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設計堪稱天才!鞋跟材料的機械性能會隨著壓力改變。人以正常速度行走時,鞋跟具有一定彈性。可是當鞋跟受到衝擊時——比如說,當人跳躍時——它就會改變屬性,變成硬彈簧。在月球的低重力環境下,人的體重變小,慣性卻保持恆定,所以袋鼠跳是最合理的行走方式,而穿上這種靴子就再理想不過了。」
第一個區域的研究對象是查理的皮膚和其他組織樣本。研究人員推測這些樣本在幾百個世紀裡到底流失了哪些物質,然後把這些物質重新補上,希望把樣本恢復到與原來最接近的狀態。總的來說,研究結果表明,查理不但在結構上與人類一致,在化學成分上也基本相同。不過,他們在查理身上發現了幾種沒見過的酶,計算機動態模擬顯示這些酶的作用是分解某些蛋白質,而這些蛋白質在現代人類食譜上從來沒有出現過。然而,對於這些獨特的酶和蛋白質,丹切克的態度相當敷衍,只是模稜兩可地說了句「時間使然」就了事了——亨特對這句評論很不以為然。
教授說完,便把幾張幻燈片拿了下來,房間裡一下子充滿了刺眼的亮光。某個坐在附近桌子前的科學家低聲罵了句粗話,教授連忙把燈關了。然後他拿起另外三張幻燈片,在螢幕上放好,再次打開燈。這一次,螢幕上出現的是一具軀體、一條手臂和一隻腳的側面照。
「今天不行了。」丹切克答道,「那些電子設備以及背包裡面的大部分東西都在別的地方進行檢測。那幫傢夥對分子電路非常在行。」
維克多·亨特博士坐在聯合國太空軍團的噴氣機上,心不在焉地俯瞰著休斯敦的郊區在腳下掠過。之前柯德維爾透露的消息讓他一下子蒙了,現在這股混亂勁兒減弱了許多,他終於能夠正常思考了。於是,他開始把所有資訊在腦子裡組成一幅拼圖,看看到底是什麼意思。
「內置防閃光。」格雷說道。
亨特想:這麼說來,查理和他的同類肯定是在某個地方進化成為人類的。而這裡的「某個地方」只有兩種可能性:地球,或者地外——基本的邏輯規律完全排除了其他可能性。亨特絞盡腦汁地回想著關於地球生物形態進化過程的傳統學說,心中忍不住猜度:好幾代科學家在這個領域潛心研究了那麼久,雖然學界到目前為止對這套學說都是信心十足,但實際上會不會另有隱情呢?無論按什麼標準來衡量,幾十億年都算是一段很長的時間了,其中很多時期並沒有明確結論。在這些黑暗的溝壑裡,也許人類曾經進化出了一個比較先進的分支,一度繁榮昌盛,不過最後在現代人類出現之前就完全絕跡了——這個假設真的那麼不可想象嗎?
「這個面罩是用一種自偏振水晶做的。」丹切克告訴大家,「它的強度會隨著入射光的強度線性增強。同時,這個面罩還能防伽馬射線。」
「……他的眼眶大小和頭骨某些部位的尺寸表明,與同等體型的人類比較,他的眼睛比我們的大。在目前這個階段,我們當然無法斷定這是因為查理個人的基因突變,還是他所屬的種族都是這樣。較大的眼睛意味著他所適應的日照強度比我們低。再看他的鼻翼長度——人體會隨著年齡增長而收縮,我們把這個因素也考慮在內,計算結果是,查理的鼻翼比我們更長。鼻翼越長,吸入的空氣就能加熱得更充分,這表明他是來自一個相對寒冷的氣候……同樣的現象可以在現代因紐特人身上觀察到。」說到這裡,丹切克一揮手,把整具屍體從頭到尾掃了一遍,「還有,查理身材粗短,這個特徵與『他生活在寒冷環境』的推測是吻合的。矮胖的物體與細長的物體相比,單位質量表面積較小,所以熱量流失也較少。把矮小強壯的因紐特人跟身體纖細、四肢瘦長的黑人對比一下就清楚了。我們知道,查理在世時,地球剛剛進入更新世的最後一個冰期。那個時期的生物已經在寒冷中熬了一百萬年,早已適應了低溫環境。另外,我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冰期的成因是太陽對地球的輻射減弱;而太陽輻射的減弱又是因為太陽和太陽系的行星在太空正穿過一個星塵雜質特別多的區域。我舉個例子,冰期每隔大約兩億五千萬年就出現一次,而這正好是銀河系的轉動周期——這絕對不僅僅是巧合。所以各位可以看出來,查理顯然適應寒冷氣候、較弱的日照,還有他的年份,所有這些因素彼此間都是有關聯的,而且都吻合得天衣無縫。」
