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思緒被身後叮的一聲打斷了——那是書桌內置終端發出的提示音。他轉過身來,撥下了一個開關,用厚重的男低音說道:
「意外經常會發生,所以很難確定死因——這個我完全同意。」亨特說道,「可你們不知道他是誰?這個,他肯定隨身帶著某種證件卡吧?我覺得他不可能不帶的。就算沒有證件,他也肯定是來自聯合國在月球上的某個基地吧?肯定有人留意到他失蹤了。」
這時候,柯德維爾把聲音壓得很低,一個個冷冰冰的音符撕裂了柔弱的空氣,徑直鑽進亨特的腦子裡:
「好的。」
「在月球上,這種石洞倒並非從來沒有過。」柯德維爾評論道,「可是出現概率實在很低,所以我們的勘測隊員忍不住進去察看一番,不過裡面基本上是一片雜亂。曾經有過一次巖崩——也許是好幾次吧,因為洞裡沒多少空間了——所以只有一堆堆亂石和塵土……反正乍看之下就是這樣子吧。」螢幕上出現一幅新的照片,印證了柯德維爾的話,「可是當他們四處仔細檢查時,卻發現了一件非同尋常的怪事:在亂石堆下面,他們竟然發現了一具屍體!」
十分鐘後,賓主彼此客套寒暄結束,大家各自就座。柯德維爾默默地注視著這兩位英國人,看了好幾秒鐘。他抿著雙脣,皺起兩條粗眉毛,彷彿在前額上打了個結。然後他身體前傾,十指交叉著擱在身前的桌面上。
「柯德維爾。」
螢幕上出現了他的私人助理琳·加蘭德。琳今年二十八歲,模樣很漂亮,長著一頭紅色的長發,還有一雙充滿智慧的棕色大眼睛。她先向柯德維爾打了招呼。
「帶回這裡?你的意思是……」
「沒錯,查理已經被運回地球了,就存放在西木生物研究所裡,距離這兒只有幾英裡。今天晚些時候我們會過去看一眼。」
駭人聽聞的消息一個接一個地襲來,亨特和格雷一聲不吭,都在忙著消化其中的內容。四周很安靜,過了很久,格雷才終於開口:
亨特揚起眉毛,聳了聳肩,「月球上沒有山洞。」他簡單地回答道。
「大約三周前,我去太空軍團其中一個月球勘測基地『哥白尼三號』開會。」他說道,「我們在那個地區進行大規模地挖掘、開採和勘測,其中大部分跟一個新的基建項目有關。出席會議的科學家有些來自地球,有些常駐月球;此外還有幾位工程師,以及太空軍團軍隊系統派來的代表。挖掘隊伍在當地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於是立刻召開會議。現在已經過了三個星期,那些謎團不但沒有解開,反而更加撲朔迷離了。」
「不會的,格雷先生,這種事情是不可能忘記的。」柯德維爾又等了幾秒鐘,然後繼續道,「這樣說吧,就我們目前掌握的少量資訊來看,有一兩件事情是肯定的。第一,查理並不來自月球上的任何一個基地。第二……」柯德維爾的聲音放慢下來,成了一陣讓人心神不寧的拖音,「他也不是來自當今世上的任何一個國家。實際上,我們甚至不能確定他是否來自我們這顆星球!」
他的目光在亨特和格雷兩人之間來回掃視,看著兩人難以置信的目光。整個辦公室籠罩在一片死寂當中,亨特彷彿聽見自己的神經被焦慮撕成了碎片。這時候,柯德維爾又開始敲擊鍵盤了。
「正是!」
說到這兒,柯德維爾停頓了片刻,目光在兩人臉上掃來掃去。亨特和格雷沒有答話,只是默默地看著他。於是,柯德維爾繼續道:「有一支勘測小分隊在一個偏遠地區進行測量,把適合安裝雷達的地點都在地圖上標註出來。那一帶的地形高低不平,距離正在被改造成平地的開發主區域還相當遠……」
在休斯敦市中心的一棟高樓上,一個人正站在窗前向外凝視著。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射進來,照到他刀削斧砍般的面容,使他臉上的稜角顯得更加分明。這人身材不高,卻很粗壯,就像一臺「謝爾曼」坦克似的,在身後的地毯上投下了一個近似正方形的影子。他用粗短的手指不停地敲著窗戶玻璃,顯得有些焦慮。他就是聯合國太空軍團導航通信部執行總裁——格雷戈·柯德維爾。
這時候,照片又換了,這回依然是洞裡的情形,拍攝角度和上一張完全相同,可是相片的主角已經換了。只見一具人形的上半身從一堆亂石當中露出來,顯然是在挖了一半時拍的。這人身穿的太空服,透過層層灰白的塵土,隱約能看出是亮紅色的。頭盔看起來完好無缺,可是面罩反射著攝像頭的燈光,裡面的人臉完全看不清。柯德維爾給他們足夠長的時間去仔細端詳這張照片,思索一下擺在眼前的事實,然後才繼續說下去:
「這幅地圖正是發現謎團的地區。」總裁繼續說道,「在遊標這裡,一條小型裂谷接上了一個向左方延伸的斷層帶。勘測隊員把車停在這裡,然後徒步走進裂谷,想辦法爬上那塊代號『五六零』的巨大巖體的頂部。」就在柯德維爾說話的時候,那個跳躍的亮點沿著兩組小型等高線之間的地方緩緩前進,正是當時勘測小分隊走的那條路。他們注視著這個亮點成功地翻越裂谷入口處上方的一個彎道,又往裡前進了一段。然後亮點朝著裂谷邊緣移動,來到了許多等高線會合成一根粗線的地方,這才停了下來。
只見一張醜陋的人臉大特寫突然出現在大螢幕上。這張人臉近似骷髏,乾枯的臉皮已經變成暗黑色,就像古代的羊皮紙;皮膚沿著臉骨向後收縮,露出了兩排猙獰的牙齒。眼睛已經沒了,只剩下兩個空空如也的深洞。雖然他什麼也看不見,卻依然透過像皮革般乾枯的眼瞼,繼續凝視著這個世界。
他正在仔細思量著,到目前為止,事情的進展到底怎樣了?
