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學團隊負責人唐·麥德森的辦公室左側牆邊有一張大邊桌,上面的文件和資料堆積如山。唐在紙堆裡翻了一會兒,拿出一沓隨便釘在一起的列印筆記,然後坐回自己書桌後面的椅子裡。
「別傻了,這不是他們的思維方式。」
「所以,他們通過戰爭來解決?」亨特試探道。
亨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就是了。」他說道,「這肯定是一個大騙局,因為無論哪一方贏,到最後能離開的也只是極少數人——估計是統治集團和他們的走狗。天哪!難怪他們要加大宣傳力度,他們……」
「是時候決一死戰了吧?」
「對。整顆星球成了一個巨型碉堡和軍工廠。每一寸土地都安置了導彈,隨時可以向敵人發射;空中密布著繞慧神星運行的炸彈,可以夷平任何一個地方。根據現有資料,我們得到的印象是,與我們自己的文明相比,月球人的軍備開支超過了太空技術的研究經費,所以軍事技術發展也更加迅速。」麥德森又聳了聳肩,「剩下的你也能猜到了。」
「這就是他們日常生活的方式……都是彪悍之人啊,對吧?」
「對,代代如此。」麥德森聳了聳肩,「誰知道呢?也許換了是我們處在那個急速冰封的環境裡,也會被迫往同樣的方向發展吧。說回月球人,當時的局勢很複雜,他們面臨的困境是,必須把有限的國力和資源劃分成兩部分,同時滿足兩方面的需求:一是研發出一種能夠支持大規模星際移民的技術,二是製造出足夠強大的軍備和防禦系統去保護這種技術。可是別忘了,他們本來就很缺乏資源。所以,你說應該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呢?」
在木衛三的冰層下發現巨型太空飛船,這個消息也算轟動,可是在某種意義上,卻也並非完全出乎人們的意料。學界已經或多或少地接受了這樣一個事實:曾經有一個高度發達的文明在慧神星上蓬勃發展。實際上,如果正統的進化論不被推翻的話,那就意味著在同一個時期內,有至少兩顆星球——慧神星和地球——在某種程度上孕育了高科技文明。而人類孜孜不倦地在太陽系裡四處亂躥,找到一些宇宙先民的遺跡也並不奇怪。真正讓人奇怪的是,月球人與地球人那麼相似,而伽星人——由於這些巨人是在伽倪墨得斯(木衛三)上發現的,所以「朱庇特四號」飛船上的人為其起了這個名字——他們的身體結構卻跟前兩者相差甚遠。
在他們研究木衛三數據的同時,另一個停滯了好幾個月的領域忽然取得了進展。語言學團隊之前遇到的難題是,查理隨身攜帶的文件內容太少,不能提供足夠的資訊幫助他們破解一種完全陌生的外星語言。查理有兩個小筆記本,其中一本裡面有地圖和表格,似乎是一本攜帶型工具書。這本工具書再加上其他一些零散文件的部分內容被翻譯出來,提供了很多關於慧神星的重要數據,也提及了不少關於查理的事情。然而,第二個筆記本裡面有一系列手寫的條目,每一條都標註了日期。可無論他們怎麼反覆鑽研,還是沒辦法破譯出來。
「是這樣的,我們假設月球人文明的發展軌跡和我們相似——從原始部落到鄉村,再到城鎮和國家等等。這個假設看起來合理吧?因此,在進步過程中,月球人和我們一樣,開始研究各種學科。你應該能預料到,在同一個時期內,同樣的想法會在不同地方的不同的大腦裡萌芽。比如說,我們必須離開這顆星球——當這些想法被廣為接受之後,月球人同時也意識到,慧神星缺乏自然資源,最後逃出生天的只會有那麼少數幾個幸運兒,不可能整個星球的人都離開。」
「你好,老唐。」亨特的助理出現在螢幕上,他就坐在樓上L特勤組的辦公室裡,「維克在嗎?」他的語氣很興奮。於是,麥德森把顯示屏轉了個角度面向著亨特。
麥德森攤開手掌,「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這場戰爭好像跟他們沒什麼關係。至少我們還沒找到任何提及他們的文字資料。」
「軍隊?這麼說來他是一名軍人咯?」
月球人和地球人到底是不是同宗同源,這個爭端還沒解決,現在又多了一道新的謎題:伽星人是從哪裡來的?他們跟月球人或者地球人有關係嗎?聯合國太空軍團有一位科學家深受困擾,公開調侃太空軍團應該設置一個外星文明部,專門去處理這一團亂麻!
