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後面有人大喝一聲,語氣堅定而果斷。眾人回頭看時都喫了一驚:原來是丹切克。
「好了,現在言歸正傳。在月球人這件事情上,我們都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這樣一個說法:在過去兩千五百萬年的大部分時間裡,兩個源自地球的動物羣體在兩個完全隔絕的環境裡——一個在地球,另一個在慧神星——各自進化。而身為一個生物學家,我完全同意我剛才說的那個『隔離導致分歧』的原則,所以我會毫不猶豫地認為,這兩個羣體之間必然會產生分歧。這個結論當然也包括兩顆星球上的靈長類動物。」
「敬查理!」人們異口同聲地說道。
「恐怕我們的任務還沒結束呢。」
「第二,到了兩千五百萬年後的今天,我們觀察到兩種不同的個體:我們和月球人。這是事實。
說到這裡,丹切克停下來把手中的可樂一飲而盡。大廳裡的眾人依然保持著呆若木雞的雕像姿態。
「我要說的是,查理並不是人類的遠親——他就是我們的直系祖先!」丹切克不等人們反駁,繼續用斬釘截鐵的語調往下說道,「而且我能向各位解釋一下我們現代人類的起源,相信這個說法能跟上述推論完全吻合。」他說完這句話後,大廳裡猛然安靜下來。丹切克默默地注視著各位同事,看了幾秒鐘才繼續說下去。當他再開口時,語氣已經平靜了一些,也顯得更加客觀了。
丹切克停頓了片刻,目光在一張張臉上緩緩掃過。只見每個人都目光獃滯,如同腦袋挨了幾記重拳,都被打蒙了一般。
「天哪!這樣子把整顆星球吞掉,需要多長時間呢?」
「我看到了人類,看到了月球人,他們是一樣的,所以說沒有分歧。」
「當年的月球人肯定是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出色種族。」他說道,「尤其是註定成為地球人先驅的那一小批月球人。他們經歷了一場我們無法想象的殺戮,目睹了自己的世界以及自己熟悉的一切在頭頂的天空裡炸毀。而接下來,他們被遺棄在一片沒有空氣和水,只有強烈輻射的荒蕪沙漠當中。最後,慧神星的數十億噸碎片從空中當頭砸下來,破滅了他們的一切希望,摧毀了他們取得的所有成就,也使他們傷亡慘重。
「時至今日,我們依然能在人類身上看到這種強大的動力。宇宙把一個又一個的挑戰砸到人類頭上,而人類每次都能化險為夷。從這種基因首次出現在慧神星一直到現在,在這麼長的時間裡,它的力量也許因為稀釋而變弱了。因此,我們好幾次站在了自我毀滅的懸崖邊上,不過還好最後都能及時回頭,沒有重蹈覆轍。當年月球人為什麼沒有尋求合作,而是不顧一切地往下跳呢?也許是因為他們天生的暴力傾向使他們沒有能力想出一個彼此間通力合作的解決方案吧。
「我剛才也說了,這個結論純粹是我根據之前觀察到的現象,按照邏輯鏈推導出來的,並沒有確鑿的證據去支持它。可是我堅信這些證據是存在的。他們從月球到地球這最後一程所用的宇宙飛船肯定還在地球的某個角落,也許是埋在海牀的淤泥下,也許是埋在某一片沙漠的深處。而且來到地球的是月球人文明的最後一點殘餘,他們攜帶的人造器械和設備肯定也有殘留下來的。這些遺物到底在地球上的什麼地方呢?我們只能憑空猜測了。我個人判斷,最有可能在中東地區、地中海東部地區,或者是北非的東部地區。而且我有十足的把握——總有一天,那些證據會重現世間,證明我說的這一切都是正確的。」
