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軍事化帶來了大量剩餘的資金和資源,而最大的受益者莫過於進展神速的「聯合國太陽系探索計劃」。這個計劃本來就有很多職責,包括保證環繞地球、月球、火星、金星和太陽的人造衛星正常運作;在月球和火星上建造和管理駐人基地,在環金星軌道上建設實驗室;發射深空探測機器人;制訂和管理太陽系外圍行星載人探索計劃。就在「聯合國太陽系探索計劃」擴大規模之際,去軍事化全面實施,軍備研究紛紛終止,大量軍事方面的科研技術人員成為冗餘。在這般機緣巧合之下,這些人才得以被「太陽系探索計劃」盡數收編。同時,隨著民族主義的衰落,大部分常規軍複員歸鄉,於是,不甘平庸的年青一代踴躍加入聯合國太空軍團的軍隊編製,以滿足自己一顆熱愛冒險的心。從此,新一代先鋒開拓者的足跡踏遍了太陽系的大小行星。那確實是一個充滿了激|情和希望的年代。
他猜對了。
「你總是能抓住每一個機會嘛,菲利克斯。」亨特讓步了,「好吧,你這傢夥,我們聽你的。」
「讓我們的伯克郡看起來有點像西伯利亞。」
波爾蘭聳了聳肩,露出兩排珍珠似的牙齒,「你看我像個頭頂生瘡、腳底流膿的病鬼嗎?」
這實在是太古怪了,亨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移來移去,感覺有點發矇。
「昨晚派對玩兒瘋了。」亨特解釋道,「他現在血管裡流的都是酒。」
洲際數控集團的總部坐落在波特蘭以東四十英裡處,北臨亞當斯山,南望胡德山,扼守著兩山之間的要道。在遙遠的過去,一片小型內陸海曾在這裡侵蝕喀斯喀特山脈,年深日久,硬是開闢了一條連通太平洋的水路,變成了波瀾壯闊的哥倫比亞河。
「是的,旅途很愉快。謝謝你,菲利克斯。」亨特答道,「租的安飛士。」然後,他朝著波爾蘭身後的大窗戶點了點頭——窗外是松林覆蓋的蒼茫羣山,遠處的山勢逐漸走低,最終與遠方的哥倫比亞河連為一體。「好景緻!」
「就這麼多。現在你知道的跟我一樣多了——除了一件事情,你們離開英國後,我們收到太空軍團的指示,把觀測器原型機運到休斯敦附近的一個生物研究所。從後天開始,各個零部件會陸續抵達目的地,安裝團隊也已經出發去現場為裝機做準備了。」
「我說的是真的。」波爾蘭的目光在兩人之間移來移去,「你們想想,從全球範圍看,我們集團最大的客戶是誰?這也不是什麼祕密了,就是聯合國太空軍團。他們的一切需求都是靠我們實現的,從月球數據線路到……到激光終端組和探測機器人。你知道下個財年我們預計有多少收入是來自聯合國太空軍團嗎?兩億元……兩億元啊!」
「例子?」
「那又怎樣?好吧,當這種顧客讓我們幫忙,我們無論如何也得答應啊。告訴你們到底怎麼回事吧,是這樣的:聯合國太空軍團是觀測器的最大潛在客戶,所以我們把觀測器的一切資料——包括它有什麼作用、法蘭西斯那邊的研發工作有什麼最新進展等等——都及時向太空軍團通報。有一天,就是我打電話給法蘭西斯的前一天,有位仁兄大老遠地從休斯敦跑過來找我——對了,太空軍團屬下一個大機構的總部就設在休斯敦——他是我的老朋友,也是太空軍團裡面數一數二的人物。他想知道觀測器能不能做這做那的,我告訴他當然能了。然後他就舉了幾個例子,又問我們有沒有現成的能運行的成品。我說成品還沒有,在英格蘭倒是有一臺可以運作的原型機,如果他想的話,我們可以安排他去參觀考察。不過他並不想這樣,而是希望我們把整臺原型機連同操作人員一起搬去休斯敦。他說願意付錢,而且隨便我們開價,只要把那臺設備給他用就好了。他那兒有一個最高優先順序的項目,好像牽動了整個聯合國太空軍團的神經。我問這項目具體是什麼內容,但他守口如瓶,說目前這件事還是『機密』。」
格雷嘴角往下一撇,「肚子不舒服。」
波爾蘭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於是緩緩在椅子裡坐直,沉思了片刻,最後答道:
波爾蘭看著格雷,「一切都好吧,羅布?」
