安提阿的人口有百萬之多,這一點,它同樣也是劣於羅馬,勝於君士坦丁堡。羅馬帝國擅長巧妙地分配中央與地方的權力,因此也賦予這所東方大城市自治的權力。所有地方政府層面的政策方針等事項,全部由200名元老院元老組成的安提阿議會決定。
首先,哲學通常會被認為是一門沒有實用價值的學問。其實,哲學的精髓並不在於知識,而是思索。如同做體操活絡筋骨一般,思索鍛煉人的頭腦。換言之,哲學就是讓人們勤於思考。泰勒斯用他的行動證明,只要勤於思考,不管對象是哲學還是投機買賣,都能獲得成功 。也就是說,哲學是一個多面手。
繁榮的安提阿出現明顯的陰影,是在尤裡安時代過去百年之後。當時它遭遇了波斯軍隊的侵略以及地震的重大傷害。但是,波斯軍的燒殺搶劫以及地震帶來的破壞並非都集中於公元5世紀。真正的問題是當地的人民已經失去了重建城市的信心和資金。雖然皇帝推出了修復城市的支援措施,不過,按照羅馬人的思考方式,皇帝的作為並非萬能,不過是為努力自救的地方自治體以及個人提供一些幫助而已。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城市要克服過去的不幸重新崛起,最重要的是靠當地居民的意志力和財力。公元5世紀以後的安提阿已經沒有了這些必備的條件。
泰勒斯決定用行動來反駁眾人的偏見。我忘了他是用哪一種計算方式,反正他是以某個事物為基準,預測出這一年的橄欖將大獲豐收。他事先租下了米利都周邊所有的榨油場,業者想銷售橄欖油,就必須到泰勒斯的榨油場榨油,否則就無法成品上市。也就是說,泰勒斯採用了壟斷的手法,獲得了莫大的利益。
主張神、基督、聖靈三位一體的亞他那修派,到了公元4世紀時,已經被稱為天主教。儘管當初君士坦丁大帝在召開尼西亞公會議時,已經把「三位一體」定為正統的教義。然而,現實並非那麼單純。
安提阿的城市規模不如羅馬,但遠遠超過了君士坦丁堡。它是在公元前3世紀由亞歷山大大帝死後分裂帝國的武將之一塞琉古(Seleukos)所建。因此,相比公元前753年建城的羅馬,歷史較短,卻比公元330年建都的君士坦丁堡悠久許多。塞琉古王朝遭羅馬滅亡之後,安提阿失去了其首都的地位,但在羅馬的統治下仍然繼續保持著經濟的繁榮,因為這裡是東方貿易的中心。
尤裡安在安提阿的生活一開始就發生了不幸事件。安提阿的東北地區是當地的糧倉地帶,就算在收成不佳的年份,也不會像其他城市那樣陷入糧食危機。不過,安提阿畢竟是一座大都市,而且與行使公權力管理糧食的羅馬、君士坦丁堡不同,確保民眾糧源這種政治工作,在這裡也是交由市場經濟自我調節。尤裡安來到這裡的一年正好遇上了周邊地帶發生小麥歉收的問題。
殉道者的遺骨在唱著讚美歌的信徒們的護送下,平安地移到異地。可是,達芙尼的事情並沒有就此完結。
首先,這裡佔有地理位置上的優勢,是經過幼發拉底河從東方運送來的貨物的最佳集散地。城附近由東北向西南流淌的奧龍特斯河(Orontes)適於航運,往下遊行駛20公裡,就是地中海的入口。因此,這裡具備了作為貿易城市的所有條件。
在這三大都市中,羅馬從古至今始終保持著世界大都市的地位;君士坦丁堡在公元1453年被奧斯曼土耳其攻陷後,改名為伊斯坦布爾,以後作為土耳其的首都,一直是一個活力四射、充滿東方風情的城市。
當我閱讀尤裡安留下的書信和著作時,並不會聯想到同為異教徒的伯裡克利或者愷撒,反而是基督耶穌。當年年輕的耶穌對那些身處耶路撒冷大神殿之中仍然一心只想著生意的同胞深感憤怒,一氣之下將神殿中的攤位砸個精光。被猶太商人激怒的耶穌與猛烈抨擊安提阿的市民的尤裡安,正好是差不多的年齡。