「理論上是。」
「根據查理生前最後幾天的記錄,我們知道在大戰過後,月球上還有一些倖存的月球人,而查理就是其中之一。雖然他自己沒有撐很久,可是我們能推斷,當時還有其他像他描述的那種小團隊分散在月球各處,都在掙扎求存。隕石風暴發生後,在月球背面的人當然都無一倖免。可是有些人——比如說查理他們——在慧神星爆炸時,正好在月球正面,就避開了最猛烈的幾次轟炸。過了很久,月球終於在地球軌道上安頓下來,逐漸開始圍繞地球轉動。一些倖存者仰望天空,發現了懸在他們頭上的這個新世界。當時應該還有能正常運行的飛船,也許是一艘、兩艘或者好幾艘。眼看家園已經灰飛煙滅了,於是他們踏上了這條唯一的出路,孤注一擲,向地球飛去。這是一條不歸路,因為就算他們想回頭,也已經無家可歸了。
丹切克站在眾人面前,抿著嘴脣,以腳跟為支點前後晃動著身體。大廳籠罩在一片死寂當中,幾秒鐘後,教授自己打破了沉默——他竟然吹起了口哨,雖然五音不全,卻也不影響他自娛自樂的雅興。
丹切克端詳著眼前一張張臉上的表情,緩緩地點了點頭,表示認可他們此刻的猜想。
在太空軍團公布這一臨時結論的幾個星期後,駐紮木衛三的航通部科學家在坑口基地的軍官餐廳裡舉行了慶功晚宴,慶祝此行的主要任務圓滿結束。最後一道菜上過之後,大家開始抽煙喝酒——啤酒、白蘭地、陳年波特……各種好酒應有盡有。在觥籌交錯之間,長夜充滿了溫馨和暖意。聊天的人們三五成羣,或站或坐,有的圍著餐桌,有的則站在吧臺邊。亨特和一幫物理學家在吧臺附近談論關於伽星人飛船場驅動器的新消息;他們身後另一夥人在爭論一個全球性的政府有沒有可能在二十年內成立。全場只有一個人表現反常——丹切克。他整晚都很安靜,顯得有點不合時宜。
「同意。」
「沒錯!」丹切克又咧開嘴笑起來,「你和在座各位一樣,其實都是在假設!這是你從小到大被灌輸的結果,而人類有史以來就是這樣假設的。這樣想其實是很自然的,因為我們從來沒有理由去懷疑其真實性。」丹切克挺直身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廳內眾人,「現在各位大概都明白我的觀點了。沒錯,我要說的是,根據我們檢驗過的證據看來,人類根本就不是在地球進化的——人類其實是在慧神星進化的!」
「你怎麼知道?」丹切克低聲說道。
這時候,丹切克用挑戰的目光掃過大廳,「所以,人類這種與地球物種平靜安逸的進化模式格格不入的狠勁,又到底是從何而來呢?我們現在看到答案了:那是來自隔絕在慧神星上的靈長類動物在進化過程中的某次基因突變。這種性狀被一代一代地遺傳下來,終於成了這個物種的特徵。事實證明,在生死存亡的鬥爭當中,這種狠勁可以說是一種極具殺傷力的武器。人類依靠它把所有競爭對手都消滅得乾乾淨淨。它在人類內心深處產生一種強烈的推動力,結果就是,當地球上的同時代遠親還在玩兒石塊的時候,慧神星上的月球人已經開起了宇宙飛船!