「而且太空軍團願意為這種事情給一大筆錢?」
三人哈哈大笑起來。在一團藍色煙霧裡,亨特挪了挪身子,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你怎麼樣,菲利克斯?」他問道,「活得滋潤嗎?」
亨特摸了摸下巴,仰頭把杯裡的那滴蘇格蘭威士忌一飲而盡,然後繼續皺著眉,長長地吸了一口雪茄。
「關於觀測器,菲利克斯,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這樣,國有的博納維爾核子武器研究實驗室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洲際數控集團的管理層注意到這個狀況,又發現實驗室大部分設備和永久性建築都能夠用在集團自己的研究項目上,於是他們向政府報價,要把這裡買下來。雙方一拍即合,交易順利完成。這些年來,數控集團在原址上不斷擴建,進一步提升了這片建築羣的美感。最後,他們把集團總部搬來這裡,並以此作為他們的核子研究中心。
「不會吧?菲利克斯,有話就直說好了。」亨特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也是這樣跟他說的。」波爾蘭把兩隻手掌翻轉過來,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我跟他說了,這樣做會徹底擾亂我們的生產和營銷計劃。不過他說,這次實在是事關重大,如果沒有一個充分的理由,他是絕不會這樣來打擾我們的。我相信他的話,」波爾蘭很誠懇地補充道,「因為我已經認識他很多年了。他還說,這次延遲給我們造成多少損失,太空軍團都會全部補償。」說到這裡,波爾蘭又表現出無可奈何的樣子,「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還能怎麼做?這位仁兄既是我的老朋友,也是我們集團最好的顧客,難道我忍心袖手旁觀嗎?」
「你怎麼會不知道?」格雷逼問道,「這都是你安排的呀。」
「做解剖不需要用我們這臺觀測器呀。」因為難以置信,他說話的語氣都變得不太自然了。
「喜歡嗎?」
「這麼說來,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快樂嘛。權力的重擔還沒有把你壓垮?」
「爵士與農民同樂?」格雷學起老闆的貴族口音來,真是惟妙惟肖,「天哪!禮崩樂壞呀!」
回顧那段時期的歷史,全球物質財富極大豐富,高科技深入普通人的生活,出生率顯著下降,自二十世紀遺留下來的、由意識形態和種族差異引起的緊張局面也不復存在。在世界各地,不同的種族、國家、宗教和信仰交織融匯,不分彼此,形成了一個和諧一體的全球化社會,國家之間的猜忌和爭鬥逐漸平息。前人遺留下來的非理性的地域性政治格局最終消亡,新生的民族國家日漸成熟,幾個超級大國的國防經費也逐年遞減。世界大同成為大勢所趨,核子炸彈的出現只是加速了這個進程而已。最後,在各國的一致同意下,地球終於實現了去軍事化。
「安吉還是像我上次見時那麼美吧?孩子們也都好吧?」
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在撒哈拉沙漠核子炸彈測試後,科學家對核爆粉塵進行分析,發現其中有微量的和,卻檢測不到的存在。儘管如此,學界認為這些證據已經足夠支持第一個假設。至於未來的科學家能不能驗證第二個假設,那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這樣的話……」波爾蘭好像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我其實並不比你知道得多。」他把雙手掌心向下放在桌面上,現出坦誠的樣子。可是他又嘆了一口氣,顯然覺得對方不會相信自己的話。
