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亨特已經無須多說了。兩個未來擺在他面前：一個是回到麥特丹，一個是奔向無窮無盡的宇宙。既然他的祖先沒有選擇爬回深海，那麼他又怎能選擇返回麥特丹呢？

這一切當然很激動人心，可是這些數據只能證明有這樣一個世界存在，卻不能證明查理和月球人來自那個世界。因為，就算一個人身上帶著倫敦地圖，也不能證明他就是一個倫敦人。所以，他們辛辛苦苦地尋找查理的身體指標與地圖和表格當中的數字有何關聯，到頭來這些努力卻可能是建立在一個巨大的謬誤之上。假設那個日記本來自地圖上的世界，而查理來自另一顆星球，那麼他們通過日記本裡的表格以及地圖上的數據，推斷出來的測量單位制與查理證件上身體各部分讀數的測量系統可能完全不一樣，因為後者是用在別的星球，而不是地圖所描繪的那個世界。所以到後來，眾人都有點不知所措了。

亨特來休斯敦這麼久，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個美國佬流露出一絲激動的情緒。他緩緩地點了點頭，心裡卻還是不知道對方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葯。

「敬億萬星辰。」

在項目進展通報會後的幾周裡，亨特守在三束放大觀測器旁邊的時間越來越少了。柯德維爾不遺餘力地鼓動亨特去太空軍團設在附近的幾個實驗室和相關機構參觀，聲稱是讓他「對本項目有個直觀的印象」，又帶他去航通部總部的幾個辦公室「認識認識某些你會感興趣的人」。亨特當然對月球人的調查工作很感興趣，因此柯德維爾的安排對他來說再合適不過了。很快，他就跟大休斯敦地區參與本項目的大部分工程師和科學家混得很熟，也了解到他們工作的進展和遇到的困難。最後，他對整個項目各方面的具體措施有了一個全面的大局觀。亨特發現，總的來說，和他一樣能縱觀全局的人寥寥無幾，而且都是太空軍團高層有特權的人。

「團隊的組織架構是怎樣的呢？」亨特問道。

「嗯，是這樣的，我們的研究人員在各自領域裡都是頂尖人才。」柯德維爾答道，「你別誤會，那幫傢夥真的很厲害——不過我希望他們各自專註在自己精通的領域裡。而除了這些專業人士之外，我還需要一個全才式的人物去總覽大局，統籌協調各個團隊的成果，將它們組合成一幅完整的圖畫。而正因為這個人不是某個領域的專家，所以才能保持公正的態度。這麼說吧，我需要像丹切克這樣的專家去畫拼圖碎片，但是我更需要一個像你這樣的人去把那些碎片拼起來。其實這段時間以來，你做的就是這項工作，只是還沒有名分而已。現在我就打算給你一個正式的職位。」

「我很欣賞，這裡發生的事情很激動人心。」

「天哪！」

「歡迎加入我們的團隊！」柯德維爾喜形於色，「這事情，值得喝一杯慶祝一下。」他從不知哪裡掏出一個酒瓶，又從書案底下摸出兩隻酒杯，斟了一杯威士忌，遞給他的新員工。

一天下午，亨特與數學家們聊天，發現他們竟然不知道隔壁部門的化學家和解剖學家已經估算出了查理星球的地表重力，不禁大感意外。當他說起地表重力這件事情後，在場所有人馬上看出了其中的重要性。如果月球人的做法也和地球人相似——用同樣的單位去描述物體的質量和物體在該星球上的重量——那麼表格裡的數字也能表達月球人的重量了。而且他們手上就有一個能夠用來準確測量重量的實驗對象：查理本人。因此，既然他們已經有了地表重力的估算值，就能很容易地推斷出查理在自己星球上的重量大概是多少千克。就這樣，整幅拼圖就只缺最後一塊：一個把千克換算成月球人重量單位的係數。這時候，亨特推測，查理的隨身文件裡面可能會有身份證、醫保卡之類的資料，上面也許會有用月球人的重量單位記錄的體重資訊。如果真是如此，卡片上的那個數字就能解開一切謎團了。討論到這裡戛然而止，因為數學團隊的領頭人興奮得馬上跳起來，匆匆忙忙地趕去找語言學團隊的頭頭兒商量合作事宜。語言學團隊同意一旦有這種資訊出現，就第一時間通知數學團隊。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發現這種突破性的資訊。

