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從骨縫裏鑽出來的。
蘇晚睜開眼的第一秒,聞到的不是手術室消毒水的氣味,而是一股發黴的、混着尿騷與腐肉的味道。天花板是灰撲撲的梁木,蛛網在角落裏結了厚厚一層,像掛了半年的舊棉絮。
她動了動手指,指尖碰到身下冰涼粗糙的草蓆。這不是她手術室的無影燈,不是那臺她用了八年的德國產手術檯。
"……我死了嗎?"她啞着嗓子問。
"小姐!小姐您醒了!"一個帶着哭腔的聲音炸響在耳邊,緊接着一張圓圓的臉湊了過來——十四五歲的少女,梳着雙丫髻,臉上的淚痕還沒幹,眼底烏青一片,瘦得顴骨都凸了出來。她抓住蘇晚的手,哭得直打嗝:"小姐,您可算醒了,您都燒了兩天兩夜了,奴婢以爲……奴婢以爲您熬不過去了……"
蘇晚的腦子像被人用錘子砸過,嗡嗡作響。混亂的記憶碎片瘋狂湧進來——手術檯上那道藍白色的電弧、刺耳的監護儀警報、護士們的尖叫……以及另一個女人的一生。
慕容雲汐。御史慕容崢之女,兩年前入宮,封雲嬪。半年前被查出"謀害皇嗣",人證物證俱全,皇帝震怒,褫奪封號,打入冷宮。她的父親慕容崢因此被彈劾,下獄待審。
而此刻,慕容雲汐的腹中,還懷着四個月的孩子。
"太醫……"蘇晚掙扎着想坐起來,一陣天旋地轉,她重重跌回草蓆上,後腦勺磕在硬邦邦的枕頭上,眼前陣陣發黑。她下意識地把手搭上自己的手腕——沒有脈枕,沒有儀器,只有皮膚下微弱的搏動。
快而無力,節律尚齊,但沉細如絲。
低血容量,加上高熱,加上……宮縮。
蘇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外科醫生的本能讓她瞬間判斷出自己正處在什麼樣的危險裏——這個身子隨時會流產,而她躺在一間連乾淨熱水都沒有的破屋子裏。
"春桃。"她叫出腦海中浮起的名字,聲音沙啞卻穩,"孩子……這幾天,可有什麼動靜?"
春桃被她平靜的語氣鎮住了,抽噎着答:"回小姐,前兒夜裏您疼醒過一回,捂着肚子直冒冷汗,奴婢給小姐揉了一夜,天快亮時才見好……"
腹痛,冷汗,夜間發作。蘇晚飛快地在心裏過了一遍——這是先兆流產的典型表現。四個月的胎兒,沒有超聲,沒有監護儀,沒有地屈孕酮,沒有間苯三酚。她能用的,只有自己的手、腦子,還有這一屋子殘破。
"我娘留給我的那個藥箱呢?"她問。
春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暗下去:"藥箱在……被冷宮那位王公公收走了。他說小姐都進了冷宮,那些金貴東西留着也是招禍,替小姐'保管'着呢。"
蘇晚閉了閉眼。母親留下的藥箱,是慕容雲汐唯一帶着入宮的私物,裏面裝着幾味罕見藥材和一套祖傳的鍼灸銅人。前世她的母親就是靠這身醫術在閨中立足的。而如今,那箱東西在王福——冷宮管事太監手裏。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重而急,踩得枯葉咔咔響。春桃臉色一變,整個人縮了縮:"是……是王公公身邊的人,準是來催……催小姐遷去西邊那間屋子的。"
西邊那間屋子。蘇晚腦中閃過一個畫面:塌了半面牆,漏風漏雨,牆根處還停過兩具無人認領的、前任廢妃的屍體。
她撐着草蓆,一寸一寸坐起來。高熱讓她的視線發花,但她咬着牙沒有倒下。前世她主刀過一臺七小時的急診手術,中途低血糖到眼前發黑,也沒下過臺。死過一次的人,更知道活着有多要緊。
"春桃,"她說,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讓春桃莫名安心的篤定,"去,把門檻下那半塊青磚撬開。"
春桃愣住了:"小姐……"
"磚下面,我藏了一包東西。"慕容雲汐的記憶裏有這個細節——入冷宮時,她偷偷把一小包人蔘須和幾顆烏梅丸藏在了門檻磚下,是唯一沒被搜走的家底。
春桃爬過去,用指甲一點點摳開鬆動的青磚,果然摸出一個油紙包。她捧回來時,手都在抖:"小姐,就……就這麼點參須,能頂什麼用?"
蘇晚接過油紙包,抽出一根參須,放進嘴裏慢慢嚼。人蔘皁苷能提氣,先穩住心陽再說。苦澀的味道在舌尖炸開,她一邊嚼,一邊伸手去摸自己的小腹——隔着單薄的衣料,能感覺到一陣一陣發緊的、不規律的收縮。
宮縮還在繼續。
必須馬上用藥。可冷宮裏沒有藥,唯一的藥箱在王福手裏,而王福此刻正等着她嚥氣,好名正言順地把她那點東西吞了。
"小姐,奴婢去求王公公!"春桃一抹眼淚就要往外衝,"他若還有點良心,就不能看着小姐和孩子死在這兒!"
