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這艘飛船的最快速度呢?」有人問道,「也受相對論的限制嗎?」
「我們還不知道。為了這個問題,『朱庇特四號』理論物理學團隊的仁兄們已經有許多個晚上睡不好了。這艘飛船本身的移動並不遵循傳統力學,因為它在泡泡內部的空間裡沒有發生位移。至於這個泡泡本身是如何遊走於正常空間的,這就完全是另外一碼事了——他們需要建立一套全新的場理論去解釋,甚至可能需要一套全新的物理定律。所以正如我剛才所說,我們還不知道。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在加州設計的那些光子驅動星際飛船可能還沒建好就作廢了。如果我們能夠多了解這艘飛船的工作原理,那些知識就能讓我們少奮鬥起碼一百年呢!」
這時候,亨特發覺四周的濃霧變亮了,心裡不禁有些驚訝;而且他突然發現自己能夠看得更遠了。原來他身處一塊巨大的冰蓋上,正在沿著一片緩坡往上走。這裡的地面很平滑,一塊石頭也沒有。眼前的亮光很古怪,從四面八方均勻地滲透霧靄,彷彿這團霧能自己發光。亨特繼續往上走,每邁出一步,視野就更開闊一點,四周濃霧的亮度就減少一分,光線逐漸在他上方聚成越來越亮的一塊光斑。突然,他發現自己已經走出了濃霧,這才看清自己正身處這片霧陣的頂端,就是基地所在大盆地的開口處——亨特估計基地之所以建在這裡,是為了縮短連到伽星人飛船所需的豎井長度。他所在的斜坡盡頭是一條長長的圓形山脊,就在前方五十英尺左右。亨特稍稍轉了一點方向,沿著更陡峭的小路一直走到山脊頂上。終於,連最後一縷白光也消失殆盡了。
「這是例行檢查,你五分鐘前就應該報到了,一切正常吧?」
「一小時後如果還不回來,請用無線電通知我。請保持24.328兆赫接收頻道暢通。」
一行人在剛建成不久的半球實驗室裡待了好幾個小時,檢查從冰層裡運上來的一些東西,包括好幾具伽星人的骸骨,以及一批來自地球的動物。讓丹切克失望的是,他最愛的那頭介乎人和猿之間的類人猿——也就是很多個月前他在休斯敦用計算機向亨特和柯德維爾展示的那位祖宗——並不在場。「西裡爾」早已被運上「朱庇特四號」的實驗室做詳盡檢查。為了向本次任務的首席科學家致敬,太空軍團的生物學家們用他的名字為這頭類人猿命名。
「證件號碼?」
就在這個瞬間,他一直以來苦苦追尋的答案突然出現在腦海裡,卻不知道究竟是從何而來。亨特順著剛才的思緒往回想,試圖回溯這個答案的根源,卻什麼也找不到。進入他深層思維空間的通道短暫地打開了一下,可是現在已經關上了。不過一直以來困擾著他的那個悖論突然迎刃而解,一切障眼法和幻象也隨之煙消雲散了。難怪之前沒人能看清真相——那是一個不言而喻的真理,一個比人類這個種族古老得多的現象,誰又會想到去質疑它呢?
