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我去木星?」亨特緩緩地把柯德維爾的話重複了一遍,以確保自己沒聽錯。
「不過人類敢想,敢做夢……」他緩緩地低聲說道,稍作停頓後,又點了點頭,「今天做的夢,明天就能實現。」
不過像木星這類遙遠的星球,目前還沒有對公眾開放。聯合國太空軍團執行深空任務的人員必須切實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必須知道在緊急情況下應該如何應對。畢竟表面覆滿冰蓋的木衛三和溫度過高的金星都不是什麼旅行觀光的好地方。
終於,亨特先開口了:「細想想,在上一代人的時候,這裡只是一片無人的沙漠。」他說這句話並非想表達什麼,只是心裡的想法自然流露罷了。
「沒問題,我知道他為什麼要去。可是我呢?那裡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沒錯。」亨特點頭道。
到了二十一世紀三十年代,在任何一個像樣的旅行社都能訂到前往月球的機票。旅客可以乘坐太空軍團的飛船,或者是擁有營運執照、有太空軍團人員隨機的民用飛船。載客飛船的設施很完善,規格也很高;規模較大的月球基地住宿條件舒適,也相當安全。因此,月球旅行對於很多生意人來說已經成了家常便飯;而普通人偶爾去旅遊一趟,也不失為一次難忘的經歷——關鍵是,上月球的人都不需要經過什麼特殊訓練。有一個野心勃勃的大財團——旗下包括連鎖酒店、國際航空公司、旅行社和工程公司——已經開始建造月球度假村,消息一出就馬上訂滿了。
接下來又是一陣久久的沉默。亨特從煙盒裡掏出一根煙,點著了。「你知道,」他緩緩地將一縷煙霧吹向圓頂的玻璃壁,然後才繼續說道,「從這裡去木星前路漫漫。我們不如去樓下喝一杯吧,正所謂『勸君更盡一杯酒』……」
有了這句話,柯德維爾就當亨特是答應了。「那就一言為定了。」他大手一揮,當場拍板,「在這幅大拼圖當中,查理這一半你做得非常好。也許現在應該平衡一下,派你去另一半開創局面了。只是……」他聳了聳肩,「解謎所需的資料並不在這兒,而是在木衛三。六個星期後,『朱庇特五號』就會離開月球,前往木衛三。我覺得派你隨船前往是很合情合理的。」
「也不一定。『朱庇特五號』飛船比四號更先進,不用六個月就能到達木衛三。而且,在『朱庇特五號』計劃當中,有其他飛船會同行,組成一支艦隊,就常駐在那裡。一旦基地建成,木衛三和地球之間就會有常規的交通往來。換句話說,要是你待膩了,我們完全可以把你接回來。」
「你就把它看作目前任務的擴展好了。」柯德維爾終於說道,「我們這裡爭論了那麼久,始終沒有人知道伽星人在月球人謎團當中扮演了一個怎樣的角色。也許他們比我們想象的更重要,也許他們完全不相幹,沒有人能確定。」
「可是……」丹切克的語氣有點奇怪,亨特連忙停住,抬眼看著教授,「你可能喝不慣非酒精飲料,不過,如果你身體的新陳代謝功能足夠強大,我們可以去幹一杯濃咖啡。」
丹切克並沒有馬上搭話,而是過了好一會兒才回應。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依然盯著外面。
「我認為不必了,亨特博士。」他平靜地說道。
對於亨特的提議,丹切克似乎在進行思想鬥爭。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把目光從遠方收回圓頂內部,然後轉過頭來,跟亨特面對著面。
「人生在世,什麼都要試一試。」亨特答道。於是兩人一起向電梯門走去。
