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走上前,站在柯德維爾身邊,仔細盯著伽星人的雙肩。「這樣的肩膀我也從來沒見過。」他評論道,「它們好像是……由一層一層的骨板疊成的,跟我們人類完全不一樣。」
「他們的內臟肯定也很古怪。」柯德維爾說道。
「他的骨骼結構跟地球上所有生物——無論是現存的,還是已經滅絕的——一點關係也沒有。」丹切克告訴他們,又伸手指著伽星人的模型,「他以內骨骼結構為基礎,用兩腿直立行走,頭部架在頂上——這些都是一目了然的。可是除了這些表面特徵有所相似之外,他顯然是從一個與人類完全不同的源頭進化而成的。就以頭部為例吧,很明顯,他顱骨的構造就跟已知的脊椎動物完全不一致。他的臉沒有在顱骨下部向內縮進,而是繼續往下往外突出,形成一個較長的口鼻部;而且他的口鼻頂部變寬,給眼睛和耳朵提供了足夠的空間。另外,他顱骨的後部變大,用來容納高度發達的腦部。可是他的後腦勺不像人類是圓的,而是一直下垂到頸部上方隆起一塊,這樣就可以平衡前面突出的臉和下顎。再看看他顱骨在前額正中心有一個缺口,我相信是用來容納某種人類不具有的感覺器官——可能是紅外探測器官,也許他們的祖先是在夜間活動的肉食動物吧。」
「對!」丹切克關掉螢幕,回過頭來得意揚揚地看著兩人,「正如我堅信的那樣,現有的進化理論是正確的。之前有人認為月球人也許是地球人去慧神星的殖民者,現在看來,這個猜想在某種意義上是對的,不過實情卻與他們原來的設想大相徑庭。為什麼地球上沒有月球人文明的絲毫痕跡呢?因為他們的文明從來就不曾在地球上存在過——可他們也不是另一條平行進化線的產物!月球人文明是在慧神星上進化而成的,他們的祖先正是伽星人在兩千五百萬年前從地球帶去慧神星的那批動物;而這些物種同時也是我們人類以及地球上所有脊椎動物的祖先。」說到這裡,丹切克挑釁般地揚起下巴,把西裝翻領扣好,「亨特博士,這,就是你那個難題的絕佳答案了。」
「嗯……這條魚……挺有趣的。」柯德維爾終於開口了,「好吧,還是你告訴我得了。」
「漸新馬——現代馬的祖先,與柯利犬差不多大小,蹄上有三趾,中趾特別長,顯然是現代單趾馬的雛形。類似的例子還有很長一串,任何學過地球早期生命形態的學生都能一眼看出來。」
「這個結論本身就已經很震撼了。」丹切克答道,「可是跟我馬上要說的事情相比,這實在是小巫見大巫。實際上——」他瞥了亨特一眼,「整個難題的終極答案就在我接下來要說的這件事情裡。」
說完,丹切克耐心地等著,靜待柯德維爾和亨特把這具骨骼模型上上下下看個遍,每個細節都不放過。最後,兩人一起抬頭看著他,於是丹切克繼續說道:「自從伽星人的年份確定之後,每個人都傾向於把他們看成一個巧合的發現,跟月球人的謎團並沒有直接聯繫。可是兩位,我現在有足夠證據顯示,伽星人和月球人之間其實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亨特和柯德維爾難以置信地看著丹切克。丹切克抱著雙臂,等著他們回應。
教授舔了舔嘴脣,繼續說道:「他們已經把伽星人的飛船徹底打開了,還列出了一份極其詳盡的清單,包含了飛船上裝載的一切東西。這是一艘超大容量的運載飛船,當它在木衛三上墜毀時,船上是滿載的。上面的貨物,在我看來,是在生物學和古生物學史上最震撼的發現,沒有之一。你們得知道,這艘飛船裝了很多東西,其中有一大批動植物標本和樣品,有些是關在籠子裡的活體,有些則是保存在密封冷藏罐當中的胚胎。估計這艘飛船是去進行某種大型科學考察活動,這些貨物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不過,現在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們算是找到寶貝了,因為那些動植物樣品都是我們人類從來沒見過的——那些海量的標本和樣品都是兩千五百萬年前、在漸新世末期與中新世早期生活在地球上的動植物!」