私底下尤裡安以哲學會友無可非議,不過作為皇帝,市場上小麥驟然消失、麵包店無貨可售的事態,他不能坐視不理。
英語「speculation」的詞源來自拉丁語「speculatio」,可見投機的行為自古存在。「speculatio」原本是一個哲學用語,意為「思索」。思索人生的真理是哲學,而思索賺錢的真諦就成了投機。
文章裡還出現了他懷念副帝時代的段落:「親愛的魯特西亞,這個屬於巴黎士人的土地,高盧人如此稱呼它。」這一段挺有趣,現在的法國人喜歡尤裡安的原因說不定就源於此。不過話說回來,年輕的尤裡安在文章中除了表現出他的憤怒與失望之外,並沒有更深層的意義。當然,這也有好處,因為文章沒有經過任何修飾,讀者反而能夠直接地感受到他的情緒。
試想,在這種形勢下,誰還會去關心天神不在的神殿,還有誰願意主動充當祭司,自己花錢購買獻祭用的家畜,來舉行出席人數寥寥的獻祭儀式。來到達芙尼的尤裡安,看到的阿波羅神殿也是一片荒涼,迎接他的是聽到皇帝御駕光臨,急急放下手中的農活從田裡慌張趕來的祭司。
上一次那些冠冕堂皇坐在議席上、背後卻大搞內部交易獲取暴利的安提阿元老院元老激怒了皇帝,這一次因無法聆聽神諭再次讓皇帝勃然大怒。尤裡安下令遷走基督教殉道者的墓地,大興土木,重新修建阿波羅神殿,並且要求立即行動。
《厭胡者》的確體現了尤裡安視覺敏銳、擅長辯論以及對《聖經》的深刻理解力,但它充其量是一篇在長期壓抑之下的洩憤之作。皇帝在文中對著其讀者即安提阿的市民們,大聲呵斥:「忘恩負義!」他憤憤不平地表白自己登基後一直致力於公平的統治,不但沒有增加稅賦,還減至原來的五分之一,可他得到的回報統統是不滿和怨言。只會嘲笑皇帝是長著山羊臉的哲學家的安提阿,不配接待皇帝。市民的不滿本應該歸咎於那些掌控這座城市的富人的無所作為,而大家卻為了一吐怨氣而遷怒皇帝。儘管怒氣衝天,尤裡安還是沒有忘記強調他尊重言論的自由,所有對他的非難或嘲笑都不會受到壓制或處罰。
愷撒把自己親自指揮的戰役刻畫得栩栩如生;奧古斯都則輕描淡寫地敘述了40年統治期間完成的業績;馬可·奧勒留在與北方蠻族作戰期間,寫下了自己的心靈感受,卻對戰爭隻字未提。而尤裡安的《厭胡者》從頭至尾充滿了冷嘲熱諷。
我個人對這篇文章,除了感覺到尤裡安的痛苦之外,沒有什麼太多的共鳴。其實,最高權力者應該很清楚,他從來都是批判的對象。對於無權者而言,批判是他們能夠反擊的唯一手段。然而,要讓尤裡安像伯裡克利或者是尤裡烏斯·愷撒那樣,對這些非議一笑了之,恐怕是做不到的。畢竟與壯年時期的古希臘政治家以及古羅馬將軍的人生歷練相比,尤裡安才30歲出頭。
話說有一天,邊走邊思考的泰勒斯不小心掉進了水溝裡。路人見此情景,不禁捧腹大笑,說哲學家真是一個沒用的東西。
對於我的責難,理應由我承擔,因為這些有利於你們的政策,正是由我本人立意推行,即使無法獲得感謝,我也無權強制於民。我只能將大家對我的批評和指責歸結於我的思考不周,我保證今後會更加謹慎行事。你們對我的「敬意」,諸神將會代我討回。
但是,現狀並沒有因此改善。那些緊急進口的小麥,在安提阿的外港換船裝貨時,就已經被一些巨賈全部買了下來。這些資金雄厚的商人幾乎都是安提阿元老院的元老。