半小時後,一切落地手續都辦妥了,於是,亨特乘坐電梯到達某個觀景半球的頂層,俯瞰整個託勒密主基地。他莊重地凝視著人類在不毛之地開闢出來的這一片生命綠洲。而地球就像一隻鑲著藍白花紋的大圓盤,一動不動地懸在地平線上。這一幕使他突然意識到休斯敦、雷丁、劍橋等地都已經變得那麼遙遠,也讓他看清了自己生命中熟悉的一切的真實意義——就在不久前,他還把它們看作是理所當然的。在他的漂泊歲月裡,從來沒有把哪個特定的地方當成自己的家;在潛意識裡,他早就認同了「停步處即吾鄉」的灑脫。可是在這一刻,他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離開了家。
這時候,月表建築羣的輪廓從灰色背景中顯現出來,緩緩擴大,佔據了整個螢幕。畫面正中心的一片黃色亮光逐漸變清晰——原來那是月球飛船地下機庫的一個入口。入口裡面有一層層停機位,一直往下延伸,看不到盡頭。巨大的維修龍門架向後縮起來,給入庫的飛船讓路。這個畫面只停留了片刻,就被一排排弧光燈的強光淹沒了;而減速發動機噴出的尾氣很快就把螢幕變成了灰濛濛的一片。最後,船身輕輕一震,標志著降落支架碰到了月球表面的石頭。發動機隨之熄滅,飛船內部突然陷入一片死寂。在月球飛船圓墩墩的鼻錐上方,幾塊巨大的鋼板緩緩轉動,入口就此關閉,將滿天繁星隔絕在外。當機庫裡重新灌滿空氣之後,無數新的雜音突然出現,重重衝擊著乘客們的耳膜。沒過多久,登機坡道緩緩從牆壁伸出來,把飛船跟登機碼頭連在一起。
在接下來的兩周裡,亨特瘋狂工作,一方面對L特勤組的運作進行調整,一方面為長時間離開地球做準備。然後,他被派去得克薩斯州加爾維斯頓培訓了兩個星期。
柯德維爾坐在書桌對面,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朱庇特五號』飛船會在六周後從月球出發。」他說道,「丹切克在查理身上研究了那麼久,能找到的都已經找到了,剩下的一些細枝末節完全可以讓他在西木研究所的團隊接手。他想去木衛三,因為那裡才是他的用武之地——那裡有大量外星人的骸骨,還有整整一飛船的動植物,從來沒人見過這麼大規模的樣品庫。丹切克一想到這些就興奮萬分,非要親自出馬不可。『朱庇特五號』正是要去木衛三,所以他組建了一支生物學家團隊隨行。」
「什麼怎麼辦?基本上你的工作就是把不同來源的資訊進行關聯和分析。不管是待在休斯敦,還是在『朱庇特五號』飛船上,那些資訊還是會源源不斷地傳過來。你的助手團隊完全可以接手,按照既定程序對資訊進行背景調查和反覆核對,確保L特勤組的工作流程能順利展開。就算你不常駐這裡,他們也還是能向你彙報最新的進展。不管怎麼說,人定期換一下環境總是沒有壞處的。畢竟你在這裡已經待了一年半了。」
亨特突然發現,好像只要柯德維爾出現,總會發生一些驚天地、泣鬼神的奇葩事情。對於老闆的最新指示,他其實並沒有什麼意見——正相反,一想到能去外太空,亨特就覺得很興奮。只是他隱約感到柯德維爾給出的理由似乎有點不夠實在。這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傢夥表面上說出一套理由,其實背後有更深層的動機。可是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為柯德維爾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根據過往經驗,亨特知道一旦柯德維爾決定要做什麼——也不知道是命運使然,還是這傢夥有某種神祕的魔力——他總能達成自己的目標,沒有例外。
柯德維爾皺起眉頭,用手指頭敲著桌面,看樣子好像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卻又暗自希望他還是別問的好。
亨特嘆了一口氣,就想轉身離去。
