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C區第三十一排的其中一位乘客是維克多·亨特博士,他是英國伯克郡雷丁鎮的麥特丹核子設備公司「理論研究部」的主管。這家公司是洲際數控集團下屬的子公司,而洲際數控集團則是一家規模龐大的企業,總部設在美國俄勒岡州波特蘭市。此刻,機艙內壁的牆幕顯示屏上出現了亨頓地區的鳥瞰圖,這片位於大倫敦北部的地區在螢幕上緩緩移動,逐漸變小。亨特心不在焉地看著螢幕,心裡卻想著這幾天發生的事情該如何解釋。
格雷關掉開關,然後把手提箱從座椅扶手的內置插頭上斷開,將連線卷好放回手提箱蓋內置的凹槽裡。最後他把箱子合上,塞進了座位底下。
格雷飛快地瞥了螢幕一眼,哼哼了一聲,憑記憶把一串密碼輸入系統裡——這串數字當然沒有顯示出來。緊接著,在「授權」這一欄的方框裡出現了「已確認」的字樣。然後,那位姑娘的笑臉又回到了螢幕上。
「請問您能批準授權嗎?」音箱裡傳來金髮姑娘的聲音,「費用顯示在螢幕右側。」
格雷是名工程師,也是亨特的篩子——他特別擅長在大量原始想法中挑出最具應用價值的真金,並將其研發出來,經過測試後製成能推向市場的首創產品和改良產品。和亨特一樣,年過而立的他已經度過了那段不理性的輕狂歲月,同時也安然避開了各種各樣的思維陷阱。在事業上,兩人都對工作充滿了熱忱;工作之餘,兩人的私交很好,而且志趣相投,卻也不會過分沉溺。總的來說,他們是很好的搭檔。
「大功告成。」他宣佈道。
「請問您有飛行器駕駛執照嗎?」金髮姑娘一邊敲鍵盤一邊問道。
「嗯……這樣說來,我的另一個想法也是不成立的咯。我還想著會不會是讓我們培訓洲際數控集團的人呢。」
「請問您能夠提供個人資訊和賬戶數據嗎?」
格雷又轉頭看著亨特,「你想先在機場喫午餐嗎?」
「十一點半左右吧。」格雷回答道。
「謝謝你,蘇。」
「我在想啊……會不會是菲利克斯給這臺觀測器找到了買家,比如說某個很有錢的美國佬,所以想開一個產品展示會?」
這段時間,他的實驗課題《物質/反物質的粒子湮滅》進展得相當順利。執行總裁法蘭西斯·福賽思-斯科特對他的項目很感興趣,一直密切關注他的實驗報告,所以肯定知道這個項目前景可期。可是一天上午,老闆突然把他叫去辦公室,請他立刻放下手頭的一切工作,儘快趕往洲際數控集團位於波特蘭的總部。老闆明明了解他的項目進度,卻還是要他中斷工作,這就特別奇怪了。雖然老闆表面上是跟他商量,可是從語氣和態度來看,亨特是非去不可的。其實他在公司裡一直享有極高的自主權,像這種別無選擇的情況很少出現。
「嗯……」格雷再開口時,他們已經在六英裡之外了,「會不會是接管呢?這個觀測器項目太大了,菲利克斯想讓美國總公司接手?」
他們上方一千英裡以外,在那片綉滿了繁星的黑色天鵝絨帳幕之下,「天狼星十四號」通信衛星正在默默地觀察著下界。它用能洞察一切的電子眼冷冷地追蹤著一架在這個色彩斑駁的大圓球表面飛過的客機。二進位數據不間斷地從它的天線流進流出,在這些數據流當中,衛星識別出一個來自這架波音飛機的「伽馬九號」主機的呼叫,內容是請求獲取加州北部地區最新的天氣預報詳情。「天狼星十四號」迅速將該資訊傳送給位於加拿大落基山脈上空的「天狼星十二號」,後者又將其轉給設在埃德蒙頓的監測站。從這裡開始,該資訊通過光纖抵達溫哥華控制中心,再從那裡通過微波中繼站傳到西雅圖氣象局。幾千分之一秒後,答案沿著原路返回。「伽馬九號」主機分析其中的資訊,對飛行路線和飛行計劃進行了微調,最後把對話內容傳回位於英國普雷斯蒂克的地面控制中心。
「早上好,歡迎致電安飛士舊金山市客運站分店,我叫蘇·帕克,很高興為您效勞。」
「有。」
「能提供他的個人資訊嗎?」
「對啊。」
亨特一臉苦相。「昨晚派對到深夜,我現在什麼也喫不下。」說到這兒,他用唾液濕潤了一下嘴巴,看表情就像喫了極度噁心的東西似的,「我們今晚再找地方喫吧。」