「各位請注意,」他大聲說道,「請聽我說幾句。」所有人都轉臉看著他,大廳裡很快安靜下來。指揮官往四周掃了一眼,確認每個人都在看著自己,「今晚各位邀請我來參加這個慶功會,慶祝各位的辛勤努力終於獲得圓滿成功。像這麼有挑戰性、這麼驚世駭俗、這麼有成就感的任務,人的一生可能只會遇上一次吧。在這個過程中,各位必須克服各種困難,還要處理各種各樣的矛盾和爭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成為過去,各位的任務已經完成,我在這裡恭喜各位!」說到這兒,他瞥了一眼吧臺上方的掛鐘,「已經午夜了,我覺得是時候敬一位仁兄一杯了。雖然我不知道他的身份,可是我知道正是因為他才有了今天這個項目。」他舉起酒杯,「敬查理!」
大廳裡有些人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有些人則轉頭對身邊的人聳了聳肩。不過,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還是回到了丹切克那裡。
「你具體看到什麼了?」
亨特看起來很感興趣,「你的意思是,這種武器是可行的?」
「越說越離譜了……」
「你怎能這樣說呢,克裡斯?」有人依然堅持著,「我們明明知道他們來自兩條不同的進化線。」
「你想想,維克多,這東西可以做成星際戰爭中的終極大殺器呢!」一位物理學家說道,「它的原理跟這艘飛船的驅動器一樣,只是威力大很多,能產生更強烈、更局部化的效果。它能夠製造一個可持續的黑洞,就算製造黑洞的設備被這個黑洞吞噬了,黑洞本身也不會湮滅。你想想,這是人造黑洞啊!你只需要把這個設備安裝在一枚合適的導彈上,看哪顆星球不順眼就往那兒發射一枚,它就會一直深入核心,最後把整顆星球都吞沒——關鍵是,這完全沒辦法阻止。」
「第一,這兩個羣體在過去是完全隔離的。這是事實。
「不過,這就是進化改變物種的一個典型過程。自然選擇的力量總是會對新出現的突變基因進行扭曲和塑造,最後保留最有利於整個物種延續下去的那個變體。造就了月球人那股狠勁的基因突變過於極端,所以最終也導致了他們的毀滅。其後發生的基因稀釋,正是進化對物種進行改良的方式。而改良的結果就是,人類這個物種具有了更良好、更穩定的心理素質。因此,我們能夠在前人倒下的地方重新站起來,並且屹立至今!」
「現在,我們當然知道了他們的來龍去脈;可是在以前的研究當中,智人確實是不知從哪裡就突然冒出來的。地球上沒有清晰的化石記錄能夠把智人與早期地球上的猿-人進化鏈聯繫起來,現在我們知道其原因了——智人根本就不是在地球上進化而成的。而且我們也知道到底是何方神聖如此冷酷無情地把尼安德特人趕盡殺絕了。月球人都是在慧神星的戰爭文化中千錘百鍊的勇士,那些可憐的原始人又怎能跟這麼先進的一個種族競爭呢?」
這時候,大廳裡響起一陣興奮的低語,中間還夾雜著一些反對的聲音。
「問得好!」丹切克點頭表示讚許,「我們從地球上的化石記錄可以得知,在伽星人來訪之後的一段時間裡,人猿在朝著人類進化的大致方向上繼續前進。我們通過化石記錄可以一直追溯到五萬年前,也就是我們現在討論的這個時間節點。當時,地球上處於進化頂峯的是尼安德特人——各位應該知道,尼安德特人直到現在依然是一個未解之謎。他們不僅強壯、堅韌,而且在智力上全面碾壓之前和同時代的其他物種。由於他們適應並且熬過了冰河期的艱苦歲月,所以我們都認為他們會在殘酷競爭中脫穎而出,成為下一個時代的地球主宰。然而這一幕並沒有發生,因為在四萬到五萬年前,他們突然神祕地滅絕了。現在看來,他們顯然是遇上了一個遠比自己先進的對手,最終在競爭中落敗。而這個突然出現、來歷不明的對手,也是科學上的另一個未解之謎——他們就是智人,也就是我們的祖先!」