亨特轉過身,想把下面的景物看全一點。突然,他發現自己並不是唯一的觀景客。在圓頂的另一邊,一個瘦削的禿子也在默默地凝視著外面的荒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亨特猶豫了許久,終於下定決心,緩緩地走過去,站在那人身邊。兩人四周密布著各種幾何形狀的銀灰色金屬建築,向外延伸超過一英裡;這些建築物之間穿插著亂七八糟的管線、大樑、電力塔和天線,託勒密基地就是這樣組成的。在高處的塔樓頂上,天線不停地轉圈,一遍又一遍地掃描著天際。地面上矗立著一座座像螳螂似的又細又高的大型激光信號收發塔,都在一眨不眨地仰望蒼穹。在高空五十英裡的環月軌道上有許多肉眼看不見的衛星,它們與基地計算機之間源源不絕的對話正是依靠這些信號塔實現的。放眼四顧,遠處有一圈高低不平的山脈環繞著基地,這就是託勒密環形山。這一圈山脈就像堡壘和城牆,居高臨下地守護著腳下的平原。在環形山上方的那片漆黑天幕裡,一架月表運輸機已經放下了起落架,正朝著基地的方向滑翔而來。
亨特的眉頭依然緊鎖,看起來還是沒有完全想明白。於是他問了一個最顯而易見的問題:「那這裡的工作怎麼辦?」
柯德維爾等了片刻,靜待亨特繼續提出反對意見。眼看對方不再反對了,於是他總結道:「你剛加入我們團隊時我就說過,你來太空軍團就是為了飛向宇宙星辰。那句話其實是我的承諾,而我向來是一諾千金的人!」
無窮無盡的平原、山脈、峭壁和丘陵在機艙顯示屏上掠過。不久,這些景物慢慢停下來,然後開始變大。亨特認出了託勒密環形山平原和阿爾巴塔尼環形山平原——這兩個平原距離很近,邊緣都有一圈環形的山脈。他還看到了位於這片區域中心的那座圓錐形山峯、平原邊緣山脈的一個大缺口,以及造成這個缺口的克萊恩隕石坑。接下來,飛船掉頭北上,螢幕的畫面繼續放大,而這些景象都逐漸消失在螢幕頂端。最後,畫面穩定下來,中心是一片支離破碎的山牆。這片山牆一頭是託勒密環形山,另一頭則是依巴谷環壁平原的南端。這一帶本來遠看貌似很平坦,可是現在逐漸露出了真面目:原來這裡儘是崎嶇溝壑與懸崖峭壁。螢幕正中心閃出點點亮光——那是規模龐大的託勒密主基地建築羣的金屬結構反射的陽光。
「可是你現在讓我離開……可能要好幾年呢。」
這是一句俏皮話。丹切克竟然也會開玩笑!
在「開普勒號」上,前往月球的旅客都是有「朱庇特五號」船票的,包括亨特、三位迫不及待去研究傳說中伽星人重力驅動器的動力系統專家、四位通信專家、兩位結構工程師,以及丹切克的團隊。隨後,他們轉乘一艘「卡佩拉」級月球飛船。這艘醜陋且笨重的飛船將會載著他們完成剩下的旅程,從地球軌道直達月球軌道。眾人無驚無險地到達了目的地,全程三十個小時。然後,他們在月球軌道上等待了二十分鐘,廣播器終於傳來通知,宣布飛船可以降落月球了。
柯德維爾說的亨特都知道,不過他還是不厭其煩地重新分析和審視這些資訊,想看看自己有沒有遺漏什麼要點。過了片刻後,他答道:
在加爾維斯頓,亨特深入學習了聯合國太空軍團標準太空服及其輔助設備的原理和操作,掌握了如何使用通信設備、救生包、緊急維生系統和修理工具包,還練習了例行測試程序、無線電定位程序和設備故障診斷技巧。「別小看這小盒子,關鍵時候能救你一命呢。」一位導師對學員們說道,「說不定某天你會發現這東西壞了,而方圓一百英裡內只有你一個人,所以必須學會怎麼修理。」此外,有醫生來給他們講解太空醫學的入門知識,教授如何處理缺氧、氣壓驟減、中暑、體溫過低等狀況;還有生理學專家向他們講授長期處於低重力環境對骨骼鈣質的影響,以及如何通過特別的飲食和藥物去保持體內元素的平衡;而太空軍團的官員則教導他們如何在外星環境中生存和保持健康的精神狀態,包括在危險環境中徒步時如何用衛星信標作為參考點去辨認方向,甚至如何在零重力狀態下洗臉。
就這樣,在接到柯德維爾指示的四個星期後,亨特來到休斯敦二十英裡外的二號航站大樓十二號發射臺,走在地下五十英尺的一條坡道上。這條坡道的兩端分別是發射筒的牆壁和「織女星」飛船閃閃發亮的外殼。一小時後,發射平臺地下支撐著發射軌道的液壓升降機把飛船緩緩推上地面。幾分鐘後,「織女星」飛船直衝上夜色漸濃的天空。過了三十分鐘,飛船與直徑半英裡的「開普勒號」接駁衛星順利對接,僅僅比計劃時間晚了兩秒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