「這是一支筆——看起來就像是大家很熟悉的加壓式圓珠筆——使用者也許可以通過轉動筆的頂端來更換筆芯的顏色。」說完,他又拿起另一件小設備,是許多根金屬條通過鉸鏈鑲在一個外殼裡,看起來就像是從多功能小刀裡伸出來的許多條刀刃,「我們懷疑這些金屬條其實是某種鑰匙,因為每一根的表面都刻滿了磁代碼。」
考慮到查理已經有五萬年的高齡,他的屍體算是保存得非常好了——全靠他所在的特殊環境。那是一個真空無菌的環境,而且由於四周巖石的隔熱作用,就算在月球的中午時分,溫度也異常低。所有這些外部條件阻止了由細菌導致的軟組織腐壞。至於他的死因,考慮到太空服上並沒有發現裂縫,所以目前來說最易讓人接受的解釋是:維生系統失效導致體溫驟降,身體在極短時間內進入深度冷凍狀態,使新陳代謝突然中止;同時,由於體液凝成冰晶,導致細胞膜大面積破裂。在這個過程中,身體表面大部分較輕的物質會直接汽化,只剩下一層乾枯的黑色物質,就像一具自然形成的木乃伊。而受影響最大的就是眼睛,因為眼球的主要成分是液體。在劇變中,眼球完全塌陷,眼眶裡只殘留了一些片狀物。
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查理的年齡。眾所周知,所有生物體體內都會攝入固定比例的碳和其他幾種元素的放射性同位素。在活著的時候,有機體會把這些同位素的比例保持在「正常」水平;可是有機體死後就不再攝入新的同位素,於是,體內本來就存在的放射性同位素會按照一種可預測的規律開始衰變。這種機制無形中提供了一個非常可靠的計時器,這個計時器在生物死亡的那一刻起激活。通過分析衰變的殘餘,人們可以得到一個比較準確的數值,從而推算出計時器運行了多久。類似的測試,研究人員已經在查理身上做了許多次,得出的結果也都很相近。
「那個凹槽本來裝了一個微型通信器。」丹切克留意到亨特的興趣所在,於是解釋道,「側面的金屬格子裡面是揚聲器,麥克風裝在頭盔頂部,就在前額上面。」說著,他將手伸進頭盔,從頂部拉出一副可伸縮的微型雙目潛望鏡,拉到眼睛的高度時,隨著咔嗒一聲,潛望鏡就固定住了。「還有內置影片設備,」他繼續道,「通過裝在胸口的面板來控制。頭盔頂部的前方有一個小孔,裡面裝了一隻攝像頭。」亨特一聲不吭,繼續把手中的頭盔轉來轉去,全神貫注地從各個角度察看著。就在兩個星期前,他還坐在麥特丹的辦公桌前處理一些例行工作,做夢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會把本世紀以來——也許是有史以來——最激動人心的發現捧在手裡。此刻,任憑他的頭腦有多靈活,也很難把這麼多資訊一下子都吸收進去。
「其實沒必要說明這麼多。」亨特評論道,「這些照片一點都不像猴子。」
而另一方面,查理是在月球上發現的,這就預設了一個前提:這個文明有足夠先進的科技能把他送上月球。在研究出太空飛行技術的過程中,他們肯定已經建立了一個全球性的高科技社會。在發展的過程中,他們會使用金屬,製造各種機器,建起大量建築物,建立大小城市……他們肯定會留下大量印記。如果這樣一個高度發達的文明曾經存在於地球上,那麼人類這幾百年來的探索和發掘不可能一點遺跡也沒碰上。可是縱觀考古學界的記錄,這種發現從來沒有存在過。雖然這個結論完全是建立在反證的基礎上,不過就算是亨特這麼一個毫不頑固閉塞的人,也很難接受別的解釋。另一種可能性就是:查理並不來自地球。顯然,他不是來自月球,因為月球體積太小,不能形成大氣層,所以無法孕育生命,更別說發展成高科技社會了。而且從查理的太空服來看,他和地球人一樣,在月球上也只是一個過客罷了。
格雷面露疑慮。「嗯,我說不準。」他說道,「我覺得維克的話有道理。我是覺得,如果他當真來自地球的話,我們應該早就發現了,對吧?」