「查理的謎團,其實還有下文。我之所以一直沒有提出來,是因為我還沒找到確鑿的證據。而我們現在得出的這些推論,背後其實還暗示了一件事,這件事甚至比過去幾周內的發現更加讓人難以接受。」
丹切克毫不退縮地繼續往下講道:「因為如果我們接受『隔離導致分歧』的話,那麼人類和月球人就只能是在同一個地方進化的;而我們早就知道,月球人的進化地正是慧神星!」
「你怎麼知道?」
月球人來自哪裡?他們是怎樣到達被後人發現的地方的呢?經過漫長的等待,答案終於出現了!這個激動人心的消息在科學界掀起了軒然大|波,新聞媒體也開始了新一輪追蹤報道的狂潮。亨特的解釋看起來很完整,並且與現有的數據也非常吻合。反對和質疑的聲音寥寥無幾,因為實在沒有多少反對和質疑的空間了。
「啊?克裡斯,你說真……」
「不過,這僅僅是他們艱苦旅程的開始罷了。當他們走出飛船,踏進一個陌生的世界裡,卻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充滿了激烈競爭和滅絕危機的地方。在這個地球史上最嚴酷的時期,大自然用強硬的手段左右著萬物的命運。兇暴的猛獸在四處橫行;月球來臨導致引力突變,隨之而來的是混亂動蕩的氣候;而且他們可能感染了未知的疾病,傷亡慘重。雖然他們過往的經驗在這個環境中完全派不上用場,可是這些人一如既往地拒絕投降,並努力去適應新世界的生存方式。他們學習通過陷阱和狩獵去覓食,用大棒和長矛去戰鬥;又學會了躲避風霜雨雪,懂得了解讀大自然的暗語。來地球時心裡珍藏的那一點火光引領著他們逃出了滅絕的邊緣,如今又再次變得明亮起來。終於,這點火光燃成了熊熊烈焰,就像當年覆蓋慧神星一樣,席捲了整個地球。地球上的生物從沒遇到過這麼恐怖、這麼強大的對手。可憐的尼安德特人半點機會也沒有——從月球人踏上地球土地的那一刻起,他們就註定要走向滅絕。
「天哪!」發出一聲驚嘆的正是亨特。他站起來,目瞪口呆地看著丹切克,絲毫沒有掩飾心中的錯愕,「他們不可能是被隔離的兩個羣體……」終於,他繼續往下說道,語速很慢,還斷斷續續的,「他們肯定是來自同一個……」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竟然沒了。
「最終結果如何,各位看看四周就知道了。跟五萬年前的月球人一樣,今天的我們無可置辯地成了太陽系的主人,而且已經蓄勢待發,即將進入恆星際航行的大時代。」
那人揮舞著雙臂說道:「就憑我這兩隻大眼睛啊!我親眼看見他們沒有分歧嘛!」
「對,我現在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人說道,「可是為什麼非要鑽這個牛角尖呢?現在明擺著他們之間不存在分歧,但你非要說他們應該存在分歧,這樣說有意義嗎?」
「等等!」教授重複道,「我們還不能敬他。」
丹切克小心翼翼地把玻璃杯擱在桌面上,然後緩緩地走到大廳中央,用沉穩的目光與每個人對視著。最後,他總結道:「所以說,各位,這億萬星宿已經交由我們來繼承。既然如此,我們就應該沖向宇宙,領取屬於我們的日月星辰。我們的字典裡沒有『失敗』二字。今天,我們能在恆星之間闖蕩;明天,我們就能在星系之間翱翔。宇宙中能夠阻止我們的力量——絕不存在!」
說到這裡,他停下來,目光在各位同事臉上掃視著,給大家時間思考,等待大家做出反應。終於,大廳後面有人回應了。
「這個……」說話的人打了一個無助的手勢,「這問題叫我怎麼回答呢?這……這不明擺著嗎?」
「查理——以及他的月球人同胞們——還有一個疑團未解,可是一直以來都沒有人提及。這個疑團其實很簡單:他們太像人類了。」
「這個……我知道月球人來自慧神星,那條進化線是完全孤立的……」
