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景的回信,來得比蘇晚預想的快。
信是夾在一本《前朝醫案》裏送進來的。慕容景的字跡依舊方正,可字裏行間,卻透着一股壓不住的凝重:
"妹,查得鳳儀宮所燒舊檔來歷。那批檔,非鳳儀宮自藏,而是從太醫院密檔庫'借閱'後未歸還之檔。借閱登記簿上,落款竟是你母親慕容氏的私印。密檔庫管事稱,你母親生前,曾多次借閱密檔,此爲太醫院舊例——慕容夫人當年得先帝特許,可查閱密檔。最後一次借閱,在你母親病逝前一月。其後一月間,密檔庫鑰匙曾短暫經鳳儀宮掌事嬤嬤之手,據稱是'代爲歸整'。妹,此事蹊蹺,慎之。"
蘇晚讀完信,久久沒有說話。
母親借閱密檔,本是舊例,不稀奇。可稀奇的是——母親病逝前一月借閱的密檔,爲何會流落到鳳儀宮手裏,還讓人連夜燒了?而密檔庫的鑰匙,爲何恰好在那段時間,經過鳳儀宮掌事嬤嬤之手?
"陳院正。"第二日,蘇晚藉着診脈的名義,請陳默到壽康宮偏殿說話。她關上門,開門見山,"我想借太醫院密檔庫的借閱登記簿一看。"
陳默喫了一驚:"密檔庫的借閱登記簿,那可是太醫院的機要。慕容娘娘,您要這個做什麼?"
"我娘生前,最後一次借閱密檔,是在她病逝前一個月。"蘇晚的聲音平靜,"而那批她借閱的密檔,前些日子,讓鳳儀宮一把火燒了。"
陳默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很難看。他是太醫院院正,密檔庫的規矩他再清楚不過——密檔借閱,登記在簿,歸還銷號,本是鐵律。若真有借閱未還的舊檔流落在外,那是太醫院的失職,他這個院正難辭其咎。更何況,那批舊檔還落到了鳳儀宮手裏,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慕容娘娘,"陳默的聲音有些發澀,"您是說……令堂借閱的密檔,從未歸還?"
"正是。"蘇晚點頭,"所以我需要看看登記簿,確認我娘到底借了哪些檔,又是什麼時候借的。"
陳默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密檔庫的登記簿,我可以調給您看。只是——此事牽涉太醫院機密,還請娘娘保密。"
"我曉得輕重。"
當日下午,陳默果然託人將一本泛黃的登記簿悄悄送到了壽康宮。蘇晚翻開登記簿,一頁一頁地找,終於找到了母親的名字——慕容氏,借閱記錄密密麻麻,足有十幾條,大多是些醫書藥典,借了又還,還了又借,並無異常。
可翻到最後一頁時,蘇晚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母親最後一次借閱的記錄。日期,正是母親病逝前一個月。借閱的檔目一欄,寫着"太醫院密檔·第柒函·無痕散考"。歸還一欄,卻是一片空白——這本檔,從未歸還。
蘇晚的指尖,落在那行字上。無痕散考……母親借的,果然是"無痕散"的卷宗。她正要往下看,卻忽然發現,在這條記錄的末尾,還有一行字,讓人用濃墨塗掉了。
塗得很仔細,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字跡。可蘇晚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她把登記簿舉到光下,眯着眼,從紙背的墨痕裏,一點一點地辨認那塗掉的痕跡。墨痕滲透紙背,雖經塗改,卻依稀還能看出幾個字的輪廓。
她辨認了許久,終於認出了那行塗掉的字——是一個人的名字。三個字,筆畫繁複,前兩個字塗得極重,幾乎無法辨認;唯有最後一個字,還殘留着半邊輪廓,隱約是……"衡"。
衡。
蘇晚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青蕪那夜說的話——"皇后身邊,還有一個人,比蘇烈更可怕。這個人,不在鳳儀宮,也不在蘇家軍中。"
不在鳳儀宮,不在蘇家軍中,卻比蘇烈更可怕……而這個名字的末字,是"衡"。
她合上登記簿,指尖微涼。她不知道這個"衡"是誰,可她知道,母親借閱"無痕散考"的記錄旁,有人塗掉了這個人的名字——這說明,母親當年查"無痕散"時,還曾與某個人有過交集。而那個人,要麼是母親查案的助力,要麼……就是母親之死的推手。
"春桃,"蘇晚的聲音有些啞,"替我查一個人。名字裏帶'衡'字的,朝中重臣,不掌軍權,卻能讓皇后忌憚三分的人。"
春桃愣了愣:"小姐,這……這範圍也太大了。"
"大不怕。"蘇晚的目光沉定,"把名字帶'衡'的朝臣,一個個都列出來。我親自篩。"
窗外,暮色漸沉。蘇晚望着太醫院的方向,目光幽深。母親,你到底還藏了多少祕密?那個"衡"字背後的人,又是誰?