丹切克猛地轉身,向門口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念念有詞,都是關於體毛密度、皮下脂肪厚度等等的統計數據。很明顯,丹切克已經把剛才的那場爭執拋諸腦後了。亨特稍稍停頓了片刻,把查理的屍體又審視了一遍,然後才轉身跟著教授走去。在那一刻,他與格雷目光相接。工程師的嘴角輕輕抽搐了幾下,亨特稍稍聳了聳肩,動作很小,幾乎看不出來。柯德維爾當時還站在桌子角邊,把兩人的交流都看在眼裡。他轉頭看了看丹切克的背影,又轉回來看著兩位英國人,眼睛眯起來,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最後,他也開始往外走,就跟在一行人後面幾步之遙。走著走著,他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幾位別激動。你們想想,在過去的幾個星期裡,類似的爭吵還不夠多嗎?」
長桌的另一頭有一堆看起來像是廢紙團的東西,當中有一些還寫著許多讓人無法辨認的符號。廢紙團旁邊放著兩個小筆記本,每個都有半英寸厚。
丹切克輕蔑地仰起頭,眼眉皺成一團,顯得有點不耐煩,「這再明顯不過了,亨特博士。」語氣就像是教授在訓斥犯錯的學生,「考慮一下我們觀察過的對象,牙齒、頭骨、骨骼、內髒的種類和分佈……我特別留意這些細節,因為它們證實了我們與查理其實是近親,我們與他來自同一個祖先。」他的手在面前來回擺動,「不,這個結論沒有半點可容置疑的地方。查理跟人類和地球上其他生物一樣,都是從同一個祖先進化而來的。」
「我們能看一下頭盔的內置電子設備嗎?」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問道。
柯德維爾、琳·加蘭德、亨特和格雷來到了西木生物研究所,迎接他們的是克裡斯田·丹切克教授。兩個英國人一眼就認出了丹切克,因為早些時候柯德維爾在影片電話裡給他們引見過。在前往研究所實驗室區的路上,丹切克更詳細地向他們報告了進展。
「同樣的,他的軀幹結構與我們熟悉的人類構造是一樣的。比如說肋骨、寬廣的胸腔和堅固的鎖骨……此外,盆腔的構造也是正常的。至於腳,這可能是人類骨骼上功效最獨特的一個部位——人類充滿力量的步伐以及與眾不同的行走方式都是拜我們的雙足所賜。你們要是熟悉人體解剖學,就會發現這隻腳的每一個細節都跟我們的腳極其相近。」
「各位請留意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檯面上拿起一盞強力氙燈,把光線對準面罩,面罩上被光柱射中的圓圈立刻變暗了。大家透過暗圈四周的區域,看到頭盔裡面的亮度並沒有明顯的變化。丹切克移動光柱,那個暗圈就跟隨著光柱從面罩的一頭移到另一頭。
「有什麼作用呢?」
「我相信您的判斷。」亨特附和道,然後搖了搖頭,「換句話說,這具屍體其實沒什麼特別的。」
說完,丹切克先把燈關了,又把幾張幻燈片取下來放回原處,然後率領一行人開始向房間門走去。柯德維爾一邊走,一邊轉頭看著亨特。
亨特看起來對他的話並不滿意,正要說話,可是柯德維爾及時開口了:
「沒錯,亨特博士。」丹切克點頭致意,「前臼齒的數量減少,而且上下兩排牙齒沒有出現交錯,再加上齒尖獨特的形狀——這些都是人類牙齒獨有的特徵。此外請留意他的臉的下半部分比較平,眉骨也沒有凸出……還有高前額、稜角分明的下頜,以及飽滿寬廣的頭蓋骨。這些都是我們今天熟知的人類的特徵,而這些特徵就是直接從古時候的人類祖先那裡獲得的。在目前的這個案例當中,這些細節的重要性在於它們證實了這是一個真正的人類,而不是某種表面看起來與人類很相近的生物。」
「估計我不需要告訴各位這是誰了。」他的語氣很正式,舉止稍顯拘謹,「這個骷髏在每個細節上都絕對是人類頭骨——反正這是用X光觀測能得到的最確鑿的結論了。」丹切克從一張桌子上拿起一把尺子,沿著下巴骨的輪廓移動,「各位留意一下牙齒的構成。在每一側我們都能看到兩顆門牙、一顆犬齒、兩顆前臼齒和三顆大臼齒。這種模式在進化早期就已經成型,並且一直延續到今天的類人目身上——而人類當然也包括在內了。牙齒的構成也是我們與那些在進化過程中誤入歧途的近親的一個重大區別。比如說新大陸猴吧,它們的牙齒構成就是兩顆門牙、一顆犬齒、三顆前臼齒和三顆大臼齒。」