在那一瞬間,當年查理眼前的一幕浮現在亨特的腦海裡,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看見城市被十英裡高的巨型火球吞噬,大地出現一條條巨大的裂縫;他看見汪洋大海變成灰黑的焦土,連綿高山淹沒在火海當中;他看見大陸扭曲變形、分崩離析,終於被地底爆發出來的白熱巖漿吞沒。如同身臨其境一般,亨特彷彿目睹了半空中那顆巨大的圓球緩緩地膨脹和爆裂。遙遠的距離使他產生一種錯覺,覺得如此壯觀的一幕好像慢動作似的徐徐展開,顯得有點怪異。他知道這顆星球會日復一日地繼續向外膨脹,像一個暴飲暴食的餓鬼,貪得無厭地吞噬四周的衛星,直到它內部的力量耗盡為止。然後……
「亨特,維克多·亨特博士。」
「亨特回答。」他確認道,「我聽見了。」
於是控制員開啟一塊螢幕,「請問您是哪位?」
從主基地去往北邊的坑口基地,一共飛了兩個小時。到達後,從地球來的訪客們聚集在控制樓的軍官餐廳裡喝咖啡,而「朱庇特四號」的科學家們則跟他們分享著關於伽星人的最新發現。
「對,這樣說也行。」工程師確認道,「『泡泡』這個比喻也差不到哪裡去。最有趣的是,如果這艘飛船真的是這樣移動的話,飛船本身的每一顆粒子以及船上的一切都具有相同的加速度,所以船上不會有G效應——你可以在一毫秒內將飛船從……比如說一百萬英裡時速減成靜止,飛船裡的人根本就不會察覺到。」
「我要去基地表面,請幫我登記一下。」
「晚安。」
控制員記下詳細資訊後,輸入了這一刻的時間。
亨特來到位於一樓的地表出口前廳,在右邊牆壁的一排儲物櫃裡選了一套太空服。他花了幾分鐘穿戴整齊,頭盔也套緊了,然後走到氣密鎖前面,在艙門邊上的終端裡輸入自己的名字和證件號。幾秒鐘後,內艙門滑開了。
這會不會是一艘真正的恆星際飛船呢?莫非伽星人全體逃離慧神星,上演了一次星際版的大撤離?難道這艘飛船剛剛離開慧神星,還沒飛出太陽系就墜毀了?除此之外,還有成千上萬個別的問題有待解答。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查理已經讓航通部動用大量人力物力忙了整整兩年,而這艘伽星人飛船裡蘊藏著無窮無盡的資訊,肯定足夠讓半個地球的科學界忙很久了,就算不是幾百年,也至少是幾十年吧。
飛船上的一切——尤其是設備和控制系統——都表明他們掌握的科技水平已經處於非常先進的階段。對於聯合國太空軍團的工程師來說,大部分的電子設備到現在依然是個謎,而有些明顯有特別用途的部件更是見所未見。伽星人的計算機是採用一種高密度集成技術製造的,數以百萬計的部件分散開,再一層一層地疊起來,形成一個單體硅塊。電子散熱網路與功能電路交織在一起,可以將內部散發的熱量排掉。有一些部件——估計是航行系統的組成部分——其複雜度能夠比擬人的大腦。一名物理學家舉起一塊字典大小、像是硅質地的平板,大聲表示:論運算能力,這一塊東西比航通部大樓所有計算機加起來都要厲害。
亨特剛從室內出來,就立刻踏進了一片不斷旋轉的銀色迷霧當中。他的右方隱約現出一面黑色的金屬峭壁——正是控制大樓的高牆。於是亨特向右轉,沿著這面高牆往前走。靴底踩碎了地面上的冰碴,微弱的嘎吱聲響從薄霧中傳來,顯得那麼遙遠。過了高牆盡頭,他往前一直慢慢走,來到一片空地上,然後向著基地邊緣繼續前行。沉默的陰影圍繞著他,鋼鐵建築的輪廓像幽靈般若隱若現。一團團彌散的燈光從他身邊經過,就像一座座孤島。在燈光的映襯下,前方的黑暗顯得更加陰鬱了。冰面開始向上傾斜,地上露出越來越多的石頭,每一塊都向上凸起,而且形狀各異。亨特走著走著,漸漸進入了一種精神恍惚的狀態。
亨特抬起頭,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只見一隻巨大的圓盤正懸在他的頭頂——是從地球看到月亮的五倍那麼大,這正是木星一面半球的全貌。無論是曾經看過的照片,還是在顯示屏上看到的圖像,都無法跟眼前這般壯麗的景象媲美。木星的光輝照亮了夜空。在它的表面,彩虹般的絢麗色彩相互交織,融進一條條七彩的光帶中,一層覆蓋著另一層,層層疊疊地沿著赤道向外擴散。在靠近圓盤邊緣的地方,各種色彩逐漸淡化,然後融入一圈朦朧的粉紅色裡。這圈粉紅色環繞著木星,向外漸漸變成紫色,然後是紫紅色,最後終於在邊緣形成一個清晰、明顯的輪廓,在夜幕上畫出了一隻巨大的圓盤。亙古不變、堅不可摧、永恆不朽……用再美好的形容詞去描述它也不為過。最強大的神祇啊,我們這些渺小卑下、微不足道、朝生暮死的人類朝聖者飛越了五億英裡,終於來到了您的面前。請接受我們的敬意吧!
