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看來你也沒閑著嘛。」教授說道,「這兒有什麼好東西呢?」
「哈!太好了!」澤布曼突然又變回了和藹可親的語氣,「這正是我需要的!」他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張帆布摺疊椅上,充滿渴望地接過對方遞過來的茶杯。「我跟你說吧,魯迪,這批新挖出來的化石當中有一件看起來挺有意思的。」他朝著桌子方向揚了揚頭,繼續往下說道,「第一隻託盤裡面的那片顱骨——就是第十九號。你有沒有留意到眉脊的構造?那很可能是……」
澤布曼把掌心在襯衫前襟擦了擦。「很好,我正想喝點茶。」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四處瞟,一下子就留意到馬根多夫帳篷側面的一張擱板桌,桌面上放著一些用布蓋住的託盤。
「哼,就俄文那一類唄。」這時候,他的臉漲得通紅,甚至比蘇丹的夕陽在他臉上染出來的顏色更加鮮艷,「竟然用這地攤貨來浪費我們的時間!」說完,他把手臂向後一伸,用力把這件手腕裝置往小溪的方向扔去。那東西反射著陽光,在空中閃出一點亮光,隨即急速下墜,跌落在溪水旁邊的泥濘裡。教授往那個方向凝視了片刻,然後轉身面向著馬根多夫,而他此刻的呼吸已經恢復了平穩。馬根多夫遞來一隻杯子,裡面裝滿了熱氣騰騰的棕色液體。
「我帶了這些上來,猜你會感興趣的。下面還有更多呢,不過你今晚就先看這些好了,明天下去再詳細檢查吧。」赫特法爾說完後,從搬回來的那堆東西當中跨了過去,繼續往帳篷裡走,然後從桌子下面的一堆盒子和箱子裡掏出一罐啤酒。
日內瓦大學古生物學系的漢斯·雅各布·澤布曼教授寫完今天的日記後,咕噥了一聲,把日記本合上,放回牀底下的錫盒裡。然後,他用兩條腿撐起兩百磅的身軀往前走了一步,來到帳篷門口,從襯衫前胸口袋裡掏出一支煙鬥,在門邊的金屬柱子上敲了幾下,把煙灰都敲掉。接下來,他站在門口,一邊填裝煙絲,一邊凝視著這片位於蘇丹北部地區的不毛之地。
澤布曼咧嘴一笑,「今天忙吧?」
「這些東西是從第二分區上層階梯的東端挖出來的,約馬託在半小時前把它們運了上來。你看看吧。」
馬根多夫聳了聳肩,做了個鬼臉。「我就覺得你應該親自檢查一下。」然後他又補充道,「約馬託說這東西是與其他物品一起出土的。」
「這件工具,你怎麼看?」教授問道。
馬根多夫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澤布曼揚起眉毛,舔了舔嘴脣。「真是及時雨啊!」他說道,「來吧,約爾格。」
「這是什麼破玩意兒?!」教授大喝一聲,馬上站直了,回頭朝著爐子這邊走過來。他的手臂伸出來,手裡拿著那件讓他勃然大怒的東西。
他們繞到簡易廚房那裡,只見魯迪·馬根多夫正坐在一塊石頭上,用湯匙把茶葉從身旁的罐子裡舀出來,倒進一大壺正在冒泡的開水裡。
澤布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然後瞥了一眼手環上的字元。
「就沒停過!我們把第五分區擴展到下一層階梯了,那裡的底土一點都不難挖。今天進展還挺快的。」
「約馬託說什麼?」澤布曼的音調一下子跳升了八度,惡狠狠地瞪著馬根多夫,又看回手裡的東西,「嘿!拜託!那傢夥怎麼那麼不靠譜呢?這是一次嚴肅的科學考察啊……」他又一次仔細看著那件東西,氣得鼻孔都在顫抖,「這明顯是某個小年輕搞出來的無聊惡作劇!」
「教授好,約爾格好。」魯迪向兩位來客招呼道,「這茶過一兩分鐘就能沏好。」
「不錯。」教授一邊說一邊點頭,把燧石放在緊挨著剛才那隻託盤的另一隻託盤上,然後又將赫特法爾填好的標識單放了進去,「等明早光線好一點,我們再下去看個究竟。」
「嗨!」他停下腳步,掏出一塊曾經算是「手帕」的東西,擦了擦眉毛上的汗水,「我已經累垮了。啤酒、洗澡、睡覺——這就是我今晚的節目了。」
「上茶咯,哪位有興趣呀?」有人在另一頂帳篷後面喊道。