麥德森搖了搖頭,「也不盡然。根據我們收集到的資訊,在他們的社會結構裡,軍人和平民之間的界線並不是十分清晰。感覺更像是每個人都是一個大集體中的一員,只不過屬於不同分支而已。」
麥德森堅決地點了點頭,「這正是他們的策略。在月球人的歷史上,戰爭和備戰成了他們生活的常態。慢慢地,小魚都被大魚吞掉。到了查理的年代,慧神星只剩下兩個超級大國,各自霸佔著赤道上的兩個大洲……」他又指著地圖,「……一個國家叫賽裡奧斯,另一個叫蘭比亞。好幾份文件顯示查理是賽裡奧斯人。」
「我們已經確認查理確實出生在慧神星,他的父母也是。他的父親是某種機械的操作員;母親也是從事工業方面的工作,不過不確定具體職業是什麼。那些記錄還告訴我們:他去哪裡上學,讀書讀了多久,在哪裡接受軍事訓練——好像每個人都要經過某種形式的軍訓——以及他在哪裡學的電子技術。這些記錄還列出了具體的日期。」
「什麼事?」
「也許吧。不過我總是忍不住想……」
說著,麥德森指著摞在書桌一角的另一疊紙,「這就是國家制訂的主要目標,而且這件事情太重要了,完全壓倒其他一切。因此,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全程都必須服從國家的安排。從他們留下的文字記錄可以看出來,他們從蹣跚學步開始就被灌輸了這些觀念。那疊紙是一本學校手冊的譯本,裡面的內容都是要背誦下來的。讀起來就像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納粹的東西。」說到這裡,他停下來,充滿期待地看著亨特。
雖然亨特剛開始還抱著懷疑態度,可是現在也開始覺得丹切克的觀點很有說服力。他從L特勤組裡抽調了很多人手,花大量時間在每一個可用的資料庫和資料庫裡面查找諸如考古學、古生物學等領域的相關記錄,希望找到哪怕一點點線索暗示地球以前曾經存在過一個高度發達的文明。他們甚至涉獵古代神話以及各種各樣的偽科學著作,希望從中找到一些史前文明的蛛絲馬跡。可是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是什麼也沒找到。
「可是……這也太蹊蹺了吧。」
亨特沉思了片刻。「化敵為友,精誠合作?」他試探道。
亨特一臉困惑,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這不對啊,我是說……他們怎麼會絞盡腦汁去研發太空科技呢?他們不是從地球去的殖民者嗎?應該早就掌握這些技術了呀。」
「明白了。那麼工資單裡面又透露出什麼資訊呢?」
「確實有意思。」亨特附和道,「看來你們真的發現了很多關於他的資訊嘛。」
說到一半,亨特突然停下來,好奇地看著麥德森,「等等……這裡有點不合理。」他稍停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他們肯定已經研製出太空飛行的技術了——否則怎能來到我們的月球呢?」
「那就只剩下一個策略了:安內必先攘外。先消滅外部敵對力量,再集中資源完成主要目標。」
「算是吧,不過更像是做維護而不是搞研發的,而且好像是專門維護軍事設備——這清單上,他參加的作戰分隊已經列得很長了,最後一個特別有意思……」麥德森挑出一張紙遞給書桌對面的亨特,「這是清單上最後一頁的翻譯。最後一條寫著一個地名,名字旁邊有個標註,翻譯過來的字面意思就是『離開星球』。考慮到他被派駐我們月球的某個地方,也許這就是月球人對那個地方的稱謂吧。」
兩人沉默了片刻。
「對,就是這種感覺。國家總攬一切,深入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嚴格的制度條例無處不在。國家派你去哪兒,你就去哪兒;國家讓你從事什麼職業,你就從事什麼職業。這些職業主要劃分為工業、農業和軍事三大領域,可是不管你做哪一行,國家都是你的老闆——這就是為什麼我說他們屬於不同分支,卻都是一個大集體當中的一員。」
「我們也有同樣的疑問。」麥德森說道,「能想到的唯一解釋就是,也許他們老早就算計好,要把地球作為歸宿——這個答案是明擺著的。也許他們有能力派遣一支小分隊來月球探路,卻還缺乏大規模運輸技術進行全面移民吧。也許當時他們是功敗垂成了;也許當時如果不是開打,而是齊心協力,結局就會不一樣吧。」