不過，其實那顆星球的概況已經相當清晰了。那裡的冰蓋比同時期——更新世冰河期——的地球大很多，有好幾處甚至延伸到距離赤道20°（地球演算法的二十度）的地方。赤道附近的大部分海域都被禁錮在海岸線與冰層之間。而沒有冰封的赤道陸地帶上，布滿了一個個點和符號；這些符號在冰原上也有，只是稀疏許多——看來這些就是大小城鎮了。

有一個規模較小的團隊駐紮在航通部總部大樓的頂層辦公室裡，專門研究收錄在第二本日記末尾的整整二十頁地圖——這一系列地圖也許是迄今為止從筆記本中找到的最激動人心的資料了。這些地圖尺寸都很小，每一幅上面都畫著星球表面的一大片地區——不過，這顆星球和地球一點兒也不像， 海洋、大洲、河流、湖泊、島嶼以及其餘絕大多數地理元素都很容易辨認，可是它們跟地球表面完全不相符，就算把五萬年的時間因素考慮在內也沒用——話又說回來，五萬年其實只是白駒過隙，除了讓兩極冰蓋變小之外，並沒有在地球表面造就多少滄海桑田的變幻。

「看來你很有信心能滿足我的需求。」亨特說著，挑出一根哈瓦那雪茄，「可是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麼。」

「下星期這個時候，我會召集各部門團隊主管開一個會，你要在會上做個報告，告訴他們打算怎樣協調合作。話說得圓滑點，別得罪人。還有，在這個會議之前，我不會就這次人事變動發表任何正式通知。我打算在開會時才正式公布，所以除了我和琳之外，先別向任何人提起。

對柯德維爾的這番話，亨特也想盡量做出合適的反應。可問題是，他不確定怎樣的態度才算「合適」。柯德維爾心思縝密，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而他說這番話的目的是什麼，亨特一時還看不出來。

接下來，事情出現了轉機，他們在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現了更多與日曆假想有關的資訊。工程隊在月球第谷環形山三號基地附近做場地預備工作的時候，挖到了一些金屬碎片，看來像是某些建築物或者裝置的殘骸。經過更深入的挖掘，他們又發現了至少十四具屍體——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找到了大量人體碎塊，當中可辨認出來的至少有十四個人，既有男性，也有女性。很顯然，這批屍體遠不如查理保存得完整，因為他們都在爆炸中粉身碎骨了。這些殘骸主要是碳化了的人骨碎片，而且跟燒焦了的太空服碎片混雜在一起。這個發現表明，月球人不但在生理結構上和人類一樣，而且也是會死於意外的。可是除此之外，這些殘骸並沒有提供任何新的資訊。然後，他們在現場發現了一臺完整無缺、佩戴在手腕上的小設備。這臺設備有一個套在手腕上的環，上面嵌著一塊煙盒大小的面板，面板上鑲著四個小窗，看起來像是微型電子顯示屏。從其形狀和大小判斷，這些顯示屏是用來顯示文字而不是圖像的。這臺設備或許是一個精準的時鐘，同時也是一個計算器，或許還有別的什麼功能吧。這臺小設備在第谷三號基地經過簡單檢查後，就馬上跟其他物品一起運回地球了。最後，它抵達了航通部在休斯敦附近的實驗室——也就是查理背包接受檢驗的地方。經過初步測試，研究人員安全拆除了它的外殼，然後仔細檢查裡面極其複雜的分子電路，卻沒有發現特別有用的資訊。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可想了，於是航通部的工程師乾脆在電路裡隨機兩點之間接通低伏電壓，想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情。不出所料，當他們在某一排接觸點輸入某個特定模式的二進位序列時，一堆月球文字元出現在幾個小窗口上。在場的技術人員看了當然是一頭霧水，可是亨特剛好前來參觀，竟認出了其中一串字元正是日曆上面的月份。因此，這臺手腕設備至少有一項功能是跟日記裡的表格相關的。至於這臺設備到底是不是用來記錄時間的，目前還言之尚早，可是至少許多零散的資訊已經逐漸開始整合起來了。