柯德維爾配合地盯著螢幕,看了足足幾秒鐘;亨特也在一旁默默注視著。
「你的意思是……查理他們是從……從這傢夥進化而來的?」
「好吧,好吧。」柯德維爾說道,「伽星人來自慧神星,而且比我們想象的要早很多。可是你為什麼要把我們找來說這個呢?難道還有什麼重要消息要宣布嗎?」
「你說對了,亨特博士。這條魚來自五萬年前,而伽星人的骨骼來自兩千五百萬年前。從解剖學角度看,兩者是有關係的——他們都源自遠古的同一個祖先,只是在進化過程中進入了不同分支。也就是說,他們來自同一個地方。我們已經知道,這條魚是在慧神星的海洋裡進化的,因此我們可以確定伽星人也是來自慧神星。更重要的是,有一件事情我們向來只是揣測,而現在終於得到了證實。如果說之前我們的假設有什麼不妥的話,那就是我們沒想到伽星人與月球人在慧神星生活的年代竟然有那麼巨大的差距。」
「對。」丹切克確認道,「也許他的祖先就有類似的防護性外骨架,遺傳到他身上已經改變了不少,只殘留這點痕跡了。而且他軀幹的其餘部分也和人類相距甚遠。雖然他的後背也有脊柱,肩胛骨下方也有肋骨,可是你仔細看看最下面的肋骨——也就是緊貼著體腔頂部那裡——長成了一個巨大的骨圈。在這個骨圈的平面上,脊柱突然加大,還有一根骨頭從脊柱這裡長出來,像中線一樣連到骨圈的另一頭。好了,現在各位請留意,這個大骨圈兩側各有一組相連的骨頭……」他伸手指著,「它們的作用可能是通過擴張橫膈膜以幫助呼吸。不過在我看來,它們更像是一對肢體結構退化後殘存的部分。換句話說,雖然這個生物跟我們一樣有兩條手臂,也用兩條腿走路,但他的祖先其實是有三對附肢,而不是兩對。而這本身就足以證明,他跟地球上任何一種脊椎動物都沒有親緣關係。」
「你是說,當年飛船墜毀時,這大寶貝還是活的?」柯德維爾的語氣中透露著深深的懷疑。
螢幕上,魚骨頭的照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犀牛似的、沒有角的巨獸。背景是一個開了蓋的巨大罐子,估計這頭巨獸就是從這個罐子裡取出來的。這個罐子平躺在一堵冰牆前面,四周堆滿了電纜、鐵鏈,還有破碎的金屬格子。
丹切克給了兩人很長一段時間去消化這些資訊,然後才繼續往下說道:
亨特和柯德維爾無言以對,只能默默地看著螢幕換上一幅新的畫面。這次的主角乍看像是一隻來自長臂猿或者猩猩科的猿,可是細看之下,卻能發現它跟普通猿猴不同。它顱骨的構造比較小巧,尤其在頜骨底部,下巴幾乎向後縮進到了鼻尖的下方。再者,與普通猿猴相比,它的臂長與身高的比例更小,胸部更寬更平,雙腿更長更直。最關鍵的是,猿猴的大腳趾跟大拇指一樣,都是對生的;而它的大腳趾卻並不是對生的。
「這是一比一的伽星人骨骼模型。」他解釋道,「是根據『朱庇特四號』傳回來的數據做的。毋庸置疑,這是一個有智慧的外星種族;而我們有幸對外星人進行研究,這在人類歷史上也是首次。」柯德維爾抬頭仰視這副高大的骨架,抿起嘴脣,在心裡默默感嘆著。然後,他緩緩繞著模型踱了一圈,終於回到教授身邊。亨特並沒有走動,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這具模型,心中有說不出的驚嘆。