安提阿以南不到10公裡處,有一個森林蔥鬱、泉水潺潺叫作達芙尼(Daphne)的小鎮,當地有一座自古以來就聞名遐邇的雄偉的阿波羅神殿。達芙尼就是以神殿為中心逐漸發展起來的。事情發生的起端是尤裡安來這裡參拜神殿。
以上狀態在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時代發生了變化。失去了皇帝以及地方自治體資助的希臘羅馬多神教狀況悽涼,原本還可以依靠一些私人援助,但帝國當時接連遭遇危機,人們心中充滿了天神離他們而去的不安。希臘羅馬的宗教不像基督教,沒有什麼「不幸是神賜予人類的試煉」這類應變的解釋。
引發中東地區騷亂的第三個原因,來自基督教內部長久以來對教義的爭議。自公元3世紀以來的有關教義的論爭,大體分為兩派:
尤裡安向安提阿的市民呼籲,希望大家盡量節約,在事態緩和之前暫時忍受一下貧困的生活。他的這類呼籲以前在高盧遭受蠻族圍城時曾經振奮過人心,然而對和平形勢下的安提阿人民完全不起作用。於是,尤裡安派遣特使前往小亞細亞和埃及購買了大量小麥,全部投入了市場,並且設定了最高售價的限制。
歷代羅馬皇帝親自撰寫的著作如下:
與這兩個古代大城相比,安提阿的生命未免過於短暫。現在,這裡土耳其語稱為安塔基亞,是一個距離敘利亞國界不到30公裡的邊境小鎮。那些懷著對古城安提阿朝拜之心來到這裡的人,想必是無一例外地失望而歸。
羅馬皇帝尤裡安也無時無刻不稱自己是一個哲學門徒。然而,哲學對於生活在公元4世紀的他而言,並非像公元前6世紀泰勒斯追求的那種傲然獨立、目空一切的思想,而是變成了靈魂的救贖,含有濃厚的神祕色彩。
我想以皇帝的身份去證明,那些加利利人(Galilean,對基督教徒的蔑稱)祈求的事情,在人間也能達成。他們讚賞的教義屬於窮人,而且認為只有在天國才能實現。我下了決心,一定要讓我正在推動的公正的統治以及無關宗教的福利事業,在我在位期間得到確切的落實,實現那些德行和幸福。
《厭胡者》的結尾處留下了一段令人玩味的文字:
順便提一下,那個武將出身的文人,因不向基督教妥協終身為異教徒而被稱為「羅馬最後的歷史學家」的阿米阿努斯·馬爾塞利努斯,就是在這座國際都市出生、成長的希臘裔安提阿人。
公元361年11月3日,君士坦提烏斯皇帝的死亡讓尤裡安在不動刀兵的情況下和平登基,以帝國唯一的最高權力者的身份,於同年12月1日進入首都君士坦丁堡。他在君士坦丁堡究竟生活了多久,至今沒有一個定論。有些專家認為是到公元362年4月左右,也有人認為可能更晚一些,大概到初夏前後。無論哪一種說法都證明尤裡安前往東方之前,在首都的生活沒有超過一年。
要追溯被史學家稱為「希臘羅馬宗教與基督教決定勝負的最後一個世紀」的公元4世紀的世事變幻,有一件事情不能不提,那就是尤裡安在位時期,《米蘭敕令》已經頒布了半個多世紀。這意味著,表面上所有的宗教信仰自由得到承認,實際上皇帝偏向於基督教的政治路線已經持續了50多年。而另一面,羅馬進入帝制時代以後,建造獻給希臘羅馬諸神的神殿主要出資人又是皇帝。被基督教視為「異教」的多神教,由於沒有所謂的教義,所以不存在向信眾傳播、解釋教義的神職人員階級,因此也沒有必要去建立財源,用以維持相關人員的生活以及舉行彌撒、做慈善等。
這裡要特彆強調一下,泰勒斯真正關注的仍然是哲學,他只是在那一年關注了投機的生意。之後,他思索的對象再次回到哲學上。他不是一個投機高手,他是孕育了蘇格拉底、柏拉圖、亞裡士多德這些巔峯人物的希臘哲學的開山鼻祖。