丹切克點了點頭,一臉心滿意足的表情,「我的話,維克多聽懂了。」然後他開始向眾人解釋道,「各位看到了,從我剛才列舉的幾點推導出來的唯一符合邏輯的結論就是:如果我們觀察到兩個相同的個體,那麼他們必然來自同一個孤立的小羣體。換句話說,如果有兩條彼此獨立的進化線,那麼兩個相同的個體只能屬於同一條進化線!」
「很多我們一直以來想當然的事情,現在突然變得脈絡清晰起來。」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他身上,「不知各位有沒有偶爾靜下心來想一想,人類為什麼跟地球上其他動物差別那麼大?我也知道,我們有諸如腦部更大、雙手更靈巧等優勢,可我想在這裡指出的是另外一個特性。大部分動物在陷入絕境時都會向命運屈服,最終落得個一命嗚呼的下場。而人類呢?人類從來不知屈服為何物,他們總能鼓起勇氣,不折不撓地抗爭下去。論頑強和固執,他們絕對是無與倫比的。當生存受到威脅時,無論對手如何,他們都會不顧一切地向其發起攻擊,地球上還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狠角色。憑著這種精神,人類掃清了前方的一切障礙,成了地球上一切猛獸的主人。他們還馴服了風雲雷電和山川潮汐,甚至把太陽的能源也收為己用。人類的固執幫助他們徵服了海洋和天空,現在又開啟了挑戰宇宙的徵程。雖然人類歷史上有過血腥暴力的黑暗時期,不過如果人的天性沒有這種狠勁的話,就只會像流落荒野的家畜般無助。」
「……我也知道人類來自地球,我們這條進化線也是獨立的。」
教授繞到桌子另一頭,給自己倒了一杯可樂。大廳裡的沉默逐漸淹沒在一陣陣越來越響的說話聲中,人們本來都在全神貫注地聆聽,就像雕像似的一動不動;而此刻,這些雕像接二連三地活過來了。丹切克長長地喝了一口,默默地站在那裡盯著手中的玻璃杯。然後,他又轉頭看著大廳裡的眾人。
「這個嘛,我們還在研究,目前還不知道答案。其實更精彩的還在後面呢。你想想,同樣的方法能夠毀滅一顆恆星嗎?我想不出任何理由否定這種可能性。這種武器——一個能摧毀整個恆星系統的黑洞炸彈!跟它相比,我們研發的那些核武器簡直就是小孩子的玩具。」
「此話怎講?」
對於亨特來說,他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全世界各個領域的科學家們會繼續進行跨學科協作。儘管還有大量工作需要展開,很多細節需要落實,但聯合國太空軍團的任務已經完成,將會正式退出這個項目。眼看查理項目已經到了尾聲,而伽星人項目才剛剛開始。雖然還沒收到地球發來的正式指令,不過亨特預計柯德維爾必然會有所動作。現在是時候把注意力從月球人那裡轉到伽星人身上了,而亨特正好就在木衛三,柯德維爾那傢夥又怎會錯過這個大好機會呢?換句話說,他可能還要在這裡忙一段時間才能登上返回地球的飛船。
「他們真的沒有分歧嗎?」丹切克的聲音就像鞭子抽打著空氣,「會不會其實是你跟在座各位一樣,都在無意中做了一個假設?我們把事實都擺出來複盤一遍,純粹從客觀角度去分析一下,如何?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不做任何假設——不管有意的,還是無意的——只把我們之前觀察到的現象一條一條地列出來,看看它們跟我們已經建立的理論體系是否吻合。
「第三,我們和月球人是一模一樣的。這也是事實。
「等等!」
他的態度沒有絲毫猶豫和歉意——很顯然,他這樣做並非出於一時衝動,而是仔細思量過的。
這個問題好似一聲槍響,回蕩在大廳裡。
丹切克咧嘴一笑,「你憑什麼說他們沒有分歧呢?」他反問道。
「轟炸過後,少數倖存者回到地面上。他們知道,一旦供給耗盡、設備失靈,他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他們無路可去,縱有逃生的計劃,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可是他們並沒有屈服,因為天生就不懂得屈服。在艱難維繫了好幾個月後,他們肯定是在陰差陽錯之下,才意識到自己原來還有一線生機。