「對啊!這就意味著,他們是在慧神星從零開始的——除非他們從地球抵達慧神星後忽然失憶,什麼都忘了,只能從頭學起。不過,我覺得這種解釋也太牽強了。」
「沒錯!我推測當時的情形是天下大亂,羣雄並起;國與國之間激烈競爭,同時還要與日漸擴張的冰蓋賽跑,都想搶先取得科技上的突破。每一個國家都是競爭對手,所以他們就只能打個你死我活了。引起戰爭的還有一個因素:礦產資源的短缺——尤其是金屬礦石。」麥德森指著掛在桌子上方的一張慧神星地圖,「看到冰原上面的點了嗎?大部分都是堡壘和礦業小鎮的合體。他們挖穿冰層,直達礦牀;軍隊駐紮在旁,確保不會被別國搶佔。」
「是的,他的底子我們都摸得很清楚了。如果把他們的日子轉換成我們的時間,在被派到最後一個駐地的時候,查理大約三十二歲。不過,我們取得這些進展純屬意外,你可以詳細看一下我發給你的報告。我還打算簡單描述一下他出生的那個世界,讓你有一個大概印象。」說到這裡,麥德森又停下來查閱自己的筆記,然後繼續說道,「慧神星是一顆行將就木的星球。我們談到的那個年代正是冰期最後一次冰段即將到達最低溫度的時候。我聽說冰期是整個太陽系範圍內的現象,而慧神星距離太陽比我們遠那麼多,所以你能想象,那裡的情況當然也會嚴酷很多。」
「當然了,他們早就擁有那些技術了。」麥德森替亨特把話說完,「就是我們在木衛三上面的發現。」
麥德森讚許地點了點頭,「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對。而且那艘飛船的技術很成熟,絕對不是新產品的處|女航。雖然不知道蘭比亞人是何方神聖,可我開始覺得他們不會是那些伽星人。」
「好的。」亨特說道,「請講。」
「有道理。」亨特同意他的說法,「可能查理屬於一支前往月球執行勘探任務的先遣隊,不過敵人也有相同的想法,於是雙方在月球上遭遇了。然後他們就把我們家的月球炸得千瘡百孔……太可惡了。」
「這樣說來,伽星人跟這場毀滅慧神星的戰爭沒什麼關係了。」亨特總結道。
「願聞其詳。」
「正是!當時情況越來越糟糕,月球人科學家預測在不到一百年的時間內,南北冰蓋就會相連,整個慧神星就會徹底冰封。可是你也能猜到,他們研究天文學已經很多個世紀了——我是說在查理那個年代之前的很多個世紀——所以長久以來他們都知道,情況只會繼續惡化。因此,他們在很早以前就已經得出了一個結論:唯一的活路就是及時逃往另一顆星球。當然了,他們的問題在於,許多代月球人都有這個想法,卻沒有人知道怎麼做才能達到這個目的。他們只知道答案必須在發達的科學技術裡尋找。於是,這件事情就成了月球人這個種族的共同目標,再也沒有別的事情比這更重要了。月球人祖祖輩輩為之奮鬥不息,努力發展科學技術,誓要搶在冰凍末日來臨之前把所有人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那麼,他們在這個故事裡扮演了什麼角色呢?」
這時候,麥德森書桌上的終端顯示屏響起一陣鈴聲,打斷了兩人的討論。麥德森表達歉意後,按了接聽鍵。
「我覺得也是。」亨特沉思了許久,終於搖了搖頭,長嘆一聲,「真的不合理。先別管了,還有別的嗎?」
後來,工程隊在月球背面的地底發現了被炸毀的月球人基地的遺跡,還挖出了一些保存完好的物資。拜這次發現所賜,幾周之後,語言學團隊的困境終於得到了極大改善。在發現的一些儀器當中,有一個金屬鼓狀物,裡面是一疊玻璃片,有點像用在投影儀上面的底片。細看之下,他們發現這些玻璃片確實與預測的一致。每塊玻璃片上都有密密麻麻的點陣,每一個點都是一幅微縮圖像。在顯微鏡下觀察,它們原來是一頁頁寫滿了字的文檔。接下來的步驟就很簡單了:用射燈和透鏡做一個特殊的投影儀,將這些文檔都放大在螢幕上。結果就是,語言學團隊「一夜暴富」——他們擁有了一個微縮的月球人圖書館。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研究成果源源不絕地湧現出來。
「沒錯。」