首先,藉著尤裡安登基的勢頭,「異教徒」向基督教勢力頻頻發起反擊。也就是說,在君士坦丁大帝及其兒子君士坦提烏斯執政的50年中,被打壓的反基督教的情緒終於得到爆發。尤裡安只有31歲,那些反基督教的人想當然地相信,他會像前兩位皇帝一樣,統治天下20年以上。
主張基督不同於人也不等同於神的阿裡烏斯派,在尼西亞公會議敗北之後,一直努力在挽回局勢。給臨終的君士坦丁大帝施洗的就是阿裡烏斯派的主教,大帝的兒子君士坦提烏斯在位的24年間,也始終偏袒阿裡烏斯派。
話說回來,尤裡安身處的公元4世紀,安提阿還是羅馬帝國引以為自豪的一座繁榮的東方城市,沒有人會想到它在百年之後將走向沒落。這個國際化都市的居民,尤其是上層階級的人們,天生就是商人。他們相信無論是誰統治,自己都有生活的能力。這種自信心很容易導致他們對統治者做出的努力不屑一顧。安提阿人的性格說得好聽些,是務實清醒,不客氣地說就是老奸巨猾。因此,年輕氣盛又是理想家的尤裡安註定與他們格格不入。
當時就有人刻薄地指出這些人是寄生蟲,看來並非言過其實。成天與這些人在一起的尤裡安想的自然都是與哲學有關的內容,他應該是從未思索過投機之類的事情。
希臘哲學的鼻祖泰勒斯(Thales)出生於當時稱之為愛奧尼亞的位於小亞細亞西岸的米利都(Miletus)。這位生活在公元前7世紀到前6世紀的哲學家,曾經有過一段既有現實意義又很能反映地中海民風的愉快經歷。
在基督教會的組織中,主教有自由使用其所屬教區的教會財產的權力,並且掌握著教區的司法權。也就是說,主教是統治世間的權力者。正因為如此,天主教派與阿裡烏斯派的爭鬥,在一方沒有徹底敗下陣之前,註定是不會停止的。
提筆至此,我想說的話都已說完。這些不過是我本人的期待而已。
當阿波羅神殿的修建工程結束,第二天就可以開門接待參拜者,甚至可以迎接皇帝的前夜,發生了火災,大火吞噬了整個阿波羅神殿。石造建築通常會被認為耐火性較強,其實這完全是一個誤解。儘管柱子、牆壁使用的是大理石或其他石材,但梁架等許多地方還是會用到木材。一旦支撐部分被火燒毀,即便是石造的建築物一樣也會坍塌。達芙尼的阿波羅神殿最終變成一堆廢墟。
無論是由縱橫交錯的街道形成的城市結構,還是長達幾公裡的中央大道,昔日的風貌蕩然無存。街道兩側圓柱林立的中央大道,曾經赫赫有名,甚至成為波伊廷格古地圖的記號,當安提阿與埃及的亞歷山大城競相爭做東方第一都市的時代,最引以為自豪的就是這條中央大道。
同樣是皇帝的著作,唯獨尤裡安的《厭胡者》被歸類為諷刺文學。對此,我有異議。因為在這篇文章中缺乏諷刺文學必需的兩大要素:強烈的批評性和讓人忍俊不禁的幽默感。
那個時期的尤裡安曾經給他的友人寫過以下這封信:
從以上這幾位最高統治者的文風,我們可以看出他們各自迥異的性格特質。堪稱拉丁散文之巔峯的愷撒的文採,姑且不談,其他幾位皇帝也都有相當不錯的文採。即便是猶如目錄般的奧古斯都的《功業錄》,也充滿了不輕忽現世中微小的幸福,腳踏實地、一步步成功達成「羅馬統治下的和平」的自信。
逐漸走向沒落的安提阿,在公元638年被伊斯蘭教的阿拉伯人佔領之後,徹底喪失了城市的機制。這裡的重要性在於它是古代世界連接地中海的內海城市。但是到了中世紀時期,基督教與伊斯蘭教勢不兩立,地中海不再是一個文明圈中的「內海」,反而成了兩大文明世界的分界線。安提阿作為城市的生命自然也隨著古代一同消失。
奧古斯都去世前寫下的《神君奧古斯都功業錄》