眾人沉默了很久,終於有人開口說話了,語氣頗為凝重:「克裡斯,我們暫且假設你說的都是事實,可是有一個問題我還是想不通。要是我們和月球人都來自慧神星的那條進化線,那麼另一條進化線又如何呢?他們一直在地球上進化,後來怎樣了?」
「好了,既然我們接受了『隔離導致分歧』的原則,那麼必然會得出什麼結論呢?各位捫心自問——假設某位科學家什麼資料也沒有,只有上述這幾個事實,這位科學家會推導出什麼理論呢?」
「這一小批倖存的月球人站在月球的荒野當中,仰望著天上那個閃閃發亮的新世界;在他們看來,不但方圓四周沒有一個活物,甚至全宇宙彷彿也只剩下了他們幾個——各位能想象他們當時的心情嗎?他們是得下了多大的決心才能踏上那條不歸路,沖向一個未知的世界呢?我們可以試著去想象,卻永遠無法真切體會到他們的感受。無論如何,他們揪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踏上了徵途的最後一程。
大廳裡的歡慶氣氛瞬間煙消雲散,眾人又恢復了工作和治學時的嚴謹態度。丹切克緩緩走到大廳中心,在一張座椅後面停下來,雙手扶著椅背。他低頭凝視桌面許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才抬起頭來。
亨特剛要開口回答,卻被大廳中心傳出的一個聲音打斷了——那個聲音很洪亮,硬是把嘈雜的人聲都壓了下去。喊話的是這次晚宴的特別嘉賓,坑口基地的指揮官休·米爾斯上尉。
「有什麼問題嗎,克裡斯?」亨特一邊問,一邊從吧臺走開。
「我們的結論只有一個:他們成功了。當他們走出飛船時,眼前是冰河期的蠻荒景象。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也許永遠無從得知。不過可以推測的是,倖存者們一代代在生死邊緣掙扎,他們本來掌握的知識和技能也逐漸流失。在接下來的四萬年裡,他們為了生存而努力奮鬥,逐漸迷失了自我,終於退化回野蠻人的原始狀態。可值得慶幸的是,他們不但存活了下來,而且經歷了一系列離合聚散,終於開枝散葉,開創了一個欣欣向榮的時代。今時今日,如同他們當年主宰了慧神星,他們的後代——你、我,還有人類的全體成員——也成了地球的主人。」
「我們先簡要複述一下進化論的一些基本原則。」他說道,「不同種類的動物是怎樣出現的呢?我們知道,一個物種的多樣性是由基因突變造成的;而基因突變則是在多個因素共同作用下發生的。按照遺傳學的基本原理,在一個自由混合與雜交繁殖的羣體當中,任何新出現的特性都會被稀釋,並在短短幾代之後徹底消失。然而……」教授的語氣突然變得非常嚴肅,「當一個羣體被劃分成幾個互相隔絕、彼此間不能交叉繁殖的小羣體時——比如說,地理上的隔絕,行為模式差異造成的隔絕,交配時機的季節性差異造成的隔絕——雜交繁殖導致的稀釋作用就不會發生。要是在一個隔離的小羣體當中出現一個新特性的話,這一特性被限制在這個小羣體裡,反而會因此得到加強。就這樣,新特性一代代遺傳下來,這個小羣體與當初被隔離開的其他羣體之間的分歧也會越來越大。最後,一個新的物種就這樣產生了。隔離導致分歧,這條原則是整個進化論的基石之一。要是我們追溯地球上所有物種的起源,必然會發現在過去某段時間裡,某種機制導致某個單一物種的幾個變體彼此隔絕。比如說,澳大利亞特有的動物和南非特有的動物,它們顯示了在完全隔絕的狀態下,分歧現象能在很短的時間內迅速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