她忽然有一種預感——那個人,或許就是這一切的終點。也是慕容家冤案,真正的主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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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愣了愣:"小姐,這……這範圍也太大了。"
"大不怕。"蘇晚的目光沉定,"把名字帶'衡'的朝臣,一個個都列出來。我親自篩。"
當夜,春桃將查來的三位朝臣資料一一呈給蘇晚。第一位是御史臺右副都御史張衡,年過六旬,官聲尚可,但資歷老、權勢弱,與皇后、蘇家都無甚瓜葛。第二位是太常寺少卿李衡之,出身世家,常年掌管宗廟祭祀,與後宮往來甚少。第三位,正是禮部尚書顧衡之。
蘇晚將三人的資料一一比對,目光最終落在了第三個人身上。
顧衡之,禮部尚書,正二品,是三人中權勢最重的一個。更要緊的是——他與蘇家是政敵。蘇烈掌兵權,在朝中呼風喚雨;而顧衡之,以清廉剛正著稱,屢次在朝堂上公開駁斥蘇家的貪腐行徑。兩人勢同水火,幾乎成了朝中兩派的核心人物。
可正是這樣的一個人,卻讓皇后忌憚,讓青蕪說出"比蘇烈更可怕"的話——這說明,顧衡之在暗中做的事,遠比他在明面上做的要大得多。
"春桃,"蘇晚將顧衡之的資料推到一邊,"你再去查查顧衡之的夫人。她的父親,當年在江南鹽運使衙門,到底是做什麼的?"
春桃領命而去。
第二日午後,春桃興沖沖地跑回來:"小姐!查到了!顧夫人的父親,姓何,名青,字子墨,是江南鹽運使衙門的師爺。與青伯謙大人,正是同僚,同在一條公案司辦事!"
蘇晚的心,猛地一沉。
青——何青。
她想起母親借閱登記簿上,那讓濃墨塗掉的名字。最後一個字是"衡"。而青蕪父親的名字裏,也有一個"青"字。
兩個名字,一個字,竟重疊到了一起。
"春桃,"蘇晚的聲音有些啞,"你把青蕪叫來。"
當夜,青蕪再次夜訪壽康宮。她將春桃查到的消息聽完後,臉色驟變:"何師爺……我爹的同僚……他……他也是清官?"
"我不知道他是清官還是貪官。"蘇晚的聲音平靜,"但我知道一件事——母親借閱無痕散考時,登記簿上多了一個人的名字。那個人,讓人塗掉了。而那個名字,與青伯謙、與何師爺,都有關聯。"
青蕪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蘇晚看着她,緩緩道:"你去查你父親的遺物。他當年出事前,可曾留下過什麼信物?那枚玉簪,真的是他臨終前託人帶來的嗎?還是——還有別的東西?"
青蕪低下頭,沉默良久,才低聲道:"奴婢……去查。"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住,沒有回頭:"娘娘,如果……如果我父親當年真的動了手腳,那我們今天所做的這一切,算不算……替他翻案?"
蘇晚沒有回答。
青蕪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蘇晚獨自坐在燈下,望着那本泛黃的借閱登記簿,眉頭緊鎖。母親借閱"無痕散考",那個塗掉的名字指向顧衡之或何青——無論是誰,都說明這個人,在當年那場鹽稅案中,扮着一個極要緊的角色。
而這個角色,要麼是讓人抹去的證人,要麼是主謀之一。
窗外,月色清冷。更深漏殘,宮城沉入一片寂靜。可蘇晚知道,這寂靜之下,正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緩緩浮出水面。
而那個“衡”字背後的人,終於快要露出了真容。