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雙臂一點點抬起來,在身後的巖石上找到著力點,用力一撐,把身體重量轉移到腿上。他的雙膝顫抖著,面容也扭曲了,掙扎著把殘餘的力氣都灌注到兩條不聽使喚的大腿上。他的心臟開始狂跳,肺部又費力地喘息起來。然而,這一番努力在剎那間煙消雲散,他整個人又摔倒在巖石上。他粗重的呼吸聲和沙啞的嗓音,通過無線電傳到了寇裡爾的頭盔裡。
接著,他邁開緩慢而穩重的步伐,憑著兩條如活塞般靈巧的長腿,向面前這道越來越陡的斜坡發起了衝擊。
「嗨!這是什麼話?這裡是最後一程,我們快到了,兄弟……我們快到了!」
「戈爾達!戈爾達!」
「一定要走到戈爾達!」
他回望寇裡爾剛才站的地方,可是那個人影已經消失在亂石之中,連通信線路也中斷了。一兩分鐘後,寇裡爾重新出現在附近的一堆圓石後面。他邁開大步,毫不費力地在地上跳躍著前進。快要靠近的時候,寇裡爾放慢腳步,走到這名倒地不起的紅衣士兵跟前。
「你不要放棄,這樣不行的。你只需要再堅持一段時間就能獲救了。」在頭盔裡,寇裡爾那張堅毅的臉已經被淚水浸濕了。他倒退著走到洞口,向同伴敬了最後一個禮,「再見了,士兵。」然後便離開了。
兩人的足跡就像一條小蛇,蛇頭是紅色和藍色的兩點。這條小蛇蜿蜒西去,深入茫茫荒野。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沿路陰影不斷拉長。走著走著,他陷入了一種精神恍惚的狀態,他感覺不到疼痛,感覺不到疲勞……他什麼也感覺不到。地平線始終沒有變過,很快他就不再盯著遠處看了,而是開始注意前方比較顯眼的大圓石或峭壁,然後數著步數,一直數到走到目標為止。「距離戈爾達又近了兩百一十三步。」接著,他又開始數下一輪……再下一輪……再下一輪。冷漠的石塊排成一列無窮無盡的長隊,緩緩地與他們擦肩而過。每走一步,他都必須刻意地強迫自己將腳跨出去——每邁出一步,他都必須付出巨大的努力——這每一步都是一次意志的勝利。在他腳步踉蹌時,寇裡爾總會攙扶著他的手臂;當他摔倒在地時,寇裡爾總會上前把他拉起來。寇裡爾,永遠不知疲倦的寇裡爾。
「我看到你了。」他停頓了一下,「發現什麼沒有?」
他們剛才經過一個山洞,就在下方不遠處,洞口有五英尺寬,是在一面石壁底部開鑿出來的。那個洞看起來像是某個被世人遺忘的挖掘遺址——也許是某個礦藏探測工程的早期成果吧。這時候,士兵已經倒在寇裡爾腳下不省人事了。高大的寇裡爾彎下腰,抓住士兵背上固定背囊的安全帶,拖著他走下山坡,爬進了山洞裡。山洞有十英尺深,寇裡爾麻利地裝好一盞露營燈,燈光反射在洞壁和洞頂上,映出一片昏暗。然後他把食物從同伴的背囊裡拿出來,讓他儘可能舒適地靠坐在山洞盡頭的石壁前,又把裝食物的容器放在他夠得著的地方。就在寇裡爾快要完事的時候,面罩後面那雙眼睛突然睜開了。
可對方並沒有回應。
他睜開眼睛,只見無數顆停止閃爍的星星正冷漠地盯著他。他想動,身體卻拒絕做出反應,彷彿要把彌足珍貴的休息時間儘可能地拖延下去。他深深地吸了口氣,頓時覺得身體每一條神經纖維裡都充斥著疼痛。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坐直,不再靠著身後的巖石。突然,一陣頭暈噁心的感覺如浪潮般襲來,他的腦袋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倒,砰的一下撞在了面罩內壁上——不料這一撞之下,噁心感竟然消退了。
「山坡另一頭是一片平原——有相當一段路應該比較容易走,再遠處石頭就多起來了。你來看看。」
他的心本能地往後退縮著,彷彿憑藉自己的意志,他就能停住光陰的分秒流逝,抹掉意識與無意識的界限,重新墜入永恆的混沌中。因為只有在混沌裡,他才感覺不到——也不可能感覺到——極度疲勞所帶來的痛苦。
「沒……沒用的……我已經……」寇裡爾等了幾秒鐘。
「好了。」他終於開口道,「我們走吧。」
「你在這裡堅持一會兒,沒事的。」寇裡爾說話向來語氣生硬,可是此刻已經變得稜角全無,「我很快就會帶戈爾達的救援隊回來找你。」
「別……你繼續走吧,這個任務總得有人完成啊!」
可是紅衣士兵慢慢跪倒,連腰都直不起來了,腦袋在頭盔裡虛弱無力地左右轉動著。寇裡爾怔怔地看著,事已至此,他腦子裡掌管意識的那塊區域終於接受了這個殘酷的事實——其實他的潛意識早就知道這一刻是逃不掉的。他深深地吸了口氣,開始四處察看。