亨特心中暗喜：正如柯德維爾所言，其實沒有什麼需要考慮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攤開雙手，「就像教父那樣，你開了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條件。」

亨特聽了這句話，彷彿臉上中了一記右勾拳。

「我答應了。」

「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願意談起呢？」說到這裡，柯德維爾停下來，點燃自己的雪茄。他吸了幾口，又噴了幾口，終於心滿意足了，這才繼續說下去，「從倫敦新十字區出來，單槍匹馬闖蕩，直到把名字印在英國皇家學會期刊上，可以說是成績斐然了。」他打了個手勢，表示讚賞，「我們這裡歡迎積極進取的人，就算是我們的……傳統吧。是什麼驅使你這樣做的呢？」他不等亨特回答，「首先是電子工程，然後是數學……之後是核物理，再到核子學。接下來是什麼呢，亨特博士？核子學之後，你要走向何處呢？」說完，他向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團煙霧。

「因此，」柯德維爾繼續說道，「我想到的對策是：各部門和各團隊都維持現狀，我們航通部與外界的關係也保持不變；可是從現在開始，所有團隊的新發現，以及迄今為止他們取得的所有成果，都會集中到一個中央協調團隊——也就是你——這裡。正如我之前所說，你的職責就是把所有碎片整合起來，組成一幅完整的拼圖。接下來，隨著工作量的增加，你可以組建和擴大自己的團隊。有必要的話，可以向任何一個專業團隊索取任何特定的資訊，這樣一來，你就可以給他們指定任務和目標。至於你的目標嘛，其實已經不言而喻了，就是找出查理的種族是什麼人、他們來自哪裡、遭遇了什麼。你直接向我彙報，幫我解決這個難題。我本來就已經夠忙了，實在沒工夫照料這些屍體。」柯德維爾伸出手示意自己已經說完了，「怎麼樣，你意下如何？」

這時候，柯德維爾的態度突然變得公事公辦起來。

這時候，柯德維爾停下來，心裡默數了一下，看看有沒有遺漏……沒有了。於是他向後靠在椅背上，舉起酒杯，「那麼，我們乾杯吧，維克。」

「我一收到消息就直接趕來了。」跟隨琳·加蘭德走進柯德維爾的辦公室時，亨特鄭重地說道。柯德維爾朝著書桌對面的一張椅子點了點頭，亨特坐了下來。見琳還站在門邊，柯德維爾瞄了她一眼。

在這一瞬間，柯德維爾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嚴肅。他身體前傾，兩個手肘撐在桌面上。

「當然不是了。」柯德維爾回答，「我找你來，是因為我們現在應該好好談一談了。我對你很了解，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也知道你是怎樣的人。從本質上來說，你跟在我們這裡創造奇跡的科學家和技術人員是一樣的。」他向後靠在椅背上，穩穩地盯著亨特的眼睛，「我想要的就是，你別在洲際數控集團混日子了，加入我們吧。」

「從今以後，你將走向何方？我來告訴你吧。」他說道，「是外面的世界！飛向外面的廣闊宇宙和億萬星辰！其實，從丹切克的魚首次從泥濘中爬出來的那一刻起，我們就踏上了飛向遠方星辰的不歸路。在億萬年前驅使魚爬上岸的那股動力，在億萬年後推動著你奮鬥一生。你鑽研原子的內部已經到了盡頭，現在只剩下一條路可走了——向外！而太空軍團能給你提供往外沖的機會，你能拒絕嗎？」