「兩位,查理是在五萬年前死的。」
柯德維爾一邊說,一邊敲著安裝在書桌邊上的嵌入式鍵盤,然後他朝著辦公室另一端的螢幕牆點了點頭。其中一塊螢幕亮了,出現一疊文件的標題頁,上面斜印著「絕密」兩個紅色大字。這個畫面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等高線圖——看起來這一帶的地形高低起伏、參差不齊。接下來,畫面正中心出現了一個緩緩跳動的亮點。柯德維爾轉動嵌在鍵盤託盤裡的一個軌跡球,那個亮點開始在螢幕上移動,隨後停在了一個地方。從等高線看來,那正是一個狹窄陡峭的裂谷和一個相對寬廣的峽谷相交的地方。從這裡出發往裂谷裡面走的話,距離峽谷越遠,地勢就升得越高。
柯德維爾的臉上閃過一絲微笑——這還是他們見面以來的第一次。
「直接把他們帶上來,再準備點咖啡。還有,我們的會談你最好也出席。」
「前臺報告說,來自洲際數控集團的兩位訪客已經到了,他們是亨特先生和格雷先生。」
「會不會是有人出於某種原因,忘記了……」
不出所料,剛開始的那股懷疑和興奮勁兒已經消退,現在各方面都在明爭暗鬥,每個人都想插手這件事情,都想分一杯羹。實際上,有好幾個部門的頭頭——比如芝加哥的生物科學部、法恩伯勒的太空醫學部——已經很不客氣地公開質疑:這個項目顯然跟導航和通信都沒關係,可是航通部不但摻和進來,而且還牽頭呢,憑什麼?一想到這裡,柯德維爾本來耷拉著的嘴角開始微微上揚,隱約現出一絲笑意。好嘛,他們都磨刀霍霍了,是吧?沒問題,不就是打架麼?難道他還怕了不成?他摸爬滾打二十幾年,終於熬到部門總裁的位置——須知導航通信部可是太空軍團最大的幾個部門之一——對於近身肉搏,他早就是身經百戰了,而且到目前為止,還未嘗敗績。就這件事情看來,也許航通部在過去甚少涉足這個領域,也許這麼大的項目航通部很難獨立扛起來,也許甚至連整個太空軍團也沒辦法應付。可目前的狀況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既然這件事情鬼使神差地落入了航通部手裡,柯德維爾怎麼可能拱手讓出?如果有人想來幫忙,無比歡迎!不過前提是,這個項目依然是在航通部的控制之下進行的。誰不爽就來搶好了——嘿嘿,有種你們就來搶吧!
「我們當然查過所有基地了,亨特博士,結果什麼也沒查出來。不過這只是謎團的開始。你知道嗎?他們把他帶回實驗室做進一步檢查時又發現了幾件怪事,在場的專家都說不出個所以然——呵呵,我向你保證,在這個難題上,我們真的做到了集思廣益。甚至在我們把他帶回到這裡之後,情況也沒有絲毫改善。老實說,我們發現得越多,疑惑也就越多。」
「這就是那具屍體了。有些顯而易見的問題,你們肯定會問的,所以我就搶先回答了吧。第一,不,我們不知道他是誰——或者說,不知道他生前是誰——所以我們給他取名叫『查理』。第二,不,我們不能確定他的死因。第三,不,我們也不知道他是從哪兒來的。」執行總裁看到亨特臉上的困惑,於是揚起眉,示意他提問。
「這邊是一座大約六十英尺高的懸崖峭壁。在這裡,他們發現了第一件不尋常的事情——石壁底部有一個洞。帶隊的中士把它描述成一個山洞。你覺得奇怪嗎?」
這時候,螢幕上出現了這一帶的照片,顯然是從勘測車停泊處拍的。他們認出了峽谷山壁上的一條裂縫,也就是裂谷與峽谷相交的地方。這條裂谷看起來比地圖顯示的更深,而且有一片碎石坡一直通往裂谷的入口處。他們還看見背景裡有一塊方形巨塔似的巖體,頂上是平的——估計就是在地圖上標註「五六零」的地方了。柯德維爾讓兩人多看一會兒,好讓他們把等高線圖和照片對比消化一番,然後才換了新照片。下一幅是在更高處拍的裂谷的入口。接下來的幾張,攝影者顯然繼續往上走,翻過了那個彎道。「這些其實是一段錄像裡面的截圖。」柯德維爾解釋道,「我就不把整段放出來了。」最後一幀則是一個直徑五英尺的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