說完,他便開始從山脊頂上往下走,很快就隱沒在雲海裡。
在山頂上,夜空如同水晶般清澈。亨特彷彿站在一片冰封的湖灘上,腳下的冰面向下傾斜,沒入湖中——但湖裡的並不是水,而是一團團原棉似的白雲。湖對岸聳立著一些尖峯,都是位於基地外面的石壁和冰崖。亨特放眼四顧,看到方圓幾英裡外,一座座冰山浮在雲海上,在漆黑的夜幕下閃閃發亮。
一天下來,亨特覺得頭昏腦漲——資訊量太大,舊的還沒來得及消化,新的又源源不斷地湧進來,各種問題在他腦子裡冒出來的速度是解題速度的一千倍。他每發現一點新的東西,伽星人宇宙飛船的謎團就愈加使他著迷;可是在這一切的背後,依然有月球人的難題懸而未決。他需要一些時間把自己抽離出來,重新審視目前的狀況。他需要把自己的思路好好整理一番,把腦子裡的一團亂麻理順,再分門別類安置好。只有這樣,他才能看清哪些問題之間存在著依賴關係,從而決定先解決哪些問題。無奈這一團團亂麻堆積得太快,他的整理速度完全無法跟上。
「不好意思,我沒留意時間。沒問題,一切正常……很正常。我馬上就回來。」
他已經出來這麼久了嗎?亨特這才覺得有點冷——木衛三的寒夜已經把陰冷的手指伸進了他的太空服裡。於是他轉動旋鈕,把溫度調高一格,然後舒展了一下雙臂。在轉身以前,他抬頭看了那顆巨大的星球最後一眼。不知為何,木星似乎對著他展開了笑臉。
晚餐後,亨特聽著餐廳裡的喧嘩嬉笑,很快就覺得難以忍受了。他獨自回到房間裡,卻又感到那四面牆太過幽閉。於是,他索性去空蕩蕩的走廊過道上遊走,在各棟樓房和半球之間穿梭。他在金屬罐子裡生活了太久,周遭的一切都散發出一種壓迫感。終於,他來到控制塔的半球裡向外凝視著。基地四周泛光燈的亮光浸染著木衛三的夜空,穿透了甲烷和氨氣的濃霧,形成一堵發亮的灰牆。除了亨特,控制室裡就只有值班控制員一個人,終端螢幕的亮光把他的臉刻在了黑暗的背景上。過了一會兒,就連這位控制員也讓亨特覺得心煩意亂了。他轉身向樓梯井走去,卻在終端螢幕前停住了腳步。
其推進系統絕對是革命性的!整艘船沒有大型的廢氣排放口,也沒有明顯的反應節點,可見推動飛船前進的並非熱核或者光子產生的外推力。其主燃料儲存系統連著一組一組發電機和轉換器,這些設備就是用來產生大量的電能和磁能的。能量被輸入一系列截面為兩平方英尺的超導母線和一堆迷宮似的、用實心銅棒繞成的交錯式線圈裡,而圍在這些線圈當中的似乎就是飛船的主發動機。沒有人能確定這種設計到底是怎樣產生動力的,而有些人提出來的猜想簡直是驚世駭俗。
亨特渾身一顫,一下子回到了現實當中。
控制員目送亨特下樓,然後聳了聳肩,下意識地掃了眼面前的顯示屏。又是一個寧靜的夜晚。
可是這裡並沒有太陽,亮光是從哪裡來的呢?
「這裡的外罩殼有十六英尺厚!」他告訴大家,「它們是用一種異常堅硬的合金做的,用這種合金切割碳化鎢鋼簡直就像削乳酪一樣。其內部質量密度之大,可以稱得上是現象級的。我們估計,這種合金構建了許多個閉合迴路。在這些迴路當中,大質量、高密度的物質被限制在一種振蕩或循環的共振態裡,並與強場進行互動。有一種可能性是,伽星人利用在這個過程中重力位的高頻率變化,在飛船四周造成可控制的空間扭曲。換句話說,它不斷地在自己前方造出一個洞,又不斷地掉進去,就像是裝了一條四維的坦克履帶——飛船就是以這種方式移動的。」
過往的人生片段在他眼前閃過:倫敦貧民窟的家中,一名小男孩兒正在樓上的臥室裡看書……劍橋的窄巷內,一個年輕人每天早上都騎自行車經過……在他的一生中,亨特從來沒有停下過腳步,總是不停地向前沖,總是處於無休止的改變當中。過往的他與將來的他,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呢?每到達一個新世界,亨特總能看到遠處又有另一個新世界正在向他招手。他身邊總是圍繞著一張張陌生的面孔——他們都是自己生命中的匆匆過客,就如同在迷霧中向他靠近的一團團模糊不清的石頭影子。與這些石頭一樣,他們在某一段時間內都真實地存在過,都是有著血肉之軀的真人;可是很快就會被往昔所掩蓋,如過眼雲煙般消失不見,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福賽思-斯科特、菲利克斯·波爾蘭,還有羅布·格雷,他們早已無影無蹤;至於柯德維爾、丹切克等人,他們會不會很快就加入前人的行列,永遠從他生命裡消失呢?在時間的面紗後,在前方那個未知的世界裡,又會有怎樣的陌生人突然出現在他眼前呢?