「至於美國綠卡，必須聯繫休斯敦的聯邦政府官員，琳會幫你聯繫的。方便的時候，你還要安排把私人家當從英國運來美國，具體費用找航通部報銷就可以了。我們會幫你找住處，不過現在就暫時住在大洋酒店吧。」

這句讚譽讓亨特覺得有一絲難為情。他決定進一步探討剛才的話題，「你覺得應該怎麼安排呢？」

「我們給你三萬。」

亨特聳了聳肩，答案再明顯不過了。

「沒錯。我倆就別客套了。你正是我們需要的人才，而我們也能滿足你的需求。你不需要我發表長篇大論向你解釋一番吧？」

「那麼，你們的條件呢？」他稍稍想了一下，問道。

亨特默默地點了點頭。

柯德維爾沒有接他的話，只是問道：「去年你休假時，去奈及利亞首都拉哥斯探望你叔叔，他還好吧？你懷念英國伍斯特市的天氣嗎？最近有見過麥克嗎？我知道你沒有——因為他已經加入了聯合國太空軍團，過去八個月裡一直待在火星的希臘平原二號基地。還要我繼續說下去嗎？」

「可以了。」他說道。琳於是走出辦公室，把門帶上。

這是他第一次非正式地稱呼亨特。

這時候，一陣低沉的轟隆聲從城市外圍傳進辦公室裡。兩人一同望向窗外，只見一道光柱直插藍天——那是遠處一艘「織女星」運輸飛船從發射平臺升空。看著這一幕，亨特心中突然一陣激動，彷彿有一股無聲的電流順著血管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升空的飛船象徵著人類探索外界的衝動，而他自己的未來也將融匯其中。

「什麼……加入航通部？！」

亨特接到邀請前去觀摩地圖，研究人員給他看印在邊緣的比例尺。要是他們找到辦法將那些數字轉換成英裡，就能知道那顆星球的直徑了。可是沒有人跟他們提起過數學團隊覺得有些表格上面列舉的也許是質量單位轉換係數。這樣說來，可能其他表格上會有距離和長度單位的轉換係數吧？如果確實如此，那麼他們只要能在查理的相關文件上找到他的身高數據作為參考，就可以通過「測量查理身高」這種簡單的操作推算出月球人的一英裡相當於地球人的多少米了。而且，他們已經知道了那顆星球的地表重力，所以該星球的質量和平均密度就指日可待了。

「你的團隊會正式命名為『L特勤組』，而你的職位是L特勤組組長，級別是太空軍團文職部門四級主管。這個級別的許可權包括任意使用聯合國太空軍團所有陸空交通工具，存取安全級別為三級的保密文件，配備海外與太空作業的標準服裝和設備。所有這些資訊都收錄在《主管級員工手冊》當中。至於航通部的彙報結構、管理程序等條例都在《聯合國太空軍團政策指導》裡，琳會給你找一份。

「我們需要你大腦的工作方式，你總是能橫向思考，能從別人看不到的角度去思考問題！我需要的正是你這種能力去破解查理的謎團。現在人人都吵得不可開交，原因就是他們都想當然——有些事情他們覺得很明顯，而實際上是不應該這樣假設的。人人都死抱著所謂的『常識』不放，以為某件事情一定是對的，而事實證明他們是錯的——這時候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呢？我需要一個思維方式有過人之處的天才去解決這個難題。我覺得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數學團隊的組織架構與語言學團隊類似，他們也發現了許多有趣的資訊。日記本裡有許多頁上面全是數字和表格，可能是記錄著「實用資訊」的參考頁。其中一頁被垂直劃分成許多列，每一列數字和每一列單詞相鄰。一名研究人員發現當中一個數字轉換成十進位後是1836，也就是質子電子質量比——這是全宇宙通用的基本物理常數。這就表明，該頁面也許列舉了月球人使用的各種質量單位，就像人類常用的單位轉換表：盎司與克，克與磅等等。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他們就在無意中找到了月球人使用的全套質量衡量系統。可問題是，這個結論完全是建立在一個非常薄弱的基礎上：他們假設表中的數字「1836」標註的確實是質子電子質量比，而不是別的碰巧為1836的數值。因此，他們需要另一個獨立的資訊源來驗證這個結論。