「那個背包堪稱精密工程學的微縮版的傑作。」丹切克繼續道,同時把眾人領到了實驗室的另一頭,「我們已經找到了所有設備以及加熱裝置的能量來源——實際上是核能。此外,還有一個水循環再造系統、維生系統、備份能源系統、通信系統,以及一個氧氣液化機——全部都塞在這個小背包裡!」他舉起那個被掏空了的背包給大家看,然後把背包拋回桌上,「裡面還有幾個別的設備,目前還沒搞清楚它們的功能。各位請轉身向後看,那是查理的一些個人物品。」
第一間實驗室裡面的光線很暗,研究人員正在用雙目顯微鏡觀察幾組幻燈片。這些幻燈片分別放在幾張玻璃檯面上,有燈光從檯面下照上來。丹切克從那一疊裡選了幾張,示意大家跟上,然後率領眾人走到遠端的牆邊。他把頭三張放在一個與眼睛齊平的觀察屏上,打開螢幕燈,然後回到半圓形的隊列裡,跟充滿期待的訪客們站在一起。這幾張幻燈片是一個骷髏頭正面和側面的X光片。房間裡一片肅穆,五個人都默默地看著螢幕。在黑暗的背景下,這五張臉就像五個線條分明的浮雕。過了好一會兒,丹切克終於向前邁出一步,同時稍稍轉身,半對著眾人。
大門悄無聲息地合上,房間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亨特把頭盔拿起來仔細端詳。這個頭盔的外部曲面乏善可陳,可是當他把頭盔翻轉時,卻發現內部頂上有一小部分被拆掉了,露出一個空腔,裡面有一些細小的電線和固定支架。
教授繞到一張桌子後面,示意大家看。只見長長的桌面上有一些從屍體身上取下來的小物品,擺放得整整齊齊的,就像博物館展覽櫃似的。
亨特在心裡默默地吹了一下口哨,因為在這一刻,他終於意識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這個難題恐怕夠科學界爭論好幾十年了。
電梯把他們送到研究所的地下某層。從電梯出來,他們走進了一條陰森的走廊,牆上鑲著白色瓷磚,燈光也是一片慘白。眾人沿著走廊來到一扇大鐵門前。丹切克用拇指按住一塊鑲在牆裡的玻璃片,指紋鎖驗證了他的身份,大門隨即無聲無息地滑開了。同時,一道耀眼的白光從門口湧進房間,四處瀰漫開來。
一行人回到門前,在紅色的太空服前面圍成一圈。此刻,太空服正套在一個真人大小的人偶身上,立在一個小小的底座上。乍看之下,此人的比例跟正常人有很細微的差別:五尺六寸的身高,身形稍顯豐腴,四肢卻略短。不過,太空服本就不是貼身設計的,所以很難以此判斷查理的實際身材。亨特發現靴子跟部出奇地厚。
既然不是月球,那麼查理就只能來自別的星球了。問題是查理毫無疑問是人類——關於這一點,柯德維爾雖然沒有說起細節,卻也強調了好幾次。亨特知道,自然進化是在很長一段時期內,通過隨機基因突變和自然選擇發生的。根據生物學界已經建立的原則和理論,兩個完全隔絕的種族,分別在宇宙的不同角落各自進化成完全相同的結果,這種現象是不可能發生的。因此,如果查理真的是來自別的星球的話,那麼一整套已被學界接受的科學理論就會在瞬間崩塌。綜上所述,結論就是查理不可能來自地球,同時他也不可能來自別的星球,因此查理不可能存在。可是他又確實存在……
他們穿過一條通道,走上一小段臺階,然後穿過另一條通道,最後來到一道寫著「無菌區」三個大紅字的雙開門前。門後是一個前廳,每個人都在這裡穿戴上了外科口罩、帽子、長袍和鞋套,然後一起走進了位於前廳對面的另一扇門裡。
「這種好事可不是每天都能碰上啊。」他咕噥道,「所以我們需要一個……非常規的解決方案,你同意吧?」
「內置彈簧。」丹切克順著亨特的目光看去,馬上解釋道。
「還有各式各樣的零碎物件。」丹切克說道,目光沿著長桌掃過去,「那些紙張是用某種塑化纖維做的,頁面上有些地方露出了印刷和手寫的文字——我們當然看不懂了。現在問題是,這些紙張特別脆弱,稍稍碰一下就會粉碎。」他朝亨特點了點頭,「我們不想冒險,所以希望使用三束放大觀測器來檢查這些紙張。除了查理,這些紙張就是觀測器的另一個用武之地了。」然後他指著其他物件,如數家珍地列出來,但並沒有詳細解釋,「電筒筆;攜帶型微型噴火器——我們猜的;小刀;電鑽筆,把手裡面儲存著各種尺碼的鑽頭;裝食物和飲料的容器,這些容器能夠通過閥門連接安裝在頭盔內部的進食管道;口袋大小的文件夾,有點像錢包,但我們不敢打開,怕弄壞;換洗內衣褲;個人衛生用品;用途不明的金屬製品。此外,查理口袋裡還有幾件電子設備,都跟其他物品一起送去別的地方檢查了。」