"站住。"蘇晚叫住她,聲音冷下來,"你去了,他只會笑你天真,再順手把你扣下,讓這屋裏連個端水的人都沒有。"
春桃僵在原地,眼淚又掉下來:"那……那怎麼辦啊小姐……奴婢不怕死,奴婢就是怕小姐……"
蘇晚看着她哭得通紅的臉,心口某個堅硬的地方軟了一下。上一世她孤身一人,手術檯上冷血到被同事私下叫"鐵娘子";這一世醒來,身邊竟有個肯爲她哭、肯爲她拼命的傻丫頭。
"哭什麼,"她伸手,替春桃擦了擦淚,聲音低而穩,"去竈房燒水,要滾開的。再去院子西牆根底下,找那種葉子像手掌、開小黃花的草,連根拔三株回來。"
"啊?"
"那種草叫艾。"蘇晚說,"我這身子,虛寒到骨子裏了。艾葉煎湯燻洗,能緩一緩腹中寒氣。快去。"
春桃雖不懂,但小姐的語氣讓她覺得心裏有了底,她一咬牙,抹了淚就往外跑:"哎!奴婢這就去!"
屋子裏靜下來,只剩下風從破窗縫裏灌進來的嗚咽聲。蘇晚靠着牆,慢慢喘勻了氣。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纖細、蒼白、指節分明,掌心還帶着繭,是這具身體在閨中做女紅留下的。不是那雙握慣手術刀的手了。
可醫術在她腦子裏,誰也奪不走。
她閉上眼,把慕容雲汐的記憶又過了一遍:入宮兩年,恩寵平平,皇后柳若眉表面上待她溫和,實則處處壓制;半年前那樁"謀害皇嗣"案,證人指認她給懷有龍嗣的麗妃送過一碗"墮胎藥"——可慕容雲汐記得清清楚楚,那碗藥她根本沒碰過,是皇后宮裏的大宮女端來"讓她幫忙轉送"的。
她轉送的瞬間,藥碗"失手"打翻,湯汁濺到了麗妃的裙襬上。
然後就是驗毒、人證、物證、聖旨。
一環扣一環,縝密得可怕。
"柳若眉……"蘇晚輕聲念着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小腹,"你欠這身子的,我會一筆一筆討回來。"
先活下去。先保住這個孩子。至於復仇——她有整整一生的時間。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進來的不是春桃,而是一個十七八歲、尖嘴猴腮的小太監,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袍,手裏捧着個缺了口的瓷碗,臉上掛着不耐煩的神情。
"喲,雲主子醒了?"他拖長了調子,把碗往門檻上一擱,"公公讓奴才給主子送飯來了。冷宮裏的飯食簡陋,主子將就將就——趁熱。"
碗裏是半碗發餿的米粥,湯麪上浮着幾粒發黑的米,漂着一層灰。
蘇晚沒動那碗粥,只抬眼看了小太監一眼:"替我謝過王公公。另外,我娘留給我的藥箱,公公收着也有日子了,勞煩替我取回來。"
小太監撇了撇嘴:"這事兒奴才可做不了主,得問公公。主子還是先用飯吧。"
他說完轉身就走,門板在身後晃了兩晃,發出咯吱咯吱的響。
"小姐!小姐!"春桃捧着一把連根帶泥的野草,跌跌撞撞跑進來,臉上還蹭着灰,"艾……艾草,奴婢挖來了!水也燒上了!"
蘇晚接過草,掐了一片葉子放在鼻尖聞了聞——沒錯,是艾。她吩咐春桃把水提進來,抓了幾把艾葉丟進滾水裏,熱氣騰起來,苦澀的草木香很快瀰漫了整間屋子。
"脫了外衫,躺下。"蘇晚自己先脫了外袍,露出裏面單薄的裏衣,小腹處微微隆起,皮膚蒼白得幾乎透明,"用這艾水燻小腹,熱氣能緩宮縮。你幫我看着火,別讓水涼了。"
春桃手忙腳亂地照做。艾水的氣味鑽進鼻腔,蘇晚躺在草蓆上,感受着熱氣一點點滲進皮膚,腹中那陣緊繃的、發緊的感覺,似乎真的緩了一些。
她閉上眼,在心裏默默盤算:保胎需要靜養,可冷宮的環境養不了胎;時疫將至的傳言已經在宮人中間悄悄傳開——太醫院都在忙這個;而她的藥箱,就快回來了。
遠處傳來更鼓聲,一更天。
蘇晚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緩下來。她太累了,高熱未退,又撐着一口氣跟小太監周旋了這麼久,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意識模糊前,她聽見春桃在耳邊輕輕說:"小姐放心睡,奴婢守着您。孩子……孩子也會好好的。"
她想,是啊,孩子會好好的。她蘇晚上輩子救了那麼多人,這輩子,總該輪到自己好好活一回了。
窗外,夜風捲着枯葉打旋兒。冷宮的夜,長得沒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