夕陽伏在地平線上,如同一道很深的傷口,鮮血般的亮光從傷口裡湧出來,把方圓幾英裡內裸|露在空氣中的石頭都染紅了。教授所在的營地一共有三頂帳篷,彼此間挨得很近,擠在一片狹窄的砂質巖層上。這片巖層位於一條山谷靠近谷底的地方,山谷兩側是陡峭的石壁,谷底點綴著一簇簇粗糙的矮樹和沙漠灌木。這些植物擠在一起,只是沿著谷底分佈,無法蔓延到兩側的石壁上。在教授營地下方有一片較寬的巖層,上面搭了許多帳篷,裡面住的是考古隊僱用的本地勞工。一陣若有若無的氣味從那個方向飄上來,表明他們開始煮晚餐了。下方稍遠處傳來一陣陣永不消逝的嘩嘩水聲,那是一條洶湧激蕩的小溪,正在爭分奪秒地奔向遠方的尼羅河。
教授小心翼翼地把化石放在一隻託盤上,用布蓋好,再將託盤擱在帳篷門旁邊的一個箱子頂上。然後,他拿起一片手掌大小的燧石刀——這個工具很實用,也很簡單易做,只要把長條形的薄片從燧石塊上剝下來就可以了。
「這東西的手環上有一些古怪的字元。」馬根多夫一邊說一邊用手搓著鼻子,一臉懷疑的表情,「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字元。」
「有什麼新發現嗎?」
「我也是這樣想的。」
門外不遠處響起一陣靴底踩過碎石的清脆聲響,幾秒鐘後,澤布曼的助手約爾格·赫特法爾出現了。他身穿一件黑色襯衣,上面布滿了一條條汗水浸染的汙痕。
赫特法爾來到門口和教授站在一起。山谷下方傳來一陣含糊不清的吼叫聲,看來又是本地人在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爭吵——那幫傢夥整天都吵個不停。
這東西的大小跟一個大的煙盒差不多,底部還有一個環,應該是用來套在手腕上的。這東西的表面有四個小窗口,可能本來鑲著四塊微型的電子顯示屏。這也許是一個精密時鐘,也許是一個計算器,也許兩者兼而有之,甚至還可能有別的功能。可惜它背面的蓋子和內部的組件都沒了,整個東西只剩下一個金屬殼。讓人意外的是,這個外殼雖然看起來飽經磨損,有地方還凹進去了,卻沒什麼生鏽腐蝕的痕跡。
谷底的小溪旁,那個手腕裝置半埋在泥土裡,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狀態。溪水的漣漪每隔幾秒就湧上來一次,打破了這種平衡,使手腕裝置來回晃動起來。過了不久,它底下的一片沙土被水沖走,形成了一個凹陷。那個裝置一下子側翻進沙坑裡,困在一片渾濁的漩渦中。到了晚上,金屬外殼的下半部分都埋在了淤泥當中;第二天早上,那個陷坑已經被填滿。整個裝置只剩下一段手環還直立著,雖然露在沙子外面,卻已經被泛著漣漪的水面覆蓋住了。手環上面刻著一串字元,翻譯出來是三個字:寇裡爾。
澤布曼走到桌板前,掀開其中一塊布,仔細察看託盤裡擺得整整齊齊的戰利品。他一邊看著,一邊心不在焉地嘟囔著什麼:
「還是燧石刮刀,我明白了……嗯……那個也許是一把手斧,對,我覺得應該是……這些是下顎骨的碎片,是人骨,看起來也許能吻合。這是顱頂骨……骨矛尖……嗯……」他掀起第二隻託盤的遮布,腦袋緩緩地轉動著,漫不經心地掃視著裡面的物品。突然,他的腦袋一下子僵住不動了,眼睛死死地盯著託盤邊緣的一件東西。接著,他的眉頭皺起來,面容扭曲,臉上現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個,從地層本身看來是更新世末期的,所以我覺得應該來自舊石器時代早期——這個猜測也符合這件工具的打造方式。這也許是一把用來給獵物剝皮的刮刀。此外,在刀柄和刀刃末端都有一些微晶區域。考慮到發現地是在這裡,我推測他們是來自一個跟卡普薩文化很接近的羣體。」說完,赫特法爾把啤酒罐從臉前拿開,用詢問的眼神看著澤布曼。
「嗯……」澤布曼用手轉動著一根骨頭,「人類的大腿骨……挺重的。」他仔細端詳著骨頭上面一段獨特的曲線,目測它各部分的比例,「我猜是……尼安德特人,或者是尼安德特人的近親。」
赫特法爾從帳篷的陰影中走出來,愉快地從啤酒罐裡喝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