「好的。」亨特說道,「晚安。」
值班控制員抬頭看著他,「你想去外面啊?」
「你的意思是,它把自己封裝在一個時空泡泡裡,而這個時空泡泡又能以某種方式在我們這個正常的空間裡移動?」有人問道。
「『呼吸』點兒新鮮空氣。」
幾乎可以肯定的是,伽星人的這艘飛船是用來做大規模遠程旅行的,絕非僅僅是小範圍內的探索。船上遇難的伽星人一共有好幾百個。根據船上運載的儲備、器械、物資,以及牲口的數量和種類判斷,無論此去何方,到達後他們是不打算離開的。
飛船已經被全部挖出來了,躺在一個被泛光燈照得亮如白晝的大洞穴裡,而它的底部依然靠在原來的冰層上。洞穴裡立著密密麻麻的巨大鋼柱和冰柱——這些都是用來支撐洞頂重量的——而飛船就在這片冰鋼森林裡劃開了一道整齊的切口。船身側面搭起了很多坡道和腳手架,在這些框架的下方,一大片外殼被卸掉,露出了飛船的內部結構。飛船周身的洞穴地面上亂七八糟地擺滿了各種器械,都是高架起重機從飛船裡直接吊上來的。這一幕讓亨特想起有一次與波爾蘭去波音位於西雅圖附近的巨大廠房參觀「波音1017」客機組裝的經歷——不過這裡的規模要大得多。太空軍團在整艘飛船內部搭建了一個由狹窄過道和爬梯組成的步行網路,一行人就沿著這些通道參觀飛船。他們去了控制室、生活區、醫院等區域;在指揮臺上,一塊十五英尺寬的巨大螢幕使他們嘆為觀止;在貨艙裡,眾人看到一隻只高高摞起的籠子——它們原本是用來裝地球動物的;主能量轉換器和主發動機所在的驅動艙就像一座熱核發電站那般宏偉,裡面擺放著各種複雜的設備。在這一大堆設備的另一頭有一面艙壁,他們走到艙壁另一邊,上方陡然出現了兩個巨大的環形體。在這兩個龐然大物的映襯下,一行人顯得特別渺小——而且他們看到的僅僅是環形體露出來的那部分。這時候,帶隊的工程師抬起手,指著頭上那一大片金屬曲面。
「坑口呼叫維克多·亨特博士。亨特博士,請回答。」頭盔裡突然響起人聲,把他嚇了一跳。於是,亨特按下胸口控制板上面的一個按鈕。
在基地餐廳用完午飯後,大夥兒走進一個半球形建築,裡面是一個豎井的入口。十五分鐘後,他們已經站在冰蓋深處,心存敬畏地注視著伽星人的飛船。
此刻,到底過了幾秒鐘、幾分鐘還是幾小時,他已無法判斷。在這個永恆的瞬間,天地一片肅靜,亨特完全迷失在石與冰的巨塔林中。查理也曾站在一片蠻荒之地,抬頭仰望著另一顆流光溢彩的星球——不過那顆星球閃耀的是死亡的色彩,是毀滅的光輝。
「730289 C/EX4。」
「謝謝你,兄弟。」他眨了眨眼睛,低聲說道,「也許有那麼一天,『先驅者十一號』可以報答你吧。」
「謝謝。」那個聲音咔嗒一下就沒了。
這艘飛船的外形呈流線型,而且非常堅固,這種設計是為了讓飛船能夠穿越星球的大氣層,並且安全著陸,不會因為自身重量而墜毀。伽星人的工程技術已經超越了人類的高度,能夠將「織女星」短途運輸飛船和深空軌道間飛行器的功能合二為一,在同一艘飛船內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