疑慮還沒來得及在他心裡生根發芽,就被寇裡爾掐滅了。寇裡爾拉著他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兩人不住地摔倒、爬起、滑倒,又再次爬起……終於,他們來到了裂縫的入口。越往裡走,兩旁峭壁的夾縫就越狹窄。隨著小路逐漸向左轉,他們的視線受到阻擋,再也看不見來路和下方的峽谷了。他們奮力向上爬,四周峭壁反射的陽光與無底洞似的陰影交織糾纏,灑落在如刀刃般鋒利的嶙峋怪石上,又從無數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漫射出去,形成千千萬萬個古怪的幾何形狀。這些明暗交錯的黑白光影投射在他的視網膜上,就像萬花筒的碎片;它們時而縮小,時而擴張,不斷地融合、旋轉,越來越瘋狂,越來越混亂,形成了一股視覺上極不和諧的衝擊。終於,他的大腦停止了對這些影像的分析解讀,不再嘗試從中讀取「形狀」的概念了。
他在外面砌了一個小石堆,作為洞口的標識。從這裡去戈爾達不知還有多遠,他會沿路堆砌這種標識作為記號。完成後,寇裡爾挺直腰桿,昂然四顧。茫茫荒野包圍著他,嶙峋怪石無聲地嘲笑著他,滿天繁星冷漠地凝視著他——而他只是橫眉冷對這一切。層層疊疊的峭壁和巖層擋住了他的去路,彷彿是在守護著遠處那道巍峨的山脊。寇裡爾抬起頭,目光落在那條直通山頂的裂縫上。他的眼睛怒視著高聳的山峯,嘴脣也翻了起來,露出裡面的兩排牙齒。
「哼,現在就只剩下我跟你單挑了,是吧?!」他向著宇宙怒吼,「好!你這個混蛋!接招吧!」
「戈爾達大概就在那個方向。」他說話的時候並沒有轉身,「最佳的路徑是爬上那條山脊。如果我們沿著谷底平地走就繞得太遠了。你怎麼看?」另一位則默默地抬頭仰視著,眼神中充滿了絕望。那個石堆像倒掛的漏鬥似的,往上連接著裂縫的開口處,看起來簡直就是一座大山!再遠處便是那條高高在上的山脊,參差不齊的山崖在烈日的映照下泛著慘白的光。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感覺好點了吧,士兵?」他的頭盔內置揚聲器傳出一個清晰的聲音,「太陽快下山了,我們得出發了。」
他努力回想著一路上到底犧牲了多少同伴。那些傢夥算是徹底解脫了;而他,卻還沒有解脫。他還能支撐多久呢?這樣熬下去有意義嗎?戈爾達還有人活著嗎?
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面前這片噩夢般的荒野,抬眼望去,儘是烤焦的石頭和死灰色的塵土。
他大聲地呻|吟起來。
他的心理防禦機制再也不能幫他屏蔽現實了。
恰在此時,他的頭盔砰的一下撞在塵土裡,臉也撞在了面罩上。寇裡爾再次把他拉了起來。
他的心臟本來像鐵鎚一樣敲打著胸膛,眼看就要破胸而出了,不過此刻已然恢復了平靜。剛才,汗水像泉水般從他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裡湧出來,連同他所有的力氣都排了出去。而現在,那些汗水都已冷卻,他肺部的律動也再次恢復了原先那種緩慢均勻的節奏。不過在密閉的頭盔裡聽起來,他喘氣的聲音還是很粗重。
「完蛋了……動不了了……」
他感到自己的神智正在慢慢恢復。
「在你右邊的一座小坡頂上,就在那個凸出的小懸崖後面——下面有幾塊大圓石。」
紅衣士兵虛弱地抬起一條手臂;與此同時,寇裡爾聽見他在低聲說話。
天幕下的那個藍色人影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來吧,士兵,快起來!還有許多人等待我們救援呢!」
於是他慢慢轉動腦袋,幾秒鐘之後,發現漆黑的天幕上嵌著一小塊藍色亮斑。這塊亮斑很模糊,而且顯得特別遙遠。他眨了眨眼睛,聚精會神地盯著看,強迫大腦處理眼睛接收到的視覺信號。藍色亮斑逐漸化作一個身穿重型作戰服的人影——正是永遠不知疲倦的寇裡爾。
「我這就下來幫你。」
「你……」他的聲音嗆在喉嚨裡發不出來。於是他咽了一下口水,舔了舔嘴脣,又試了一次:「你在哪裡?」
「寇裡爾……」
終於,兩人停住了腳步。他們來到了一條峽谷裡,這條峽谷有四分之一英裡寬,兩邊是參差不齊的低矮懸崖,他們就站在其中一處懸崖的下方。他頹然坐倒在一塊大圓石上。寇裡爾則向前走了幾步,仔細觀察著地形。他們這一側的懸崖有一個缺口:那是峽谷的石壁塌了一塊,形成一條陡峭而狹窄的裂縫。裂縫底部是一片五十英尺高的亂石堆,而亂石堆與峽谷底相接的地方距離他們並不遠。寇裡爾伸手指著裂縫後面。
「你……你儘力了……沒人能……」寇裡爾用雙手緊緊握住士兵的手套。
「你能堅持下去的!我們爬上山脊就能看見戈爾達了,然後就全是下坡路……」
他覺得手臂下一緊,整個人不由自主地立了起來,就好像寇裡爾把自己無窮無盡的力氣傳了一部分給他。他感到頭暈目眩,只能倚著身材高大的寇裡爾,隔著面罩枕在他的肩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