對於亨特的質疑,福賽思-斯科特很坦誠地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總部急著要人。就在前一天晚上,洲際數控集團總裁菲利克斯·波爾蘭給他打了影片電話,向他下達了一個十萬火急的指令:立即將唯一一臺能運作的觀測器原型機打包,準備運往美國;同時組建一支設備安裝團隊,隨時待命。此外,他還點名要亨特立刻前去負責一個與觀測器有關的項目,且期限不明、一刻也不能等。為了讓亨特安心,福賽思-斯科特把影片電話全程播放出來,讓亨特親眼看看,他其實也只是奉命行事罷了。不過更奇怪的是,當波爾蘭提到為什麼需要這臺設備,以及為什麼要發明者親自前往的時候,他自己也是語焉不詳。
「您打算什麼時候來提取呢,格雷先生?」她問道。
坐在亨特旁邊的是麥特丹的試驗工程部主管羅布·格雷。他把手提箱打開放在膝蓋上,正在仔細盯著安裝在箱蓋上的內置螢幕。
亨特已經把卡遞過來了。格雷從凹槽裡抽出自己的卡片,將亨特的卡片插|進去,同樣的流程又重複了一遍。然後金髮姑娘的臉消失了,螢幕上出現了很長一段固定格式的文字和填好了資訊的表格。
亨特思忖了片刻,「我覺得不會。菲利克斯很尊重法蘭西斯,不會用過河拆橋的手段坑他的。他知道法蘭西斯絕對有能力開展這個項目。而且這種做法太下三爛,不是菲利克斯的風格。」說到這裡,亨特停頓了一下,吐出一團煙霧,「不管怎麼說,我覺得這事情背後是一盤很大的棋。依我看,甚至連菲利克斯也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當然可以。請問飛行距離?」
「正有此意。」
螢幕上方有一個小攝像頭,旁邊的小孔是二合一的麥克風和音箱。格雷開始對著麥克風說話:
「謝謝您,再見。」
格雷敲著螢幕下方的小鍵盤,調出索引,查詢了片刻。然後他按下另一個鍵,螢幕上隨即出現一個目錄。他在其中一列選了一個號碼,一邊輸入一邊念念有詞。隨後螢幕底部出現這個號碼,讓他確認。格雷按下Y鍵,螢幕立刻變為空白。幾秒鐘後,螢幕上突然出現一個不斷旋轉的七彩漩渦,隨即又變成了一名金髮女子。這女子笑容可掬,像是從牙膏廣告裡走來的。
「飛往波特蘭的班機在我們到達的十五分鐘後起飛。」他鄭重地說道,「時間有點緊了。可是再下一班要等四小時。你有什麼想法?」他問這個問題時,側頭看了亨特一眼,還揚起了兩條眉頭。
隨著咔嗒一聲,機長下線了。許多經常乘坐本次航班的乘客紛紛起身,去影片電話亭那裡打電話,機艙裡頓時熱鬧起來。
「嗯……」格雷又想了一會兒,終於決定不能繼續在演繹邏輯的歧路上越走越遠。這時候,越來越多的乘客湧到了C區的酒吧,格雷又沉思了片刻,「我的腸胃有點不舒服,」他坦言道,「感覺像整整一箱健力士啤酒混在咖喱肉裡發酵一樣。來吧,我們去喝點咖啡。」
突然,機艙頂部傳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
「噢,大概五百……」格雷瞥了亨特一眼。
亨特搖搖頭,點了一根煙,「想不出來。」
「嗯,都要吧。」
「再見。」
「隨便哪個都行。」
「還有一位維克多·亨特博士。」
在強勁而柔和的轟鳴聲中,一艘銀色的巨型魚雷飛艇緩緩上升,漸漸遠離倫敦市中心那一片鱗次櫛比的方塊建築羣。這艘飛艇的長度超過九百英尺,尾部稍稍向外擴張,形成一個狹窄的三角形,上面還安裝了兩片特別顯眼的後掠尾翼。飛艇攀升到兩千英尺的高空,在這個高度懸浮了片刻,彷彿是在盡情享受剛剛覓得的自由空氣。接著,飛艇流暢地轉向,最終鎖定了北邊。隨著轟鳴聲越來越響亮,飛艇開始加速,向著更高處飛去——剛開始的時候還不明顯,可是越往後速度越快。在一萬英尺的高空,發動機已經開到了全速,迫不及待地把這艘亞軌道客機拋向外太空的邊緣。
亨特撇了撇嘴,「我才不願意在舊金山耗四個小時呢。這樣吧,在『安飛士』訂一臺飛行器,我們自己飛波特蘭。」
「這樣吧,七百英裡起。」
格雷在和她對話時,就已經把卡片從錢包裡掏出來了。只見他把卡片插|進螢幕側面的一個凹槽裡,按下了一個鍵。
「這個……暫時不限期吧。」
「對,同樣的道理。」