亨特聽得有點走神了，他心想，要是柯德維爾早出生三千年，也許羅馬真的能在一天之內建成吧。

「那麼，我的工作何時開始呢？」片刻後，亨特問道。

「乾杯。」

「而且，這一切也只是剛剛起步而已。」柯德維爾繼續說道，「然後人類會追隨探測機器人的腳步，衝出太陽系。再接下來會怎樣，誰知道呢？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事業，美國、歐洲聯邦、加拿大、蘇聯、澳大利亞——所有國家都參與進來了。這個項目一旦啟動，將會走向何處呢？它的終點又在哪裡呢？」

「這麼說，你答應了？」

「敬億萬星辰。」

亨特搖了搖頭表示同意。

每一幅地圖都帶著長方形的網格參考線，就像地球上的經緯度。每根參考線之間相隔了四十八個單位（這裡的四十八是十進位）。這些數字應該是月球人所用的弧度單位，因為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可行的方法去標註一個球面的坐標了。第四幅和第七幅地圖是關鍵，因為0°經度線就在這兩幅地圖上——其他所有經度線都是以這條0°線為參考的。在這條線以東的第一條線標註著「528」，以西第一條線標註著「48」，由此可見月球人把一個圓周等分成576度。這個系統跟他們十二進位演算法和從右到左閱讀的慣例相吻合。下一步，研究人員要計算每張地圖佔全球面積的百分比，然後把它們拼成一幅完整的星球地圖。

確實，亨特的驚訝只持續了半秒鐘，他腦子裡的內置人肉計算機已經在拚命輸出答案了。這麼多個星期以來，柯德維爾一直在對他進行考察，就是在為這一刻做準備。這也是為什麼他要從航通部抽調工程師過來接手觀測器的操作事宜。他的想法是否從那時候就已經成型了呢？在這一刻，亨特已經知道了這次會面的結果。可是按照遊戲規則，在最終結果敲定之前，有些問題，該問的還是得問，該答的還是得答。亨特下意識地伸手去掏煙盒，可是柯德維爾先發制人，用手一推，雪茄盒就沿著桌面滑到了他面前。

研究工作在幾個方向同時展開。研究人員測量查理的全身骨骼以及骨骼所承受的體重，以這些數據為基礎計算出其結構強度，並由此推算出他所在星球表面的重力。同時，另一組研究人員測試頭盔面罩上的水晶以及其他在熾熱狀態下鍛造出來的材料，也獨立推算出該星球的地表重力。而這兩個數據非常接近，其誤差處於可接受範圍內。結果顯示，查理家鄉星球的地表重力與地球很相近，也許略微強一點。當然了，這些結果充其量只是一個大概估算而已。更何況誰都不知道查理的身材在月球人當中算不算典型，所以並沒有確鑿的證據顯示他所生活的星球到底是不是地球。因此，這個問題依然懸而未決。

「沒錯。」

語言學團隊繼續努力破譯月球人的文字，雖然沒有突飛猛進，卻也是穩步前行。世界各地許多頂尖的專家都參與了這個項目，有些是遠程連線，有些乾脆舉家搬來了休斯敦。在第一階段，他們對海量的單詞和字母進行統計，記錄其分佈和匹配情況，並繪製出大量圖表和表格。在這個階段，這些表格乍看之下就和月球語一樣，都是完全沒有意義的。接下來，專家們在計算機顯示屏上玩起了「直覺猜猜猜」的遊戲。不時會有人看出一個帶有特定含義的字元組合，然後以這個組合為基礎做出一次比較靠譜的猜測，再由此引出下一個帶有更確切含義的字元組合……如是這般不斷推進。他們把單詞按照不同種類排列出來，這些種類分別對應了名詞、形容詞、動詞和副詞。後來，他們又添加了形容詞短語和副詞短語——對於任何一門高級屈折語來說，這些元素都不過是最基本的要素罷了。然後，他們開始探索如何把變體——比如說複數形式和動詞時態——從詞根那裡分離出來，以及如何尋找單詞排序的規則。通過這些分析探索，月球語的語法雛形開始浮現了。各位語言學專家展望未來時都表現得很樂觀，他們突然相信自己快要到達一個臨界突破點，可以開始進行第一次英語單詞與月球語單詞的配對嘗試了。