「可是亨特博士,『沒什麼特別的』才是最重要的一點。」
房間裡溫度很低,幾面牆壁前擺滿了控制面板、檢測分析設備,以及擺放著許多閃閃發亮的儀器的玻璃櫃。所有東西都是淺綠色的,而且很乾凈,讓人覺得好像走進了手術室裡。房間一側立著一張由一根中心立柱撐起來的大桌子,上面放著一口超大尺寸的玻璃棺材,查理的屍體就躺在裡面。丹切克教授一言不發,帶領眾人穿過房間。他走路的時候,鞋子在地面上摩擦著,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一行人默默圍在棺材四周,充滿敬畏地看著裡面的人形。只見屍體身上鋪著一塊布,從胸口一直蓋到雙腳。當天早些時候,亨特在柯德維爾辦公室的螢幕上初次看到查理時,覺得有種陰森恐怖的氣息撲面而來。可是現在,處於一個像醫院般肅穆的環境裡,那種感覺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是一個引起科學家無窮興趣的研究對象。這個人來自史前文明,在遙遠的過去經歷了生老病死,如今亨特距離他只有一臂之遙——亨特突然覺得很震撼。他默默地凝視著查理,覺得時間彷彿也停滯了。他想提問,想發表評論,可是半句有分量的話也說不出口。此刻,他腦子裡湧現出很多念頭,都是在猜想眼前這位異人的生平,他生存的那個年代是怎樣的風貌……當亨特終於回過神來時,才意識到丹切克教授又在講話了。
亨特看著丹切克教授,目光裡帶著一絲疑問。「這麼說來,你已經確認他是來自地球咯?」他的語氣流露出一絲驚訝,「現在下這個結論,會不會言之過早呢?」
而研究者們面臨的一個主要問題是,這具殘骸極其脆弱,進一步仔細檢查是完全不可能的。在運來地球和脫下太空服的過程中,查理的屍體已經受到了不可逆轉的損害。幸好他們在操作時先把屍體急凍起來,這才防止狀況進一步惡化。於是在這個緊要關頭,有人想起了洲際數控集團的菲利克斯·波爾蘭,以及他們集團正在英格蘭研發的一臺能夠探查物體內部結構的設備。結果就是,柯德維爾親自去了一趟波特蘭。
「依我看,是時候喫午餐了。」琳·加蘭德看準時機插嘴道。
丹切克很誇張地嘆了一口氣,顯示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你當然有權質疑我的話,」他說道,「可是作為生物學家和人類學家,我所掌握的這些海量證據,早已足夠支持我的結論。」
「好了,兩位。」柯德維爾說道,看來他對事情的進展相當滿意,「萬眾期待的一刻來臨了,我們去拜會一下查理的真身吧。」
亨特完全同意。
下一個實驗室專門研究太空服,以及在查理身上和身邊找到的各種各樣的小設備和小工具。他們首先察看的是頭盔:頭盔的後部和頂部都是鍍成啞黑色的金屬,這金屬外殼一直延伸到前額;其餘部分就是透明的面罩,從一隻耳朵覆蓋到另一隻耳朵。丹切克捧起頭盔讓大家細看,然後把手從下面伸進頭盔裡。大家都能透過面罩看清楚橡膠手套的每一根指套。
有人指出,這種測量方法是基於一個前提:查理生前的食物以及呼吸的空氣成分跟現代地球人是一樣的。可是查理未必來自地球,所以這個前提也許會不成立。可是沒過多久,這個質疑就被徹底推翻了。雖然查理背囊裡大部分儀器的功效還有待查證,可是有一件設備已經證實了:是一臺結構精巧的微型核能發電機。研究人員一下子就發現了內置的鈾235燃料顆粒,通過分析其衰變產物,他們獲得了完全獨立的第二個答案——不過這個答案不如第一個答案那麼精確:查理背包裡的這臺核能發電機是在大約五萬年前製造的。這個結論進一步表明,既然第一種測量方法得出的結論被證實了,那麼,查理攝入的食物和吸入的空氣就應該與人類一樣,而且他本來的生存環境也就不會有太大差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