「嗯,就是查理的敵人——蘭比亞人。航通部人人都說,毀滅慧神星的那場戰爭的雙方是地球去的殖民者——也就是查理那幫賽裡奧斯人,以及慧神星的原住民——也就是伽星人,按照你說的,就應該是蘭比亞人。而我們剛才提起過,『賽裡奧斯人來自地球』的說法不合理,因為如果他們真的是從地球飛去慧神星的話,就不需要抓破腦袋去研發太空飛行技術了。不過對於這一點,我們也不能百分之百確認,因為也有可能發生了一些特殊情況,比如說地球人建立的殖民地出於某種原因,與世隔絕了幾千年。可問題是,他們的遭遇不能套用在蘭比亞人身上,因為他們根本就不用跟對方進行太空競賽。」
「維克!」螢幕上的人單刀直入地說道,「兩小時前,『朱庇特四號』發來最新的實驗報告,我剛剛看了一下,埋在冰層底下的那艘飛船,就是載著巨人的那艘——年代測試結果出來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來我們研究查理的時候,不需要再考慮那些伽星人了。維克,要是那些數字正確的話,那艘飛船埋在冰下將近兩千五百萬年了!」
「也許我們完全被誤導了。你想想,我們一開始就假設伽星人其實來自慧神星,可是並沒有真憑實據。也許他們從來就跟慧神星沒有半點關係。」
「這個文件我已經複印了一份送去你的辦公室。」他向坐在對面椅子上的亨特說道,「詳細內容就留給你慢慢看,現在我先給你總結一下大概情況。」
「感覺是典型的集權主義嘛。」
支持丹切克觀點的人們很快就認定新發現完全證實了進化論的正確性,也給他們一直以來鼓吹的觀點提供了強有力的證據。很顯然,太陽系有兩顆星球在過去的某一時期內分別孕育了智慧生命:伽星人是在慧神星上進化,而月球人是在地球上進化。他們各自屬於不同的進化線,這就是為什麼兩者相差那麼遠。月球人的先驅者與伽星人取得了聯繫,並且在慧神星上定居下來——這就是為什麼查理是在慧神星上出生的。後來在某個時間節點上,兩個文明之間爆發了劇烈衝突,導致雙方同歸於盡,慧神星也被摧毀了。這個推理過程是前後一致、合情合理的,同時也是有說服力的。唯一的反對聲——地球上從來沒有發現過月球人文明存在的證據——就開始顯得形單影隻、日漸式微了。於是,越來越多的人離開了「非地球起源」陣營,轉投日益壯大的丹切克一方。一時間,丹切克的名望和公信力大增,他的團隊也就自然而然地挑起了對木星任務傳回來的數據進行初步評估的重任。
「首先,我們對查理的了解增進了不少。他背包裡有一隻小袋子,裡面的一份文件似乎是軍隊的工資單。上面列出了他的一些簡歷,包括他做過什麼工作、去哪裡駐紮過……就是這一類資訊吧。」
「只需要看看那顆星球的冰蓋就知道了。」亨特評論道。
「找你的。」他畫蛇添足地說了一句。
「有道理。」麥德森表示贊同,「伽星人應該是一個在生物學意義上跟地球人完全不同的種族。如果他們真是蘭比亞人的話,月球人的文件裡肯定會提到這一點。可是,我們研究過的所有文件都表明賽裡奧斯人和蘭比亞人是同一種生物,只是國家不同罷了。比如說,我們發現了一些類似剪報的東西,是賽裡奧斯人的報紙,上面有一些政治諷刺漫畫。漫畫裡的蘭比亞人就是人類的外形。要是蘭比亞人長得像伽星人,漫畫就不會這樣描繪他們了。」
「我還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亨特一邊說,一邊揉著下巴。
「這麼說來,他算是電子工程師咯?」亨特問道。
「嗯,我們對這個極權主義國家有了一個大概的印象,知道所有人都必須無條件服從國家意志,只要你能動,就會受到國家的管控。生活中的一切都需要許可證:旅行許可證、離職許可證、病休許可證——甚至生育許可證。一切物資都短缺,都需要定量配給:食物、各色日用品、燃油、照明設備、住宿——你能想到的都是國家配給的。為了讓所有人都老老實實,國家出動了強大的宣傳機器,其誇張程度你連做夢也想不到。雪上加霜的是,整個星球上每一種礦物質都極其缺乏,這就嚴重拖慢了他們的進度。雖然他們以舉國之力做這件事,可是科技進步的速度很可能比你預期的要慢得多。一百年聽起來很長,不過對於他們來說還是不夠。」麥德森翻動幾頁紙,快速瀏覽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這還沒完呢。更慘的是,他們在政治上還有一個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