「你找我來這裡，並不是給聯合國太空軍團打廣告吧？」亨特說道。

亨特想了想他的問題，突然揚起眉毛，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欽佩。「看來你是有備而來嘛。」他說道。

柯德維爾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亨特，足足看了幾秒鐘，手指還不停地敲打著桌面，「過去幾個月裡，你參觀了我們設置在本地的很多機構，感覺怎麼樣？」

「你的意思是，你有什麼是我們需要的？」

身為成年人，亨特當然不會因此而覺得不爽，更何況他也喜歡看高手出招。於是亨特微微一笑道：「滿分。」

「關於這一點，我已經想過了。我不能隨便從外面找一個小神童回來，然後把我們的頂級專家和他的手下分派給這個新人管轄——這樣做只會讓老員工們心寒。嗯，這就是辦公室政治了……不過，你也不希望出現這種局面吧。」

最後的結果就是，沒有人敢拍胸口說那些地圖畫的不是地球。無可否認的是，那個世界看起來確實不像地球；而且他們也嘗試從地圖上的陸地推演出現代地球五大洲的分佈模式，但始終沒有成功。可是，這顆星球的重力跟地球相差無幾，也許地球表面在過去五萬年裡的變化遠大於之前的估計吧？更重要的是，丹切克的論據分量十足，無論誰想將其推翻，都必須對大量謎題做出解釋。不過這個項目開展了這麼久，大部分科學家已經達到處變不驚的境界，再沒有什麼東西能讓他們感到意外了。

「兩萬五千歐元。」

語言學家團隊在研究設備儀器上面的標籤、文件標題以及某些筆記的附錄後，發現亨特真的說中了：有些月球文字跟日曆上的某些標記確實百分之百吻合。雖然這並不能證實什麼，卻也表明了「日曆假想」並非像某些人說的那麼荒誕不經。

「你喜歡激動人心的事情，對吧？」執行總裁點了點頭，也算是證實了自己的推斷，然後他沉思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開口道：「其實，你看到的只是整個項目的一小部分罷了。大多數人都不知道今時今日聯合國太空軍團已經壯大到了什麼地步。你在這裡看到的所有東西——實驗室、軍事設施、發射場——都只是後勤保障而已，而我們最主要的事業是在大前方。」他伸手指著一面牆上掛著的照片，「此時此刻，我們有人正在火星沙漠裡探索，有人正控制著探測器穿越金星的大氣層，還有人正在木星的衛星上漫步。而加州的深空團隊正在設計一艘巨型飛船，一旦研製成功，現有的『織女星』運輸飛船，甚至參加木星任務的宇宙飛船與之相比都會像明輪船那麼原始。我們還有可以實現首次星際跳躍的、七英裡長的光子驅動探測機器人。試想一下，七英裡長！」

「你現在月薪多少？」柯德維爾問道。

「這個嘛，你可能需要好花幾個月去跟洲際數控集團辦理正式的辭職交接手續。可是為什麼要在這些正式手續上浪費時間呢？反正你已經從洲際數控那裡租借給我，薪水也是我們出的，那就明天開始也不為過吧？」

「我會在總部大樓裡給你預留辦公室。羅布·格雷會全盤接管觀測器的項目，他在休斯敦工作期間，我派去的工程師都聽他使喚，這樣就把你解放出來了。這個星期之內，你把需求報給我，包括職員和祕書、技術人員、設備、辦公傢具、實驗室空間，以及計算機設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