十五年前,這裡坐落著政府開設的博納維爾核子武器研究實驗室。就是在這個地方,美國科學家與日內瓦的歐洲聯邦研究所的科學家精誠合作,發展了一套完整的介子力學理論,從而研製出了核子炸彈。這套理論表明,這種新的反應方式不但沒有核汙染,而且產生的能量比傳統的熱核聚變高了不止一個數量級——他們在撒哈拉沙漠炸出來的那個大洞就是最好的證明。
「看了。」
「那又怎樣?」
波爾蘭再次攤開手掌,「對啊,可不是嗎?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太古怪了!」
「可不止一大筆錢呢。」
亨特用手捂住眼眉,抓狂地搖著頭。「再給我來一杯,菲利克斯。」說完,他長嘆一聲。
「你看到我給法蘭西斯打的影片電話了吧?」
波爾蘭臉上樂開了花。
亨特心中暗笑。這幾個月以來,波爾蘭一直在埋怨福賽思-斯科特:觀測器最大的潛在市場明明是在美國,美國團隊急需更多的資訊和支持,可是麥特丹似乎一直在敝帚自珍。
「要是他想讀一本書,為什麼不直接打開呢?」格雷問道,語氣跟亨特差不多。
「噢,是的。嗯,讓我想想……他好像想觀察屍體的內部——骨頭、軟組織、動脈……反正就是這一類東西吧,也許他想做解剖什麼的。他還想知道你能不能在不翻開書的前提下,看一本書的頁面上寫了什麼。」
「就這麼多?」終於,他這樣問道。
下午三點剛過,亨特和格雷就降落在洲際數控集團行政大樓樓頂的停機坪上。三點半時,他們便已經身處菲利克斯·波爾蘭在十樓的豪華辦公室內,坐在皮沙發上,面向著老闆的大書桌。波爾蘭站在辦公室左側的入牆式柚木吧臺前,倒了三大杯蘇格蘭威士忌。他走回辦公室中心,給兩位英國人各遞了一杯酒,然後繞回書桌另一頭,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休斯敦……也就是說,我們要過去咯?」格雷問道。
「你不是說笑吧?」
「聽起來挺有意思的。」亨特皺起眉頭說道,「這樣一來,麥特丹那邊的麻煩就大了。」
「是的,羅布。」說到這裡,波爾蘭停下來,抓了一下鼻翼,皺起了眉頭,五官縮成歪歪扭扭的一團,「我,嗯,我在想……安裝團隊還需要準備一段時間,你們也沒什麼事可做,能不能先在我們這裡待一會兒?比如說,嗯,跟我們的技術人員碰碰頭,把觀測器的工作原理跟他們講一下……就算是培訓吧。兩位意下如何?」
「你說他舉了幾個例子,想看看觀測器能不能做到。」
「你剛才提到太空軍團的那位仁兄,」格雷把話題又引回去了,「舉了什麼例子?」
從介子力學衍生出的一套數學理論,涉及了三種迄今為止依然未知的超鈾元素。雖然它們只存在於理論當中,不過科學家們還是為其各取了一個正規的名字:䤤、𨧜和𨫪。這套理論預測,根據超鈾元素的質量與結合能曲線的特性,這三種元素一旦形成,就會一直保持穩定狀態。不過,它們都不可能自然生成——至少在地球上不行。根據數學運算,它們只有在兩種環境下才能生成:核子炸彈爆炸時的中心位置;超新星坍縮成中子星的過程中。
他們繼續閑聊了一會兒,主要是說一些麥特丹內部的事情。終於,三人的對話出現了一個自然的停頓。亨特身體前傾,手肘擱在膝蓋上,凝視著玻璃杯中殘留的一滴琥珀色液體。他讓酒滴從右往左旋轉,又從左往右旋轉。最後,他抬起頭來。
「他們都很好。湯米已經上大學了,專業是物理學和航天工程學。約翰尼周末經常和俱樂部的人去登山。蘇茜給家庭動物園新增了兩隻沙鼠和一頭小熊。」
「生活愉快嘛,不是嗎?」波爾蘭咧嘴一笑,「有帶上法蘭西斯嗎?」
波爾蘭張開雙臂,「特滋潤!」
「兩位請。」他向兩人敬酒,兩人也向他回禮,「好了,」他繼續道,「很高興再見到兩位。旅途愉快嗎?你們怎麼能這麼迅速就趕到呢?是租了噴氣機嗎?」他一邊說著,一邊打開雪茄盒,把煙盒推到書桌對面,「抽雪茄嗎?」
說完,波爾蘭全身放鬆地癱坐在大班椅上。亨特仔細打量著坐在紅木大書案對面的他:湛藍的眼睛,健康的深色皮膚,一頭剪得很短的金髮……看樣子比任何一個洲際大企業的總裁都要年輕十歲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