亨特又搖了搖頭,「不會的,菲利克斯不會因為這種事情擾亂麥特丹的生產計劃。不管怎麼說,這樣做都是不合理的。他們明顯應該請潛在買家來實驗室參觀,而不是勞師動眾地把人和設備搬過去。」
「算七百吧。」亨特提議道。
金髮姑娘往旁邊看了一眼。「好了。」她說道,「還有其他駕駛者嗎?」
「好的。需要全程電腦操控嗎?自動垂直起降呢?」
亨特與格雷是老搭檔了,兩人合作多年以來,為麥特丹構思並成功研製了一系列高科技成果,而這次的觀測器就是他們的最新傑作。亨特是這個二人組當中出主意的那一位。在公司架構裡,亨特是一個類似自由職業者的存在。他可以按照自己的興趣或者根據實際需要,自主決定研究方向和實驗課題。他「理論研究部主管」的頭銜比較誤導人,其實他自己就是理論研究部。這個職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刻意遊離在麥特丹公司管理制度之外。他只有一個頂頭上司:麥特丹的執行總裁法蘭西斯·福賽思-斯科特爵士;而且他也沒有下屬。在公司編製圖表上,有一個孤零零的方框,上面標註著「理論研究」四個字。這個方框位於倒樹冠形的研發部旁邊,卻跟那個部門沒有任何聯繫,彷彿是事後臨時加上去的。在這個方框裡只有一個名字:維克多·亨特博士。這種安排正合亨特的心意——他跟麥特丹是一種互惠的共生關係,公司給他提供科研所需的硬體、設施、資金以及配套服務;而他回饋給公司的好處有兩個:一是有幸聘請他這位世界公認的原子內核結構理論權威專家;而更重要的,則是亨特總能源源不斷地想出各種奇妙的點子。
這時候,格雷咬了咬下嘴脣,又揉了揉左耳的耳垂。每次他要開始講正經事兒之前,總會這樣。
「好的。」
「想到答案沒有?」他問道。
「沒問題,格雷先生。我們有空中路虎、福特水星三號、大黃蜂、黃鳥,請問您要選哪個品牌?」
這臺設備的全名叫「三束放大觀測器」,是亨特花了兩年時間深入研究中微子物理學的某些領域獲得的成果,有望成為公司成立以來最成功的一項投資。亨特證實,當中微子束穿透固體物質時,原子核的鄰近區域會發生反應,從而導致輸出結果發生變化——而且這種變化是可測量的。於是,亨特用三條同步相交的中微子束對一個物體進行光柵掃描,就能夠從中獲得足夠的資訊去構建一個與原物體一模一樣的彩色三維圖像。更重要的是,這些中微子束能掃描物體的內部,所以要獲得其內部結構的全息圖像也是舉手之勞。由於這臺設備能觀測物體內部,再加上這種方法本來就自帶高倍數放大功能,所以市場上沒有一種產品能與之匹敵。更重要的是,這臺設備的應用範圍極廣,包括定量細胞新陳代謝、生物仿生學、神經外科、冶金學、晶體學、分子電子學、工程檢測、質量監控……可以說有無窮無盡的可能性。自從觀測器的原型機問世以來,無數客戶前來諮詢,公司股票節節攀升。而在這個關鍵時刻把唯一的原型機連同發明者一起送去美國,把公司原來精心制訂的營銷和生產計劃全盤打亂,勢必會造成災難性的後果——這一點,波爾蘭不可能不知道。亨特越想越不對勁兒,之前想出來的幾種可能性也變得愈發不合理了。所以他更加確信,這盤棋比菲利克斯·波爾蘭甚至洲際數控集團都大得多。
「那就福特水星吧。請問需要租多久?」
「女士們、先生們,下午好,我是梅森機長。我謹代表英國航空公司歡迎各位乘坐本次波音1017客機。我們已經進入水平飛行階段,飛行高度海拔五十二英裡,巡航速度三千一百六十節,航向西北偏北三十五度。我們下方是英倫海岸線,利物浦在右側,距離我們五英裡。現在各位乘客可以離開座位自由走動。酒吧已經開始營業,各位可以購買飲料和食物。我們會在一小時五十分鐘後到達目的地舊金山市,降落時間為當地時間上午十點三十八分。我們會在一小時三十五分鐘後開始降落,屆時請各位乘客務必回到座位上。在降落前十分鐘和五分鐘,我們會向各位發出提示。祝各位旅途愉快。謝謝。」
「你好。我叫格雷,羅布·格雷,我乘飛艇來舊金山,大概兩個小時就到,請問你可以給我準備一臺飛行器嗎?」
「菲利克斯為什麼要我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