「內臟有可能是懸掛在大骨圈上,而不是由下面的骨骼承重。」丹切克說道,接著他後退幾步,指著模型的四肢,「最後,各位留意一下四肢。小腿和下臂跟我們一樣,都有兩根骨骼;可是上臂和大腿就不同了——他們的上臂和大腿也有兩根骨骼,而我們只有一根。這種構造使他們的靈活性有了極大的提高,能做出許多人類做不出的動作。他的手有六根手指,其中兩根是相對的,也就是說,他等於擁有兩根大拇指。這是一個優勢,比如說他可以輕而易舉地用一隻手綁鞋帶。」
柯德維爾彎下腰仔細檢查骨盆,發現伽星人大腿股骨頂端並非人類那種一整塊的髖骨,而是由好幾根粗大的骨頭組成。
「那條魚是在月球背面的月球人基地裡發掘出來的!」亨特突然說道。
然後教授換了一張圖,是一頭體型矮小、長著四條細腿的四蹄動物。
兩人都緊張地盯著丹切克。
「很明顯,你們眼前的這個生物屬於人和類人猿的分支。可是請別忘了,這是一個來自中新世的樣本。而目前我們在地球上找到的中新世時代的類人猿化石裡,進化得最先進的是上世紀在東非發現的原康修爾猿。學界普遍認同的是,與之前的物種相比,原康修爾猿在進化之路上邁出了一大步;然而它始終還是一種猿。可是,我們面前的這位仁兄也是來自同一時期,卻具有比原康修爾猿更接近人類的特徵。依我看,它與原康修爾猿在進化線上處於對等的地位;不過從這裡開始,人和猿猴各自走上了兩條獨立的分岔路。換句話說,它就是我們人類的直系先祖!」丹切克鏗鏘有力地說出最後這句話,然後充滿期待地盯著兩人。柯德維爾雙目圓睜,回望著他,嘴巴張開,腦子裡冒出一個個荒誕不經的念頭。
「兩位,請看俾路支獸。」丹切克告訴兩人,「或者是類似俾路支獸的動物吧——如果它不是俾路支獸的話,我還真看不出兩者的差別。這種動物站立的時候,肩高十八英尺,軀幹比大象還巨大。它們是雷獸科的代表物種,在漸新世時代,大量存在於美洲大陸,不過後來很快就滅絕了。」
亨特和柯德維爾一起看著丹切克,目光裡充滿了期待。丹切克走到牆邊的一臺終端顯示器前,輸入了一串指令,螢幕馬上就亮了,顯示出一條魚的骨骼。然後,丹切克心滿意足地轉身看著兩人。
「乍看之下沒什麼特別,對吧?」丹切克答道,「可是我們仔細比較了這條魚和伽星人,逐塊逐塊骨頭地對比,就可以看出,兩者來自同一條進化線。」
「除此之外,我就找不到別的解釋了。」丹切克回應道,「這艘飛船上載著各種形態的地球生物,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因為幾百年來,人們通過化石記錄早已對這些動物了解得很透徹了。『朱庇特四號』計劃的生物學家對他們的結論很有信心,我看過他們發回來的文件,確實找不到什麼值得質疑的地方。」丹切克把手放回鍵盤上,「我馬上給你們看看實例,你們就會明白我的意思了。」他說道。
丹切克搖頭道:「這一頭不是。正如你們看到的,這頭巨獸保存得很好,就像活的一樣,這是因為這麼長時間以來,它一直被封存在後面那個罐子裡。幸運的是,負責包裝的那位仁兄是個行家。不過正如我剛才所說,飛船裡有許多籠子和圍欄,裡面圈養著大量活的樣本。可是當它們被發現時,都和船員一樣,只剩下了骨頭。這種俾路支獸,在圍欄裡一共有六頭。」
「地……地球?」柯德維爾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幾個字,「你的意思是,這艘飛船曾經到過地球?」
「你們在這幅圖上留意到什麼了?」他問道。
柯德維爾向前走了兩步,仔細觀察一具立在西木生物研究所某個實驗室中心的九英尺高的塑料模型。丹切克讓他多看了一會兒,消化消化,然後才繼續往下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