因此,任何人膽敢阻礙,我都會迎頭反擊,任何人膽敢搗亂,我都會將其繩之以法。不僅要沒收他們的財產,還必須讓他們承受鐵與火的刑罰。
就在同一時期,正在順利復建中的猶太教聖地耶路撒冷的神殿,也在夜間突然發生了火災。這裡是尤裡安以保障所有宗教信仰自由的名義下令重新修建的。根據當時的記錄,達芙尼的阿波羅神殿和耶路撒冷神殿發生火災的原因,同樣是「原因不明」。要說是偶然巧合,未免也太巧了。
尤裡安著的、包括上述《厭胡者》在內的作品集
人們把皇帝叫作山羊,嘲笑他體格瘦弱,頭腦欠佳。尤裡安登基之後,無須再顧忌別人的眼光,恢復了以前當哲學門徒時的習慣,留起了當時可算作哲學家招牌形象的絡腮鬍子。他的體型普普通通,沒有希臘雕塑般剛健有力的骨骼,百姓把他形容成當地隨處可見的山羊,也不算太過分。總之,尤裡安移居安提阿之後,與當地人民的關係日益惡化。
接下來就是尤裡安繼位。他從尊重所有宗教信仰自由開始,繼而進一步認同了基督教內部各宗派的信仰自由。君士坦丁大帝視教會為「統治的工具」,因此教會的統一非常關鍵,而尤裡安卻毫無此意,對於希望打破基督教優勢的他而言,教會內部的分裂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尤裡安身邊圍繞的都是他喜歡的哲學家,這些人是以利巴尼烏斯(Libanius)為首的公元4世紀時羅馬帝國最傑出的學者。當然,他們都不是基督教徒。不過,這些著名的研究人員給人的印象是站在講壇上向學生傳授知識,像現在大學裡的哲學系教授。當時的教授依靠學生交納的「禮金」為生,皇帝之友的身份對廣招弟子是很有幫助的。閱讀利巴尼烏斯等這些尤裡安的友人留下的有關他的文章,無法讓人感受到他們對尤裡安懷有親愛之情,甚至在尤裡安死後,他們寫的那些為其辯護之文,也因為對他的理解不足而缺乏說服力。
尤裡安這才知道,原來掌握情報是獲取暴利的關鍵。年輕的31歲的皇帝盛怒之下,將200名元老院元老統統關進了大牢,不過當天就釋放了他們。無論如何,皇帝強硬的態度總算有了效果,那些商人終於願意將囤積的小麥投放市場。市民的不滿雖然得到了消解,但安提阿的上層階級從此與皇帝結下了怨仇,而另一起事件的發生,讓中下層人民也對皇帝表示出了敵意和反感。
中東地區的面積不算大,但經濟實力相當於半個帝國。統治帝國的尤裡安皇帝,在這裡親手點燃了紛亂之火。這種局勢下,安提阿這個中東的中心城市成為波斯戰爭堅強後盾的可能性也就成了泡影。尤裡安繼位之後早早遷居安提阿,就是期待能在準備充分之後,展開對波斯的戰爭,而現實讓他滿懷失望和憤怒。
尤裡安在安提阿期間留下了許多書信和著作,其中有一篇題為《厭胡者》(Misopogon )的小品文,按照現代的排版方式,大約不到40頁。文章特地使用了希臘語,因為它不是單純的感懷,而是專門寫給安提阿市民看的。一貫堅持雙語制的羅馬帝國,西方的通用語為拉丁語,在東方則是希臘語。這篇文章完成之後之所以能立即公之於世,正是因為安提阿的市民完全理解其內容。當然,這原本就是尤裡安著文的目的。
有一份以最初的所有者名字命名的古代地圖,叫波伊廷格古地圖(Tabula Peutingeriana)。如今被保存下來的是11世紀製作的複製品,原圖是在公元4世紀中葉,即尤裡安生活的那個時代製作而成。在這幅地圖上用了有別於其他城市的特殊記號,標註了羅馬帝國的三大都市:羅馬、君士坦丁堡、安提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